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惠斌

　　我国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是浙江富阳人，一生曾三度来到福州，其中第二次，在榕城工作、生活了两年多时间，留下了28万字的文章，尽情抒写了福州的山川之秀、风物之胜、人文之美。

　　1936年1月，郁达夫接到好友、时任国民政府福建省主席陈仪的来函“若有闽游之意，无任欢迎”，于2月4日赴福州任省政府参议兼省政府秘书处公报室主任。

　　郁达夫刚到福州，就被这里的山山水水所吸引，禁不住赞美闽江：“水色的清，水流的急，以及湾处江面的宽，总之江上的景色，一切都可以做一种江水的秀逸的代表；扬子江没有她的绿，富春江不及她的曲，珠江比不上她的静。人家把她比作中国的莱茵，我想这比喻总只有过之，决不会得不及。”郁达夫饱览福州的锦绣山川、古迹名胜，体验这里的历史文化、民俗风情，他或写作，或演讲，或会友，或品尝美食，尽享福州给他带来的种种美好，畅抒自己对福州炽爱之情。

　　20世纪30年代，是闽剧的鼎盛时期。闽剧又称福州戏，流行于闽东福州方言区，以及南平、三明、尤溪、顺昌等地。彼时，福州城里著名的戏班有“一旗（奇）二羊（然）三乐”，分别指善传奇、赛天然、庆乐然、旧赛乐、新赛乐、三赛乐。它们规模大、剧目多、行头新，其中以“善传奇”为百班戏社之首，先后造就了有“福建梅兰芳”之称的郑奕奏、“福州梅博士”之誉的林芝芳两位闽剧大师。他们表演技艺精湛，演艺风格独特，开创的“郑派”和“林派”桃李满梨园。

　　郁达夫初到福州，就很喜欢上戏院观看闽剧。他在《闽游日记》中三次记述自己观摩闽剧的情况。1936年2月8日，他写道：“晚上在教育厅的科学馆吃晚饭，饮到微醉，复去看福州戏。”这是郁达夫第一次在福州看戏，他当时可能还不知道“闽剧”一词，所以就直接写为“福州戏”。3月23日，他写道：“中午……饭后上三赛乐戏班看《王昭君》闽剧。主演者为闽中名旦林芝芳，福州之梅博士也，嘴大微突，唱时不作假声，系全放之雄音，乐器亦以笛伴奏，胡琴音很低，调子似梨花大鼓。作成十四字：‘难得芝兰同气味，好从乌鸟辨雄雌。’观众以女性为多，大约福州闺秀唯一娱乐处，就系几个剧场。”

　　林芝芳（1917—1973）工花旦、青衣，文武兼备，歌喉优雅清亮，戏迷们称他为“闽班魁首，无敌名旦”，郁达夫对他精妙绝伦的演技大为赞赏，将他与京剧一代宗师梅兰芳相媲美，誉之为“福州之梅博士”。演出结束后，郁达夫接受《华报》记者采访时，还畅谈了自己的观剧感受：“花旦林芝芳，唱做并美，微得梅兰芳气味。余欲书作诗咏之，未果，仅得一联云：难得芝兰同气味，好从乌鸟辨雌雄。惟芝芳眼睛太大，为美中不足。”由此亦可佐证林芝芳的表演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此外，郁达夫还于1936年3月27日记录下：“晚上在南台看闽剧《济公传》。”

　　后来，郁达夫还慕名观看了郑奕奏主演的闽剧《秦香莲》，感动不已，赋《观郑奕奏演〈秦香莲〉》七绝两首相赠：“不待题诗费评章，艺人才学自芬芳。郑生应解香莲苦，连日因她呕断肠。”“薄情夫婿轻抛弃，累尔开封万里行。苦借琵琶诉身世，满腔愁恨酿悲声。”

　　郑奕奏（1903—1993）是闽剧早期“四大名旦”之首，唱腔细腻柔婉，字正腔圆，韵味悠长，被称为“闽剧泰斗”“福建梅兰芳”，有“北梅南郑”之誉，其演唱剧目曾被百代、联声等唱片社灌制成唱片，风行海内外。

　　郁达夫祖籍浙江，对福州方言并不熟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闽剧的关注、重视和喜爱。他不仅经常去戏园观看闽剧，还撰写了两篇评论闽剧的文章。1937年6月10日，郁达夫在《闽剧月刊》（田剑光主编，福建省闽剧改良会出版）创刊号上发表《看闽剧》一文，其中写道：“到福州以来，闽剧场是去过好几次的。”他认为闽剧特点鲜明，以福州方言演唱和念白，男女演员均用本嗓，朴素自然，干净利落，高亢激越，朴实粗犷，富有浓郁的地方特色；闽剧有文有武，有雅有俗，有古有今，有喜剧、有悲剧也有正剧，韵味独具，具有广纳博蓄、融汇消化的开放性和包容性。同时，他又客观、理性地分析指出，闽剧的剧本题材较窄，多是后花园私定终身、落监小生中状元、金銮殿上大团圆等故事，且中间缺少穿插变化，歌辞总是几个老调子。因此，建议编剧者要多发掘闽省的历史题材和地方题材，如闽省人去南洋谋生、经商，闽王开发福建的功绩，郑成功远渡东南海，郑和下西洋等；历史人物，不要从幼年演到年老寿终，可以撷取历史的横断面，使剧情更集中、更精彩。

　　1937年8月1日出版的《闽剧月刊》第二期上，郁达夫又发表评论《说闽剧布景》：“我对于闽剧的布景绝对赞成，并且更希望多利用电气装置，以电光来充实场面的变换。若利用得当，多少可收到科学化的效果。”郁达夫充分肯定了闽剧节奏明快、气氛热烈、色彩华丽的特点，认为这体现出了“阳刚”之美。他称赞闽剧的舞台美术设计，开近代中国戏曲舞台美术改革创新风气之先。因为“爱之切”，郁达夫又以文学家的内涵素养和挑剔眼光，不无批评地指出，闽剧太着重于舞台布景，费用既高又不易搬动，且易使观众因此忽略演员的演技，影响演员的艺术进步，因此希望多用电气装置，以电光来充实场面的变换，或许可以收到理想的效果。

　　《福州晚报》（2026年1月18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