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市博物馆 张振玉
在国家提出“科教兴国”的教育战略目标后,教育在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已不言而喻。因此,人们常说教育为“立国之本”,是与国家经济的发展、政治的昌明、文化的繁荣密不可分,紧紧相连。在以文教立国的中国古代社会,不少有识之士认识到教育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学记》说“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王安石认为“天下不可一日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1]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经历上古时代的“禅让制”和“世袭制”、秦汉时代的“察举”和“征辟”、魏晋南北朝时代的“九品中正制”等一系列选拔官吏的制度,实际上都成为豪门世族操纵政权的工具,出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现象。直到隋开皇七年,隋文帝杨坚为强化皇权,网罗天下士子为其效命,废除“九品中正制”代之开科取士,首开科举制度,打破此前选拔官员,主要靠血缘、靠关系、靠门第来选拔,代之以靠“学问”(即廷试成绩来决定取舍)。科举制度经历唐、宋、元、明、清直至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被废除,存在1300多年,其对中国社会的历史产生极大的影响。但也存在诸多的弊端。它经历过盛世、也伴随过动乱。同治五年(1866),闽浙总督左宗棠在福建马尾创办了福建船政局,并开办船政学堂,从而开启了中国近代专门技术教育的历史。一改过去只读古典文献典章等人文知识的封建传统教育制度,代之以“西学”的算术、几何、物理、绘图、机械学等自然科学为主要内容的课程,打开了洋务学堂教育的先河,对传统的中国科举制度发出了有力的挑战。
一、对科举制度考生的考试动机的挑战。
传统的中国科举制度,从朝廷的角度来说,为了“招贤纳良”,选拔优秀人才。据记载:唐太宗面对士人们对科举的踊跃和倾注,曾得意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因此应试者把应试当成实现自己改变命运、平步青云、步入仕途、光宗耀祖的唯一途径。它们含辛茹苦,数载寒窗,以求能够“金榜题名”。科举考试就象一根指挥棒,使整个社会的的活动都围绕着它在转动,个个家长都怀着望子成龙的期盼,供养小孩参加考试。因此,世代的科场功名提高了许多家族的社会地位,赢得了世人的称道和崇拜。但也造成了许多不幸,如有的人甚至倾家荡产,仍无法实现儿子考取功名的愿望。出现“榜下捉婿”的婚姻悲剧,“范进中举” 等科举牺牲品是因为科举制度而带来的极端行为。宋代真宗皇帝有一首著名的劝学诗,将读书,应举、做官的联系和好处描述得美如天堂:“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子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2]这既是对广大士子赤裸裸的利诱,也确是一部士人及第入仕后飞黄腾达春风得意的真实写照。使科举考试成为了部分读书做官的敲门砖。
而船政教育是基于当时的魏源、林则徐等近代有识之士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基础上,并伴随着近代造船工业的诞生,如何培养与之相适应的造船技术的人才,以达到引“西学”,学“西艺”,培养近代中国自己的造船人才而进行的专门高等教育。新时期、新技术,新环境,要求要有近代新的技术人才来经营、管理,这样,传统的中国科举制度培养出来的人才已不适应新技术的要求。左宗棠创办船政的最终目标是要“尽洋技之奇”,“尽驾驶之法”,因此要“造就人才之地”。指出“如虑船成以后中国无人堪作船主、看盘、管车诸事,均须雇请洋人,则定议之初,即先与订明教习造船,即兼教习驾驶。”无论兵弁各色人等有讲习精通,能为船主者,即给予武职千把、都司,由虚衔荐补实职,俾领水师。”[2]他说:“艺局之设,必学习英、法两国语言文字,精研算学,乃依书绘图,深明制造之法,并通船主之学,堪任驾驶。”[4]而沈葆桢更进一步强调:“船政根本在学堂”。有了学堂,才有培养人才的基地,充分阐明了学校教育在近代工业中的重要地位。1866年底,左宗棠具体提出:“开设学堂。延致熟习中外语言、文字洋师,教习英、法两国语言文字、 算法、画法,名曰求是堂艺局,挑选本地资性聪颖、粗通文字子弟入局肄习。”[5]为此还制定了《详议创设船政章程》,制定艺局章程,对学制,培养目标,学生待遇,考试制度做了具体规定。于是船政的教育对学生应试,目标明确,要求培养专业方向明确,使每个学生入学时,要凭自己的技术、专长定位、定岗,真正达到“学以致用”,“惟才是举”。摒弃了科举考试时的大多数为功名利禄,为升官发财而发愤苦读的读书理念。
