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江湖义气,续于家国情怀 明代奇士陈第与黄琮的交游轨迹
2026-01-0811-23-50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苏静

  陈第是明代著名音韵学家、军事家,福州连江人,字季立,号一斋,晚号温麻山农,别署五岳游人。陈第的墓位于连江县浦口镇官岭村戈澳山。墓碑刻“明一斋先生□立”(碑文“□”似为“樂”字,然陈第字季立,疑为后世重修时传写之讹),上款“向丁座(坐)癸天启癸亥”,落款“友人黄琮、门人徐亮造”。墓东南1.5公里的官岭村中,另立有墓道碑,刻“明一斋陈先生墓道”,落款“岭东友人黄琮题 浙东门人徐亮立”。

  两块碑刻的款识历经四百余年风雨仍清晰可辨,其中除浙东门人徐亮外,自称“岭东友人”的黄琮尤为值得关注。“岭东”指今广东潮州一带,黄琮为饶平人,此称谓凸显地域与交游关系。

20260108_A07_01_29.jpg

陈第的墓位于连江县浦口镇官岭村戈澳山。

20260108_A07_01_30.jpg

连江县浦口镇官岭村中,立有陈第的墓道碑。

  一

  黄琮何许人也?黄琮(1552年—1640年),字思元,号玉田,又号韩江侣石山人,明饶平宣化都大埕(今广东省潮州市饶平县大埕镇上黄村)人,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

  黄琮历官大理寺评事、饶州知府、云南督学、福建左布政使等职,而陈第作为明代著名音韵学家、军事家,其学术成就与抗倭经历早已载入史册,两人的交游轨迹,恰如一面棱镜,折射出晚明士大夫“出则经世,退则论学”的人生影像。

  黄琮是晚明政坛兼具治绩与文名的潮州官员。万历四十五年(1617)陈第去世时,黄琮正任福建按察司副使,却在丧葬事宜中隐去官职,以私人身份题写碑铭并撰叙传。他为何以“友人”自称,而非官衔,这一细节耐人寻味。他叙传中称陈第“才品高天下”,“余交之久,知之深,故能言之”。这种超越官阶的情谊,源于两人数十年的交游。

  早在万历三十四年(1606),陈第之兄陈又山(字季实)在德兴县训导任上去世,时任饶州知府的黄琮便派遣官员为其组织治丧事宜,亲自料理后事,令陈第深为感念。陈第在《奔先兄丧出南都》诗序中详述此事:“先兄司训德兴,以事往饶州,竟卒旅舍,饶去德兴颇远,初病呕吐仅二日,薄暮同僚省之,谈笑自如,次早未明起坐,呼从者炊爨,及炊熟入视,先兄气已断,然犹端坐也。饶太府黄玉田公遣官治丧,诸无遗憾……”字里行间可见两人情谊已超越普通同僚,升华为彼此信赖的知己。

  陈第兄弟二人的“身后之事”,恰好都有黄琮的参与,虽说是巧合,但也可视作两位朋友之间的缘分。

  二

  黄琮的仕途始于大理寺右评事,掌司法刑狱,因“治狱有方”,旋即转左评事。万历三十二年(1604),他出任饶州(治所在今江西省上饶市鄱阳县)知府,面对的是一个矛盾交织的难治之区。

  饶州所属浮梁县为景德镇所在地,官窑事务繁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黄琮到任后,首废“例金中的赎锾陋规”,将赎罪银钱化私为公,用于整顿府学、置学田、修桥筑堤,一举解决了长期以来的财政积弊。更具胆识的是,他敢于触犯权贵。饶州作为淮王封地,其宗族横行乡里,欺压百姓,黄琮“不畏权势,对违法者严惩不贷”,甚至遭宗族联合围攻府衙。他一面向上司请辞以示抗争,一面发动士绅百姓万人护卫府衙,终使豪强屈服。两年治饶,“龚、黄、召、杜之声,已籍籍大江之右”,民间将他与汉代循吏并称,可见政声之隆。

  万历三十七年(1609),黄琮升任云南学政,开启了他在教育领域的革新实践。彼时云南府儒学“湫垫庳底”,考院考棚狭窄,每次考试需临时搭建草棚,“扰民终无已时”。他力排众议,将府学与道观“长春观”互换地址,合并昆明县学,又斥资扩建考棚,“作长亭二十五楹,广廊左右各三十楹”,可容纳五百余人应试。

