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日和
一、引 言
福州话,亦称闽方言,是福建汉语方言中最为重要的一种汉语方言,也是全国主要汉语方言之一。
福州话形成的准确历史,尚侍作进一步的查考。据目前资料看来,至少在一千二百年前,福州话在福州及其邻近经济区域已十分流行了。唐朝的太监多取自福州,官府公开掠买儿童进贡朝廷,福州地区“拐带”成风,初唐诗人就在作品里反映了儿童被拐并即被割阳物后父子相见,生离死别,惨绝人寰的悲痛哭号的《别囝》诗。是用福州话记载的。后来随着历史的演进,福州与中原的交往日趋密切,使福州话的沉积层越来越丰厚,既源远流长,又斑驳复杂。既有本土古越语的遗踪,又有上古吴越方言的足迹,更有重重迭迭的从上古到中古中原汉语乃至近古明清官话的屐痕,还有外来语的渗透。
二、闽方言是闽文化的重要载体
这样,它自然地成为解读闽文化的解码器,从宏观上把握闽文化,必须从解读闽方言入手。
信手拈来,至今仍活跃在福州人口头上的大量基本词汇:
我、汝、伊,这里,汝,尔也。即今“你”,是上古汉语在福州的遗响。《书经·舜典》:“汝陟帝位”。陟,登高;喻你高登帝位。又见同书《益稷》:“安汝止”;意谓安顿你的行止。
伊 上古汉语的遗响。《庄子·鼓盆歌》:“歌声发兮伊可知,伊是何人我是谁”?伊即今“他”。
俊 今美丽,漂亮,靓。中古汉语的遗响,宋周密《绝妙好词》:“步出蟾宫,人不似十年前俊”。
唤 今谓呼唤、相邀。中古汉语的遗响,唐王建《雨过山村》:“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
宿 指动物窝巢。读如“秀”。息救切。如猪宿、犬宿、鸟宿、是中古汉语遗响。唐白居易《早发》诗:“宿犬闻铃起,栖禽见火惊”。《集韵》:“宿,舍也”。
烊 指金属光芒耀人眼。中古汉语遗响。宋丁度修撰《集韵》:“铄金也”。
漉 《广雅·释言》:“漉,渗也”,该书系三国魏张揖撰,属于上古汉语。宋南戏《张协状元》(23)出:“命里合吃粥,煮饭忘了漉”。福州话指干饭为“漉饭”,漉,读若“鹿”。
敨 《集韵》:“敨,展也”。他口切。福州称解开为敨。属中古汉语。
擘 汉《说文解字》:“擘,裂也”。[段注]:“今谓裂之曰擘开”。属上古汉语。读若“必”。
配 《仪礼》:“合食曰配”。东汉郑玄注:“配,食也”。上古汉语。福州话称家常菜肴为“配”。
过 明《金瓶梅词话》(7回):“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近古汉语。福州话称被某种病传染为“过”。
施 唐《敦煌变文》:“化生童子见飞仙,落花空中左右施”。中古汉语,福州话称洒落为“施”,如“拍施”。
郎罢 唐顾况《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序》,作者自注云:“闽俗呼子为囝,父为郎罢”。足本《醒世恒言》明天启七年陇西可一居士题叙23回眉批:“虏人呼父为郎罢”。可知,此为古越语遗踪。
左道 盛行于宋代的道家经典《太上感应篇》:“河伯无私称正神,肯将儿女作夫人?妖巫左道诓财物,无限娇姿落水滨”。注,左道,不正道。中古汉语,至今仍保留在福州话中。限于篇幅,酌举以上数例,比较全面叙述的,可参阅拙著《闽音本字考》。
此外,由于福州是我国最早实行对外贸易口岸之一,长达千年的中外友好交往中,福州话也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外来语词汇:、
硼 化学漆,原自英语Paint
䘿 呢大衣,原自英语coat
帮浦 水泵,原自英语Pump
浬 海里,原自英语mile
同样,福州话也透到英语基本词汇中,据当代权威著作《英华大辞典》,如:旅游业的小费称“感谢”,便进入了英语词汇:Cumsha.还有,进入菲律宾太加洛语的有“芋匏”opu,“面线”miswa,“菜脯”saypo,“豆腐”Tauhu,“烧卖”Siomey,“芹菜”Kimtsay,“白菜”Pesay,以及进入印尼语的“灯笼”TangLong,“米粉”mihun,“大秤”Datjing,等等。
综上所述,方言并不“土”,福州话更不是什么“地瓜话”,而是随着社会经济文化的日益发展,方言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研究方言实际上是研究历史文化,它对于推进汉语研究,推广普通话,建设语言信息资讯工程等方面,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价值。上世纪末,随着《现代汉语方言大辞典》的隆重出版,国内主流媒体的报导一致认为“这是一座精心绕铸的文化丰碑”!