二、对科举制度考试的内容挑战。
科举制度的考试,均以《四书》《五经》作为考试内容,并规定以八股文作为应试的规定要求,严重禁锢了考生的思维的发挥。由于考试只规定在《四书》《五经》内命题,考题“往往深求隐蔽、强截句读,破碎经文,于所不当连而连,不当断而断”[6]于是出现搭截割裂之题,且规定只能以八股文体作答。以顺治二年颁布《科场条例》为例,规定:“乡试的首场考试为《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考生可以任意选考其中一经,所考《四书》文必须以宋代儒学大师朱熹注释的《集注》为准,《易》则以另一位儒学大师程颐的《传本》和朱熹的《本义》为准,《书》主要依据蔡沈的《传》本,《诗》依据朱熹的《集传》,而《春秋》依据胡安国的《传》本,《礼记》为陈澔的《集说》。后来又重新规定《春秋》不再用胡安国的《传》,而采用《左传》,并参用《公羊》和《谷梁》二书。如果考试中发现有考生不按所规定的集注和传本作文,则被视为离经叛道,不予录取。”[7]从而导致一些士人,他们整日埋头于《四书》、《五经》之中,终身消磨于考场矮屋之下,对有关国计民生的知识不屑一顾,对外面世界的变化更是不闻不问,患上了科举社会所独有的“考试癖”。
而船政教育培养学生的专业目标明确,专业设计与当时所要培养的造船人才息息相关,注重“学以致用”,人尽其才,让有才能智慧的学员有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空间。因此在课程配置、考试内容等方面均力求从实际需要出发,如造船班,法国教师称之为造船专业。开设圣谕广训、孝经、策论、法语、算术、几何入门、三角、解释几何、微积分、物理、化学、格致、材料配力学、轮机重学、水力重学、机械学、透视绘图学、蒸汽机制造、船体建造等课程。培养对象:毕业后能够胜任造船业务。绘事院,法国教师称之为设计专业。开设的课程主要有法语、算术、几何、几何作图、微积分、透视原理、蒸汽机结构,船图和实习课,日意格认为造船的关键不在具体操作。“而在画图定式,非心通其理,所仍属皮毛。中国匠人多目不知书,且各事其事,恐他日船成未必能悉全船之窾要,故特开画馆二处,择聪颖少年通绘事者教之,一学船图,二学机器图”[8],驾驶专业开设课程除圣谕广训、孝经、策论等中文课外,专业课有算术、几何、代数、三角、电学、光学、音学、热学、化学、地理、航术学、国际公法、地质学、航海天文气象、航海计算、实习等,驾驶和操炮知识则利用实习课在练习船上学习。且在招生对象上,船政学堂并不专收贡生员入学,而是凡“性慧夙有巧思者,无论宦绅、士庶,一体入局讲习。”[9]对当时社会上长期存在的重科举、轻技艺的现象产生极大的冲击,也对当时“时局多艰,需才尤急”的情况下的中国注入一针兴奋剂,唤醒当朝执政者。他们本着“求贤若渴”的心情,培养人才,振兴国家。郭嵩涛以其出使西方的独特经历,指出“国不在大小,而在于人才之奋兴”,“夫人才之于国家,犹血脉之于人身,人身无血脉则不能生,国家无人才则不能存”[10]可见人才问题直接关系着国的兴衰成败。而梁启超也认为中国何以“割地削权,危亡岌岌?”皆由于“人才缺乏绝无以御侮之故”。[11]
三、对科举制度考试人才观的挑战。
由于科举考试发展到晚清时,弊端诸多,成为大部分士人追逐功名利禄的指挥棒。他们一旦中试成名,与之俱来的良田美宅、峨冠博带,显亲扬名,可以说是名利双收。因此,龚自珍认为科举制度的最大弊病在于“学非所用,用非所学”,造成人才极大浪费,必须改变“八股取士制度,而代之以考查对国家时务的了解和实际的掌握与运用能力,达到“能用必能养,能养必能用”。斥责“书小楷、诗八韵、将相王侯此中进”的科举制度,“举天下人才,尽出于无用之一途”。他们对外部的世界一无所知,且大多顽固保守,真是“一物不知,儒者之耻”。以致“文不能维邦定国,武不能靖边定疆”。为此,洋务派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培养“习知西学,通达政体”的近代人才。他们中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帅之才,有“攻防战守、命中及远”的战斗之才,有“铁甲艟艨,破浪乘风”的驾驶之才,有“出奇制胜、巧思独绝”的制造之才,有“讲求商务、殖货蓄财”的经济之才。这样人才的内涵便有了实质性的变化,经史知识被以科学知识为主的西学所取代。这表明船政学堂对人才的培养已突破了传统经史之学的束缚,而西学知识的增添又极大丰富了其内涵。与此同时,在人才类型上,人才由科举文才转向科技专才,洋务人才不再是传统的科举人才而是近代科技人才。
