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本色是书生
2025-11-1804-31-19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鲁力

  近期,随着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吴石将军——这位从福州螺洲镇走出的隐蔽战线英雄,再次走进了我们的视野。多年前,我到台北时,曾与一名看守过将军的老人喝茶聊天。老人告诉我,吴石将军那时被羁押在台北的保密局看守所,一座日式监狱的单间。将军当年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从家里拿一些军事与文学书籍,让他在牢中阅读。老人说,牢房昏暗,吴石将军在微弱灯火下凝神读书时的身影,至今定格在他的记忆里。他对吴石将军的评价是:将军本色是书生。

  吴石将军是真正的读书人。他的书斋取号“未虚室”,取“学而后知不足”之意。四壁图书,缥缃满架,却无一点炫博意味。他读书极杂,史传、子集、兵法、诗词,乃至西洋政经,无不涉猎。吴石最爱之书当推《孙子兵法》。他读的不是寻常的白文本,而是一部影印的宋刻《十一家注孙子》。书页的天头地脚,密密麻麻全是他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批注。他在《九地篇》中“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后,批曰:“孙子此言,非独为将兵者说。亦为将心者说也。身处危疑,心志不移,方是真丈夫。”这成为他之后身处险境,仍矢志不移,不畏牺牲的信念基础。

  据吴石将军之子吴韶成回忆,他家住在南京时,书房坐落于正厅的东侧,靠墙立着两个顶天立地的书架,是那种老式门,深褐色的木头。柜子里,书本放得齐整,多是蓝色面子的线装书,书脊上贴着白色签条,上面用墨笔以小楷写着“左传”“通鉴”“十一家注孙子”“船山遗书”等。

  吴石将军的书单,是一部流动的思想史。他的阅读版图横跨古今中外,既有《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等传统兵家典籍,也有《战争论》《海权论》等西方军事著作;既有《史记》《资治通鉴》这样的皇皇史册,也有《共产党宣言》《资本论》等革命经典。这种阅读的广度与深度,塑造了他兼具战略眼光与仁爱之心的独特品格。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和日本陆军大学学习期间,他的阅读范围已超越了纯粹军事战略的范畴。他深入研究克劳塞维茨《战争论》中“战争是政治的继续”这一著名论断,从社会历史发展层面来理解战争。他在《孙子兵法》的眉批上写道:“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然最终目的仍是止戈为武。”这种对东西方军事思想的融会贯通,使他很早就认识到,真正的军事家不应只是战术专家,更应是深谙历史大势的政治家。

  吴石的阅读从来不是在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应和沸腾时代的深入参与。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已晋升为国军高层的吴石,结合战争实践写下了《孙子兵法简释》《抗日新战法》等著作。他在《孙子兵法简释》自序中坦言:“今读孙子,非为怀古,实为求今之胜道。”在抗日战争期间,他的军事才能得以展现,指挥过多场战役,并取得大胜。吴石被任命为中将参谋次长,确因他是军中翘楚。而他的坚定信仰、仁爱之心、君子之风,以及过硬的军事素养,无不来源于他的书房。

  他也爱读诗。一部《杜工部集》翻得书角都起了毛。他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旁批道:“沉痛入骨”。他曾在《贞观政要》书中批注:“魏征曰: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之执政者当深戒之。”正是这种根植于传统文化又经马列主义洗礼的民本思想,使他在关键时刻总能和人民站在一起。一九四八年六月,家乡福州遭遇洪水,台江区、仓山区等低洼地区受淹,闽侯甘蔗镇出现决口,倒塌房屋八百多间,死亡七十多人,灾民十万多人。据吴韶成回忆,当年,父亲广邀在南京供职的闽籍友人商讨救急之策。除请求中央政府拨粮外,他还发动赈灾,自捐一月薪资。并派专人赴上海联系挚友施泰祯,最终成功获得一万元捐款,购置粮食、衣被等,用轮船运至福州济急。

  更为难得的是,即使在最艰苦的战争环境中,吴石也从未停止对国家和民族前途的思考。他开始秘密接触马克思主义著作,通过《西行漫记》了解延安,通过《共产党宣言》思考中国未来。这种广泛与多层面的阅读选择,最终引领他走向了新的人生抉择。吴石将军的阅读史,不仅记录了他思想的演进,更折射出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在民族危难中的艰难探索与最终选择。

  多年前,我趁到台北出差之便,曾在友人陪伴下专程到马场町吴石就义现场凭吊。如今那里已建起一座纪念公园。我在马场町的草坪上,放下一束菊花,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那一片深沉的春意,那一个清癯而挺拔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我心里,再也无法抹去。

  《福州晚报》(2025年11月18日 005版 闽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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