大家知道,瑞典诺贝尔文学奖特设一个专门精通中国文学的评委,同时还是一个唯一用方言研究中国文学的中国通。他是瑞典人,取个中国名字叫马悦然。他深入到中国的穷乡僻埌,城郊坊巷,不但理性认识,而是口传心受中国的多种方言,说得流利自然。据接触过他的人介绍,满口地道的四川话不由令人拍案叫绝。他认为:“巴金的《激流三部曲》中,叙述的语言是普通话,而对话则是四川方言。郭沫若的《女神》如果用乐山话念,那完全是另一种味道,是普通话所体会不出来的节奏,特别是《天狗》一首典型体现了乐山话的入声字比较多的特点,如果用北方话念,原来的音乐美就感觉不到了”。
他还对着一群中国人念起宋代李清照的《声声慢》,稀奇的是他用自认为接近于李清照时代的音韵来念。使长期在普通话环境中长大的一代人无比惊喜地发现,他们熟悉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竟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记得上世纪中叶,我考进了南方之强的高等学府厦门大学中文系,环境还算清新自由,空气质量良,有利于悬浮物的稀释和淡化,只是早晚有些凉意。系里举办了一次书声大会,师生各自拿出秘而不宣的绝话,以各自的方言读书。一时,朗朗书声响彻夜空,人心为之一振。系主任、学贯中西的郑朝宗教授、以“叫旦之鸡”自谦的著名学者带头用福州话吟诵陆游诗词一为《沈园》二首之一,另一为《钗头凤·红酥手》,当他吟到“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情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时,感情波幅突然一转,激愤之情潮水般冲破诗人久闭的心灵闸门,与会学子无不随之黯然神伤!“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另一首,感受同样深刻,至今半个世纪过去了,郑师已魂归道山,他当时的声调语气仍不时浮现在我的脑际,真不愧是音容宛在!
另一位李拓之副教授,吟读脍炙人口的福州民谣:《哥共妹约月上来》;“歌共妹约月上来[叶音梨],月仱[合音今旦]上了哥昧(未)来。伓但是妹厝月出早,也伓是哥厝月出迟。毛论出早共出迟,总是奴哥没意来。记得当初奴哥昧讨嫂,三十毛月哥也来“。自然清新,直抒胸臆,若用普通话来读,则无异老和尚念经,兴味索然!
三、福州话面临的严峻态势
福州话的魅力竟来如此强劲,但目前却面临着十分严峻的态势。一是随着新时期的到来,福州渐次成为移民城市,大街上人流中,大约三个人只有一个是福州本地人,乡下农民进城,或老人上街问路都感到困难,往往答非所问,只好摇头作罢。试举萦绕福州上空的市声为例,这是市民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福州的市声是十分丰富的,大体上有三种类型:喊叫的、响器的、响器与喊叫相结合的。喊叫的如收破烂、补鲎批、补雨仚、炊芋炊番茹、卖肉丸、卖火腿猪鹅、卖各式夹心饼,一般在“点心时”上街;动响器如扑扑面、鱼丸担、阉猪、搬架、补鐤、藕糕担、钳碗担;两结合的如卖万金油、卖驱虫药、卖豆腐仔等。呼喊有韵有调有节奏,颇为悦耳动听。现在方言市声一扫而光,代之以北方话的高音喇叭沿街呼叫,污染市空,扰人清梦;即使少数用福州话喊叫的如“有元宝灰,快掏落来卖”!也令人烦心。千年故都的文化品位丧失殆尽!更可气人的是风味小吃店竟然分不出糕、粿二字,把“粿”说成“糕”,或干脆用粉板写成“鬼”字,芋粿写成“三角糕”、糖粿写成“糖糕”,更令不解的把油炸粿写成“一侧鬼”,甚至媒体也错写成“油炸鬼”。以浆为粿,以粉为糕在宋代著作里就分得很清楚,唐刘禹锡写《九日》诗,欲用“糕”字,考虑到上古六经缺此字,遂止。故宋景文讥他曰:“刘郎不肯题糕字,虚负人生一世豪”。由此可见,目前社会文化品位之低下。还可以举两个例子,琅岐“肩驮棚”这也是宋元遗风,“棚”,是宋代戏剧术语,是中古汉语的遗留在福州者,为“戏棚中”、“走棚”、“地下棚”等,稍为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的,而我们的主流媒体报导2008年两马闹元宵马尾回访马祖带去琅岐“肩顶戏”!什么“肩顶戏”?媒体无知生造词头,把同属中华民族文化都丢弃了,何来血浓于水?群众无知,媒体也无知,大学都读了些什么?还有一则笑话,最近春茶上市,茶庄急招拣茶工人,湖滨路一茶庄贴出招工广告:“本店专收挑工,女性,初中文化,18—23岁。”