因此,科举考试的最后走向终结,取而代之的是近代的新式课堂,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刘海峰在《科举考试的教育视角》一书中认为:“清代科举集前代之大成,发展到相当完备程度,但是,实行了千余年的科举制度的弊端也越来越显露,尤其是西方列强打开中国大门,使中国被动地走上近代化道路之后,科举考试的内容与社会实际需要日益不相适应。尽管清代统治者多次图谋改革科举,但终究无法挽狂澜于既倒,科举不得不走完其漫长的历程,变为历史陈迹。”[12]何怀宏在《选举社会及其终结》中分析了选举社会内在的矛盾和困境,以及西方冲击给晚清社会带来了新形式、新问题,从而最终导致科举制度的总结。[13]傅吾康在《中国科举制度革废考》详细描述了科举制度在近代是如何走向衰落并认真分析了其原因,指出西方文化的冲击是科举制度终结的重要原因。
四、船政教育体制的确立和实施,对挑战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推动近代教育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第一、促使中国的古代教育从私人办学走向国家办学。我们知道2500多年前的圣贤孔子首开私人讲学之风,将当时的官府垄断教育的历史陈规打破,使教育之门向平民开放,寒门子弟有机会接受教育。以后历朝都制定选拔官吏的制度,进而到隋朝确立了科举考试。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讲,封建社会由于士大夫位居权贵,豪门贵族更是位高权大,所有的官办学堂,平民百姓能进入学习几乎是凤毛麟角,微乎其微,学校基本上为纨绔子弟们所占据,平民百姓只能通过自学,或参加私塾学堂等形式进行挑灯夜战,以成就功名。而船政学堂的创办,打破学生身份的限制,量才录用,惟才是举,因此对官僚地主的子弟并不具有吸引力,当时报考的主要有四类人,一是家境贫寒之士,如:严复、父振先。二是受外国影响的家庭子弟和商人,如邓世昌。三是外国学堂学生,如吕瀚。四是华侨子弟,如黄建勋。船政学堂的学生不但不交学费,而且每月还发给赡家费。“每名月给银四两,俾赡其家”[14]而当时船厂的运输工每月工资才3.3两,而学堂的学生每月赡家费就达4两,可见学生待遇之优厚。毕业后国家负责安排工作,量才录用,而且享受高薪。《求是堂艺局章程》规定:“各子弟之学成监工者、学成船主者,即令作监工、作船主,每月薪水着外国监工、船主工银数发给,仍特加优擢,以奖异能。”⒂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办学。
第二、促使中国古代教育从封闭办学走向开放办学。中国封建社会长期的闭关锁国政策,夜郎自大的阿Q精神。到了十九世纪上半叶,已经成为一个在政治上腐败不堪、经济上民穷财尽、军事上失去战斗力的腐败王朝,以致于在英国帝国主义船坚炮利的威逼下,签定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使中国成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而此时的文化教育,也与政治经济一样,表现出十分落后和腐朽。各级各类的学校成为科举的附庸,学校教育有名无实。近代著名的教育家严复指出:“自学校之弊既极,所谓教授训导者,每岁、科两试,典名册,计贽币而已,师无所谓教,弟无所谓学,而国家乃徒存学校之名,不复能望学校之效。”[16]
而船政教育在国内招生,聘请外籍教师来中国执教,采取“走出去,请近来”的办法,借鉴吸收外国的先进技术,加以消化改良,以达到“洋为中用”,在当时社会环境条件下,以左宗棠、沈葆桢为代表的船政学堂创办者的代表,他们能识大局,谋发展,他们以谦逊的态度,在充分估量自己的造船技术不如法国的客观实际情况下,本着学习、学习、再学习的态度,摆出招贤纳良的姿态,旨在化被动为主动,化干戈为玉帛,他们以重金购买外国技术,目的为了取得外国高技术,进而掌握科学技术,不愧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失为明智之取,也是当时“脱困”的有效举措,事实证明是成功的。他们不愧为打破中国古代教育改革步伐,从封闭办学走向开放办学的先驱者。
