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家风
我忆家风负梅鹤 一鹤冲天 一鹤侍侧
钱塘林逋(君复)是宋代著名的隐士,先世是由福建迁出的,林逋隐居杭州西湖孤山,种梅养鹤,淡泊自守,世人重其品节,称“和靖先生”,林家子孙每以“梅鹤家风”为荣。
林则徐非常推崇他的这位祖宗,对梅花与鹤都有深厚的感情。林则徐在浙江杭嘉湖道任内,曾修西湖孤山林和靖墓,补种梅花三百六十株,修放鹤亭古迹,又从上海购二鹤,豢养于墓前,并作一诗云:“我从尘海感升沉,何日林泉遂此心。墓表大书前处士,家风遥愧古长林。湖山管领谁无负,梅鹤因缘已渐深。便拟携锄种明月,结庐堤上伴灵襟。”另孤山有林则徐作的两副对联,一处在林处士祠,题云:“我忆家风负梅鹤,天教居士领湖山。”可称雅切。另一处在梅亭,题云:“世无遗草真能隐,山有名花转不孤。”林昌彝评为杰作。林逋的手迹罕传,林则徐曾以重金购得林逋手札真迹一帧,视同珍宝,装成手卷,钤有“林少穆珍存印”朱文印章,并请李兆洛、吴云、陈延恩题跋鉴定。道光九年(1829)林则徐丁忧在籍,修浚福州西湖,也曾植梅花千本,环绕湖干,这些都显露林公对他的远祖林和靖清逸高洁人格的钦慕之情。
林则徐对“梅鹤家风”的认识与理解,是来自父亲林宾日的从小灌输。林宾日为人正直,生性淡泊,不慕荣利,没有什么嗜好,唯独非常喜欢养鹤,这也是追慕远祖林和靖先生的遗韵,他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便取名为“鸣鹤”,可惜早殇。林宾日早年居福州城北左营司时,家中就养有两只鹤,两鹤时顾影交舞,或双飞而交鸣,林则徐从小就在父亲的影响下,对鹤高洁脱俗的秉性有着很深的认识。林则徐四岁就由父亲林宾日口授章句,父亲的教诲、熏陶,对他有很深的影响。
嘉庆十三年(1808)夏,时年六十岁的林宾日在将乐正学书院亲手绘制了一幅《饲鹤图》,图中林宾日端坐于松下,旁有两只鹤,一鹤冲飞天上,一鹤侍立庭前。后来林则徐的友人广东张维屏题诗:“一鹤矫翼穿松枝,一鹤俯啄巡阶墀。先生坐对神为恰,兴来妙笔自绘之。”陕西张井题诗:“一鹤步林皋,一鹤云间下。先生坐对之,意态两闲暇。”都是写实之作。当时福州人将他所养的鹤喻为“一鹤冲天,一鹤侍侧”,冲天指长子林则徐,侍侧指次子林霈霖。林宾日屡困于科举考试,年近五十始为岁贡生,深知取得科名之不易,画此图时林则徐尚未出仕,是年秋才赴京会试,故作此图是有深意的。此外,古人咏鹤常用“警露”一典,《风土记》云:“鸣鹤戒露,此鸟性警,至八月白露降,流于草上,滴滴有声,因即高鸣相警。”可见林宾日养鹤也有告诫儿子谨慎行事的意思。祁巂藻题图有“警露谁知示诫深”,便是此意。至嘉庆十六年,林则徐以第二甲第四名、朝考第五名成进士,老封翁闻之色喜。要之,林宾日的一生与鹤的关系很密切,他淡泊自甘,前人谓其“言行不苟,可为坊表”,还将自己的著作定名为《小鸣集》。林则徐也无疑从父亲那里将“梅鹤家风”很好地继承了下来。
林宾日逝世后,林则徐将父亲所绘《饲鹤图》珍藏行箧,后来自己又补绘第二图、第三图,遍请名流题咏,以为永久纪念,从道光十年(1830)至道光三十年,题咏者前后共达六十五人。潘世恩有诗曰:“谓是饲鹤术,理通于治民”,“乃知养民政,即是泽物仁。鹤鸣子则和,国宝家之珍”。论者以为《饲鹤图》的用意,既有训示子孙经世致用的一面,又有恬淡处世的一面。《饲鹤图》后由林则徐第三子林聪彝传家珍藏,1986年林则徐玄孙林维和将其影印公布于世,2012年福州梁章凯以线装形式精印出版,让世人得以一见林氏家族特有的家风。
道光三十年(1850),六十六岁的林则徐辞官回乡,此次回乡屡有放鹤的记载,郭柏苍《竹间十日话》卷六云:“道光庚戌,公引疴归,适先君家居,文忠约先君及苍兄弟子侄庭前看鹤。”郭柏苍之父郭阶三是林宾日的学生,故有通家之谊。郭柏苍《补蕉山馆诗》卷下有《林宫保则徐招家大人并予兄弟及儿子辈庭前看鹤》一诗,记载了当时的情景:“凡禽愧修洁,让尔独栖梅。时在雪中立,偶从云表回。高情忘菽粟,展翮近蓬莱。好向主人舞,清风林下来。”此次放鹤当在三四月间。林则徐的记室侯官林直也有《宫保宅放鹤》一诗:“元鹤几时至,言从洱海遥。凭谁驯野性,使尔出尘嚣。高胫迎风立,长吭逐雨销。终当厉双翮,万里奋云霄。”此次则是在五六月间的事。两次都在文藻山家中。这一年夏天,林则徐又携所养之鹤到亲家叶敬昌家光禄吟台,吟台清旷幽静,远离尘嚣,荔荫榕影下,四鹤白羽黑翎,体态各异,仙姿翩翩立于几前,齐声高鸣,后人题诗曰:“吟台四鹤舞蹁跹,引吭齐鸣立几前。似欲长叨廉吏俸,不思比翼上青天。”诗中写到是四只鹤,两只是林宾日去世后留下的,还有两只是林则徐在云贵总督任上养的,乞休归里后,他将这两只鹤也带回了福州,为纪念林公这次放鹤,后人在石头上镌“鹤磴”二字,记此盛况。
鹤是忠贞清正、品德高尚的象征,林则徐对鹤的情有独钟,也便是他伟大人格的直接反映。林公面对官宦生涯的起起浮浮,淡定自若,他对名利的淡泊,无疑深深受了“梅鹤家风”的影响。
(来源:《三坊七巷名人家风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