  更令人称道的是,黄琮主持修缮云南历史最悠久的五华书院,历时三年,“修者半,创者半,有屋172间”,亲自集诸生讲学,增加膏火(助学金),使“文治蔚然而兴”。他在嵩明迁建瑶华书院,在提学道署旁增建崇楼明庭,“滇中之胜,此为大观”。黄琮以近乎拓荒者的姿态,重塑了云南的教育格局,其功绩被载入天启《滇志》,称“滇士至今思之”。

  黄琮任期届满,上司交章奏留,擢按察副使,寻晋布政使司右参政,仍兼提学事。万历四十二年(1614)转福建右参政兼佥事,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福宁道按察使(分隶漳州、兴化、泉州三府)。

  三

  万历四十五年(1617),黄琮在福建按察使任上遭遇了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挑战:倭首桃烟门侵犯浙闽沿海。当参将沈有容率水师迎击时,黄琮已接到升任左布政使的任命。他本可置身事外,却“出俸银二千余募丁壮,亲自率领战船,凌风涛,冒炮火”,追击倭寇至东沙岛(今属马祖列岛)。此战擒获倭寇六十七名,救回被掳渔民,史称“东沙大捷”。“自是倭猷丧胆,入犯无闻”,困扰明王朝的南倭隐患至此暂告平息。黄琮在《东沙擒倭歌》中咏叹:“楼船蔽海鲸鲵愁,剑气横空斗牛逼”,其文武兼济的风采,与陈第早年随俞大猷抗倭的经历遥相呼应。

  值得一提的是,黄琮与陈第的抗倭交游圈高度重合。陈第的莫逆之交董应举,与黄琮为同年进士,两人书信中互称“知己”。董应举在乡协助抗倭时,举荐名将沈有容出山,而沈有容与黄琮同为福建军政官员,黄琮作诗歌颂其战功,陈第则曾与沈有容同赴台湾,留下唱和诗文。这种以“抗倭”为纽带的交游网络,展现了晚明士大夫“文能安邦,武能御侮”的群体特质。

  黄琮在任福建左布政使期间,还曾为误标下属年龄一事亲赴吏部引咎,“以二品大员为小吏奔波”,其“清操质实”的品格,连首辅朱国桢都叹为难得。

  四

  天启年间,黄琮三上疏告老还乡,定居潮州城,将仕途积累的治理经验转向乡邦建设。彼时潮州东津堤“屡崩屡决,堤长费巨”,他以老病之躯倡议重修,自捐资金主持工程,最终修复从隆都到凤凰塔长达四千六百多丈的堤防,保障了海阳、饶平两邑十万人口的田庐安全,民众为立生祠“永赖坊”以祀。他还出资首倡修建江东急水塔,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施米赈济贫民,收殓枯骨,其府邸后花园“猴洞”更成为潮州著名庭园,至今仍存地名印记。

  黄琮与陈第的最后交集,定格在万历四十五年(1617)陈第的丧仪中。除题写墓道碑、参与营建墓葬外,黄琮撰写的叙传虽已散佚,但《陈一斋先生年谱》收录其评语:“陈子季立,古之所称奇男子也,才品高天下,然尝迹其生平,非忠信不言,非中正不蹈,又近于躬行君子者。”这段评价既是对陈第的盖棺论定,亦折射出黄琮的价值取向。在他看来,真正的“奇男子”当兼具豪杰气与圣贤心,这与他自身“居官任事,在乡兴利”的实践互为表里。

  黄琮的著作《寓燕草》《滇游草》《闽游草》虽已散佚,但透过地方志与友人记载,其“岭东友人”的形象却愈发清晰。他与陈第的交游,始于饶州治丧的江湖义气,续于闽海抗倭的家国情怀,终于对士大夫精神的共同坚守。当黄琮在陈第墓道碑上刻下“岭东友人”时,他不仅界定了一段私人情谊,更标识了晚明士大夫交游的精神高度——超越了地域、官职与学术分歧,以“忠信中正”为纽带,在宦海与乡邦之间践行儒家经世理想。

  从连江官岭村的墓碑到潮州太平路的“文宗方伯”坊,黄琮的人生轨迹串联起晚明中国的南北图景。他是循吏,是儒者,更是兼具实践智慧与理想主义的士大夫。在陈第的学术光芒与董应举的政治声望之外,黄琮的事功与交游,为我们理解晚明社会提供了另一个视角:当王朝面临内忧外患时,地方精英如何以个体力量维系社会运转,又如何在文友圈中建构文化认同。那块墓碑所刻的“友人”二字背后,分明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时代的士风与人心。

  《福州晚报》(2026年1月8日 A07版 闽海神州)


点击显示全部 》
微信公众号
主办:中共福州市 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
邮箱:fzdsfzs@126.com 闽ICP备2000581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