第三、促使中国古代教育从国内走向国际。在闭关锁国的封建社会里,科举制度的教育仅仅局限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加上考试内容、答题的文体均已公式化,使考生只知死啃《四书》、《五经》,知识面窄的可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因此,科举制度已成为阻碍近代社会新人才成长的绊脚石,而同是科举,作为舶来品移植于西方土壤上,则变为一种促进西方资本主义政治制度发展的物种,而在中国却成为导致封建社会长期延续乃至衰败的祸源之一。法国作家雨果曾说过:”像印刷术、大炮、汽球和麻醉药这些发明,中国都比我们早。可是有一个区别,在欧洲,有一种发明,马上就生气勃勃地发展成为一种奇妙的东西,而在中国却依旧停滞在胚胎状态,无声无嗅,中国真是一个保存胎儿的酒精瓶。“[17]这也是对科举制度在中国命运形象而又精辟的论述。而船政学堂创办后,除了在本国传授专业造船技术外,采取派遣留学生制度。从1877年至1898年,先后派出4批留学生赴英、法、德等国留学。目的在于“选通晓制造驾驶之艺童,辅以年少技优之工匠,移洋人薪水为之经费,以中国已成之技求外国益精之学”。[18]通过留学深造,达到理论联系实际。“有外国学成归者,则以学堂后进之可造者补之,斯人才源源而来,章脡不乏而用。”[19]船政局留学生制度的确立,使我国培养人才提升了一个层次,通过西方先进科学知识的学习和外国教师的指导,取得显著的成效,其毕业生和留学生在我国军工制造、海军海防、路矿通讯、文化交流、学校教育、外交业务等方面都作出突出的贡献。如担任船政要职,制造兵船轮船的有魏翰(福建船政局总监工)、刘冠南(任江南造船所所长)、罗丰禄(任大沽船坞总办)等;担任海军要职的有萨镇冰(任海军提督、海军副大臣、海军舰队统制)、严复(任海军部一等参谋)等;担任外交职务,参与外交活动的有罗丰禄(1896—1902年同时担任驻英国、意大利、比利时公使)、陈季同(1877年后任驻德、法参赞)等;还有从事翻译工作,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的有严复翻译出版《天演论》、《原富》、《群学肆言》、《法意》、王寿昌与林抒合译《巴黎茶花女遗事》等等,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国家努力工作,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正如林庆元先生在《福建船政局史稿》中所说“洋务运动时期官费留学生运动,是以船政学堂为中心的,船政学堂成为派出留学生的基地,因此,它也成为我国科技队伍产生和形成的主要基地,留学生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干。到1897年,这些留学生已形成多学科的专门科技人才”。[20]
注释:
[1]王安石《王文公文集》卷34《临川慈溪县学记》。
[2]《故真宝》前集卷首《真宗皇帝劝学文》。
[3]《船政》卷一,P4。
[4]《船政》卷二,P5。
[5]《洋务运动》五,P24。
[6]梁章钜《制义丛话》卷二十二,P9。
[7]周道洋编著《江南贡院》中国物资出版社 1999年7月第11版,P65。
[8][19]《沈文肃公政书》卷四。
[9][14]《船政奏议汇编》卷一、卷二。
[10]薛福成:《出使英法意比四国日记续刻》,岳麓书社 1985年,P387。
[11]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中华书局,1989年,P21。
[12]刘海峰:《科举考试的教育视角》,湖北教育出版社 1996年,P103。
[13]何怀宏:《选举社会及其终结》第三编,三联书店1998年。
[15]《洋务运动》(5)P297。
[16]严复“论治学治事宜分二途”,《严复集》第1册。
[17]雨果:《笑面人》,转引子刘虹:《中国选士制度史》,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P369—370。
[18]海防档案《福州船厂》(上)P349。
[19]林庆元:《福建船政史稿》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12月第1版 P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