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祭到“斗宝”:闽山庙会的文化嬗变史
2026-01-1903-34-41

  作者:陈常飞

  庙会是我国传统的节日形式,庙会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体现了人们追求福祉、向往美好、崇尚福德的心理。全国各地传统的庙会活动,为人们留存了共同的乡愁记忆。福州闽山庙会文化发源于三坊七巷,绵延千年,与福建其他地区众多民间庙会相比,具有起源早、历时久、位置显、参与者多的特点。三坊七巷的仕宦文化、家族文化、诗书文化、建筑文化已为人熟知,但闽山庙会文化则相对鲜闻。

  此前,笔者在相关刊物及所主编几种文史书籍上已对闽山庙会文化进行过介绍。福州著名文史专家卢美松也发表过《元夕纷华盛福唐——记宋代闽山庙上元灯会》《闽山社俗香火胜》等文章。后来,他还根据《闽山庙会文化》一书相关诗文,专门写过《诗咏闽山庙会》一文,相关内容本篇不再赘述。本文简论该庙会形成的历史因由及其与三坊七巷的文化关系。

  (一)

  论庙会历史,可直接溯源到古老的社祭,而其真正定型或说完善是在明清时期。

  明代以来,庙会文化之所以兴盛,至少有两个主要原因。

  一是明初统治者借神灵信仰,以使民有所畏惧,如《续文献通考·群祀考》等书记载:“洪武元年命中书省下郡县,访求应祀神祗。名山大川、圣帝明王、忠臣烈士,凡有功于国家及惠爱在民者,著于祀典,命有司岁时致祭。”“明洪武二年正月,封京都及天下城隍。”明初,统治者利用民间信仰重建礼法秩序,不过后来朝廷对“书符”“扶鸾”等事加以禁止。而闽山卓祐之信仰不同于一般民间信仰,因其蕴含着文教脉络延续。

  二是明代手工业得到高度发展,而庙会成为一个展览平台。从这个层面上说,三坊七巷的繁华离不开闽山庙会的助力。庙会又被称为“庙市”,因古时庙会常为市集之处,古代文学作品及古典小说中不乏记载。庙会期间人们烧香许愿,观看庙会节目,因观者群集,遂吸引商人设点摆摊,推销商品。参与庙会者也借此机会在这里进行各种消费,所以促进了地方贸易。庙会文化与商贸活动的紧密关系,也是全国庙会发展史中的一个共性,此为学界共识。在闽山庙会中,人们把这一市场交易行为称之为“斗宝”。闽山庙会“斗宝”活动热闹非凡,福州地区有“闽山庙斗宝”“三月三斗宝”谚语。清朝翰林院侍读学士叶观国有诗句云:“火齐冰纨满案堆。”此处“火齐”与“冰纨”即指红宝石与白色丝织品。闽山庙会“斗宝”活动中展出物品的稀有程度,可见一斑。这大概也是明代时重修闽山庙及大规模开展庙会活动的时代背景。

  (二)

  庙会的文化属性大致上可归入民间文化范畴。不过,在古代,当人们以儒家思想为背景修志编史时,一般不会完整地记录这场民俗盛会的整体面貌。因此,在《八闽通志》《闽都记》《福州府志》,以及民国时期《福建通志》《闽侯县志》等史料中,关于闽山庙会的记载很少。

  但是,综合相关小说笔记及存世诗文,我们仍可得出一个结论:各地庙会活动因地理、风俗等形成了差异。各地的庙会活动必蕴含当地的生活习惯,比如说,闽山庙会活动之一的“转三桥”就是这样。明代文学家谢肇淛在其笔记《五杂俎》(卷2)中记载:“大家妇女,肩舆出行,从数桥上经过,谓之‘转三桥’。贫者步行而已。”她们往来于数桥之间,游走以祈求避邪趋吉,祛除百病,祓除不祥。庙会产生该习俗,是基于古代福州城区内河纵横交错、古桥星罗棋布的地理条件。内河不仅承载舟楫往来之利,也孕育许多史事和传说。民俗活动“转三桥”承载了福州人对旧时城区内河、古桥的记忆,生成了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而且,闽山庙会时间定在上巳节,考其风俗,与这样的环境也不无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了解闽山庙会文化有助于深化三坊七巷文史研究。以往有关三坊七巷历史文化的书籍,内容多侧重“雅文化”,多以名人与建筑及世家大族中的人事、文化为中心展开叙述。社会风俗方面此前有记录,但缺少研究,民间文化没有被放在重要位置上,未形成“自下而上看历史”的模式。