过往行人看得满头雾水,真奇怪!挑担还要招姑娘,她们挑得动吗?仔细查问,原来店里缺拣茶女工,“挑”、“拣”不分。同上述的“粿”、“糕”不分,“顶”、“驮”不分,把福州话中保留下来十分珍贵的中古汉语遗产到我们这一代竟给毁弃殆尽。这一点我们不妨看看东岸同胞,他们是怎么推行国语而又保留闽南话的。两岸隔绝半个世纪,今天台湾同胞讲的闽南话竟与厦门标准音无甚差别,当然,这同他们心向祖国时刻不忘故土的民族感情大有关系。1987年台湾《自立晚报》记得李永德、徐璐来大陆进行“破冰之旅”38年后第一次新闻采访,震动了台湾,在台北酒馆里便出现了盼望急切还乡的“还乡酒拳”:一国、两制、三通、四流、五魁(指祖国已成为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为自豪)、六万(旅行费用新台币)、七天(签证)、八件(三大五小见面礼)、九别(久别重逢)、十全(全家团圆)。要是叫我们猜拳则非普通话不可,或至多是夹杂几句福州话。福州话说多了,便觉得很“土”,很没面子。当然,也说不来,不会说。
可见,福州话面临的形势是交流范围日趋狭窄,交流空间日趋萎缩。这不是推广普通话的错,而是我们认识上的偏颇。上海市民的普通话能力高于全国水平。但据2005年公布的一项调查结果,上海人在生活和工作中使用普通话的比例仍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上海人依然有着深深的“沪语精结”。全国42%的办公场所都使用普通话,但只有35%上海人会在单位谈工作时使用普通话,在家中讲普通话的上海市民约占市民总数12%,而此项数据全国达18%,可见上海仍低于全国水平。
过去是福州人不会说普通话,现在是福州人不会说福州话,说不上三、二句,句号尚未划上,普通话已经塞进来了。
我曾经给学生出一道题:“昨晚,我带两位个子一样高的孩子,去电影院看《大丈夫的私房钱》电影”。收上来的答案是五花八门,文白不分,语法不通,词汇贫乏,甚至直译。文白读是闽方言的主要特点,竟然连大学生也不懂。
四、福州人不会说福州话的主要原因
福州人不会说福州话的原因,大抵有这么几个方面:
(一)哲学思想上的偏颇,非此即彼,有此无彼,容此去彼,捧此抑彼,抬此压彼,一山不容二虎式的互相对立,互不兼容的唯心主义形而上学哲学观的作崇。一些人错误地认为要推广普通话必须牺牲方言。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讲好普通话。把方言视为四害之一的老鼠,只有挖鼠穴,填鼠洞,使四害无处藏身,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抬头便望见:“请讲普通话”,“不许说方言”。某媒体公然宣传闽西一老人提倡全家讲普通话,爷孙、父子、夫妻家庭生活一律不许讲“土话”,有的学校则规定讲一句方言罚款5元。企图把最后一块方言土埌彻底扫除干净。殊不知这样做是违反政策的。早在上世纪中叶国务院发布汉语拼音方案,在全国推广普通话时,人民日报便同时配发社论指出:“推广普通话并不是要废除方言,这是客观上所不能办到的。在今后相当长时间内,普通话和方言可以并行不悖,并且普通话应当尽量吸收方言中丰富、生动的语汇,使民族共同语更加充实和发展”。经过半个世纪的实践,经验更丰富了,政策界限更明确了,措施也就更具体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福建省人民政府发布的《关于全省范围内推广普通话的命令》(简称四号令)规定(一)公务场合或与公务有关的公众场合;(二)播音用语;(三)影视与话剧演出;(四)展览馆、纪念馆解说用语;(五)导游用语。还规定了许多例外,如地方文艺戏剧曲艺演出及旅游商业服务行业接待讲方言的客人等。都必须使用方言。2005年元旦起施行的《福建省民族民间文化保护条例》由省人大颁布,把方言列入民族民间文化保护范围,除了在媒体上介绍、宣传以提高全社会自觉保护民族民间文化的意识,并订出法律保护。
因为,从社会学层面说,方言为社会文化的宝藏。共同的地域,共同的经济生活,共同的语言和表现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所形成的特有的无可替代的凝聚力,衍化为血浓于水的亲缘、人缘、文缘、神缘、俗缘和地缘。共一轮明月,赏百代乡音。每隔三五年便跨越万水千山,历尽跋涉,不辞辛劳,举办盛大规模的集会,为全世界福州人大团聚添上一杓油奉上一柱香的不正是这样弥足珍贵的乡音吗?
