作者：万小英

　　福州并不从来叫福州。2200多年来，称谓颇多，令人有千面之感。前不久央视播出的谍战剧《交锋》，大量实景在福州拍摄，而且设定在“闵中市”，让人不由想起福州有个古称：闽中。

　　“闽中”是福建地区最早的行政建制。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福建及周边地区设置了闽中郡，郡治在东冶，即今天福州冶山一带，传说越国冶炼之地。古代广义的闽中指福建地区，狭义上特指福州，因为它是闽中郡的治所，是政治中心。而且从字面理解，“闽中”即“闽地之中”，福州恰好处于闽地的地理与文化中心地带。曾巩《道山亭记》中说：“福州治侯官，于闽为土中，所谓闽中也。”“土中”即“中心之地”，就是这个意思。“雨匀紫菊丛丛色，风弄红蕉叶叶声。北畔是山南畔海，只堪图画不堪行。”唐代诗人杜荀鹤旅居福州时，写下《闽中秋思》，诗题“闽中”就是指福州城。当时，这座城在诗人眼里，山海花树，美得很，可是路难行。

　　秦朝虽设郡，但并未派遣官吏直接管辖，而是把闽越王无诸和东海王摇的王号废掉，降为“君长”，由他们自治。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复立无诸为闽越王，无诸筑城建都“冶城”。汉昭帝时设冶县，福建有了第一个县级行政建置。东汉时，冶县改为侯官县。西晋太康年间，统辖整个福建的建安郡被分出东部和南部，以国号“晋”命名，新设晋安郡，郡治设侯官县（今福州鼓楼区），首任太守严高修筑子城、开凿东西二湖，奠定了后世福州城的雏形。福州至今仍有晋安区、晋安河、晋安桥等地名。晋代地理学家郭璞在《迁城记》中称此地，“其城形状，如鸾如凤，气势盘肇”，遂有“凤城”称呼。如今福州留有许多带“凤”的地名，如大凤山、小凤山、凤凰坊等。

　　南北朝时期，又升为丰州。隋代因境内泉水众多，名“泉州”。《陈书·虞寄传》记载“及宝应据泉州”，正是指今福州地界。不久改为“闽州”。唐初又恢复为“泉州”。唐开元十三年（725），才正式叫“福州”，把泉州名称移给了现在闽南的泉州。唐代《元和郡县志》称“福州”之名，是“因州西北有福山”。唐末五代，福州城范围扩大，屏山、乌山、于山被纳入城，“三山”别称传开。如今海外福州籍华侨聚集地行会组织仍称“三山会馆”。

　　梁太祖三年（909），王审知受封为闽王，建闽国，福州为首都，也便有“闽都”之称。宋代梁克家《三山志》中载“闽县县治前立有牌坊，称‘闽都坊’”，还加旁注“旧曰闽会”。清代以记述福州地区史事、传说为主的章回体小说也取名《闽都别记》。王审知去世后，王延钧称帝，改福州为“长乐府”。宋治平二年（1065），福州太守张伯玉发动居民编户植榕，因满城绿荫，暑不张盖，获“榕城”誉名。

　　南宋末年，元兵挥戈南下，文天祥护送益王赵昰入闽，在福州建立临时国都，将福州改为“福安府”。明代末年，国都南京被清兵攻陷，明太祖朱元璋九世孙朱聿键从杭州入闽，在福州称帝，改年号为“隆武”，称福建为“福京”，福州为“天兴府”。古代地名以东西方位而定，以东为“左”，以西为“右”，福州位于东海之滨，清代又得“左海”雅称。林则徐被尊称为“左海伟人”。辛亥革命后，废除旧府建置，设“闽海道”，治福州，辖十县。福州也就有了“闽海”别称。

　　闽中、冶城、晋安、凤城、丰城、泉州、闽州、福州、三山、闽都、长乐、榕城、福安、天兴府、左海、闽海等，不同的称谓，历史上说的是同一个地方，都是她的名字。可能有人会说，这么多名号，这座城好复杂啊！其实，一座城说复杂也复杂，说好懂也好懂。如同古人有名，还有字、号，都在诠释这个人。城市的称谓也在解释自身，就像是一枚枚文化密码，共同凝聚起她的特性形象。理解称谓，基本也能了解一座城市的七七八八。

　　闽中、闽海、左海，这几个称谓是标明福州的地理位置。它处于闽地中部，环山而立；又东临大海，海水潮汐的律动与海洋文化的气息，渗透与影响着她。

　　凤城、三山、泉州、榕城，则描绘具体的城市形胜。凤状地形，城中有山，泉水丰盈，榕阴满城，福州山水如画的格局，自古便已定型。从东南蛮夷之地，到一派诗意栖居，让人不由感叹文化的熏染力量。

　　冶城、闽州、闽都，则体现福州的功能地位。闽越冶山的青铜冶铸技术，是跨入文明的门槛，意味着这片土地的飞跃。闽州、闽都，讲述她在闽地的分量——州治所在、闽国之都、东南都会，是政治，是枢纽，是繁华，是鼎盛，何其重要。

　　晋安、丰城、长乐、福安、天兴府，代表的是特别的期许与祝福。晋地安民，丰饶之城，长安久乐，福地安民，天命兴盛——在动乱之中，封建朝代的士族、平民甚至皇室，从中原陆地退到东南海边，来到最后一道屏障，起这些名字，也就如最后的希望，承载着能够安邦兴国的祈盼。

　　“福州”之名，却有些特殊。得名来自“州西北有福山”，让人能感受到她的地理形貌，是西北有山之地。奇妙的是“福”字，可以说讲了功能地位，正如《迁城记》所言，这里是“遇兵不乱，遇荒不掠，逢灾不染”之地，是一块福地；也可以说是寄予期望，希望在此有福；还可以说只是单纯的喜悦，见之则喜——谁让中国人信仰“福文化”呢。或许正因如此多重的意蕴，“福州”之名最深入人心，至今沿用。

　　《福州日报》（2026年11月10日 004版 闽江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