  (三)

  根据有关资料,古代官方对卓祐之祭祀是认可的。但其由祭祀而延伸出的庙会活动,本质上属于民间信仰类别。鉴于卓祐之生前系廉宦,史载其为宋景祐元年(1034)进士,官秀州判官,生平正直,精爽过人。所以,闽山庙表面上是神祠,实质上相当于名宦祠。坊巷先民用立祠祭祀的方式纪念卓祐之,这完全是儒家礼仪制度在地方上的作用,其中隐含着古人对道德与儒家精神的追求。这是祭祀卓祐之其人的本来意义。

  早在先秦时期,哲人就已道明祭祀鬼神与德行养成的关系。儒家经典《中庸》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此即是一证。

  闽山庙会起源于北宋时期,但其历史可溯源至西晋永兴二年(305)晋安郡守卓宏入闽这件事。

  明清两代福州文人写过不少关于闽山庙会的诗。明代学者、诗人谢肇淛《元夕感怀》一诗,有句云:“春风怀故里,火树锦云蒸。金粟峰前月,闽山庙里灯。”学者、藏书家徐熥(1561—1599)《闽中元夕曲》其一云:“闽山庙里赛灵神,水陆珍羞满案陈。最爱鲜红盘上果,荔枝如锦色犹新。”曾任湖广按察司副使的邓原岳(约1555—1604)作有《闽中元夕曲》组诗,其一云:“街头宝炬夜初开,一曲新词怨落梅。怪底佳人好妆束,闽山庙里看灯来。”到了清代,有“儒林文人”之称的叶观国笔下《榕城杂咏》其一云:“闽山庙里看灯回,火齐冰纨满案堆。怪道临风三弄好,开元寺买纸箫来。”清代福州诗人刘萃奎《福州竹枝词》云:“银花火树灿回环,车马喧腾彻夜间。转遍三桥犹未返,闽山庙里看鳌山。”清代福州著名文人、藏书家杨庆琛(1782—1867)作有《闽山庙》一诗,精练地总结了卓祐之一生,以及闽山庙会的热闹程度:“秀州宦绩著声称,正直为神任自胜。赤帜乘风汀寇殄,瑶坛檄雨岫云兴。春秋酒醴隆禋祀,里社衣冠仰式凭。太息鳌山销歇后,上元箫鼓黯春灯。”还有张际亮、李彦彬、林芳、郑洛英、刘家谋、翁时农、何轩、廖毓英等,兹不再引录。

  卢美松先生主编的《闽山庙会文化》一书搜集到相关古诗约80首。但我认为,存世文献中可能远不止这些,只是限于当年时间关系未再深入。但从中我们仍可窥见以闽山庙为中心的三坊七巷民俗活动,当年受到了众多学者、文人的追捧。他们乐于感受庙会氛围,可能也借此机会抽时间游走南后街书肆。而在传统节日元宵节中,庙会相关活动与文人笔下的作品亦烘托着节日氛围,那些古诗也直观地呈现出闽山庙会的情景。

  在明清两代文人诗作中,我们几乎没有看到关于闽山庙会民间信俗和神灵崇拜的诗句,几乎清一色都是记录具体活动或赞颂之语。而这也恰恰代表了这批文人群体对闽山庙会文化中人文内涵的重视,只可惜没有直接的文字可以证明他们当时的具体想法。或许从明代名宦陈元珂的《重修闽山庙记》中能见此思想一斑。该文最后一句写道:“神道元默不可知,有自然之理、有适然之数。诚存,则神斯在而灵矣。”

  关于庙会的本体研究至少应该包括庙会的源起与嬗变、庙会中的民间文化艺术、民俗活动群体与商贸活动、庙会群分布及特点、民俗与人文等方面。

  近年来,全国关于庙会文化的研究又有新成果问世,我相信有些研究方法和框架结构对我们继续深入研究闽山庙会文化有借鉴意义。同时我相信,复建闽山庙,传承闽山庙会文化也会成为三坊七巷申遗成功的关键环节。

  《福州晚报》(2026年1月17日 A06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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