(二)长期放弃方言教育。过去,遍布城乡的私塾,教的学的全是方言,着眼于经济实用,很受欢迎。除了私塾外,社会上也很重视方言教育。明清以来,作为文化街的福州南后街,盛行方言猜谜,逢年过节,热闹非凡。有一年,一古书铺设谜,谜面为:“指、胃、舌、腹、足、毛、发、手、头、肠。”射中谜底为:“只为食不足,没法手头长”。又有一年,一商铺用百斤铜钱串成一童子样,左手提秤,右手执梳,腹中放一个一蛋。谜面:猜一方言俗语。谜底为:“不论亲疏,钱做人。”射中,抱走铜钱,商家鸣炮送行。
此外,缙绅耆宿的提倡方言折枝诗,也是一个原因。有固定的诗社,经常举行大型诗会,参与者成千上万,如林则徐“窗、夜”一唱:“窗虚权借月为榻,夜静每闻风打门”,沈葆桢“白、南”六唱:“一声天为雄鸡白,万里秋随朔雁南”,除宝琛“花、子”二唱:“梅花虽瘦无寒相,松子初生便大材”;萨镇冰九十大寿,举行“高、远”六唱,作者近千人,得诗万余卷。风靡榕城,长期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五十年代后,私塾一刀砍,只办单一的全日制中小学,教单一的语种普通话。人们完全丧失了享受方言教育的权利,这能怪福州人不会讲福州话吗?
我想,既然承认中医的科学地位,可以办医学院,也可以办中医学院;可以有西医私人诊所,也可以有中医坐堂郎中,能否也在方言教育上宽松宽松?可以办全日制各类学校,也允许办一些教授方言的“人家斋”?它是一种书院式的一对一口传心受、零距离的教学模式,教师面对面一字一句朗读,注意每个字的形音义,还要注意的语气断句,教完一课再一课,第二天面对面“回课”,回完再教新课。这种书院式的教学,教的实在,零距离地了解学生,真正做到教学相长,同创共赢。
现在,到了改变现有的人民公社式的教学模式的时候了。一班六七十人上大课,上课大轰隆,下课一窝蜂,甚至教了几年连学生名字都认不完。就某种意义说,人家斋教的认真,学得实在,出了斋门,便可致用。何乐而不为?因此,我曾在首届闽方言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提出兼语制的设想,颇为与会多国学者的首肯。如果说,中医几千年来维护了汉民族的健康,延续了民族的生命的话,那么,人家斋几千年来岂不是传承了汉民族的精神文明,延续了民族的文化传统了吗?
五、结 论
最后,我的结论是:大力推广普通话不仅是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需要,更是中华民族空前大融洽大团结的标志。旷古未有,功盖宇宙。但既推广普通话又不摒弃方言,做到人民日报社论提出的两者并行不悖。百花齐放,推陈出新,达到双语兼容,开创和谐人际和谐社会的双赢,这才是正确的道路。记得我国五四运动的领军人物、现代白话文大师胡适先生曾说过:“方言最能表现人的神理。通俗的白话固然远胜于古文,但终不如方言能表现说话人的神情口气。古文里的人物是死人,通俗官话里的人物是做作不自然的活人;方言土话里的人物是自然流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