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潭生

　　30年前的1996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福建省福州市新店古城联合考古队开始了首轮考古发掘。这轮发掘共分三次。

　　1996年的第一次发掘，是对外城的东、北、西城墙进行解剖发掘。根据城墙夯土结构和出土器物判断，该城始建于战国晚期，是汉初闽越王无诸的国都东冶。1997年第二次发掘时，福建省地质勘探设计院用地球物理方法对城墙进行了勘探，配合考古发掘，我们弄清了古城范围及护城河走向，并在城外废土堆中发现来自屏山菜市场工地的汉初瓦当等重要文物。1999年的第三次发掘发现了战国晚期的炼铁炉石基座、炉膛、陶范、铁渣等重要遗迹遗物，并确认汉初西城墙长达1030米。

　　（一）

　　新店古城经过三次发掘，考古工作者们根据城墙夯土结构、夯筑法，以及城内、夯土内和护城河底出土的陶器，断定该城始建于战国晚期，汉初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唐、五代时期还在修补使用。1996年，省联合考古队进驻新店古城后调查得知：东城墙、西城墙地面上还残留有一米多高的唐五代城墙。此前修建福州市蔬菜公司时，铲平了古城西北隅高约五米、长约百米的唐五代城墙。《十国春秋》记载了李仁达在新店古城驻过军。该城分内、外两个城，内城东西宽约310米、南北长约287米，外城已探明的西城墙长达1030米。经过三年努力，始终未找到南城墙，因此断定南门是水寨，与对岸浮苍山互为犄角，形成了两千多年前闽越国都东冶港。

　　1997年6月15日，《中国文物报》头版头条刊发了《南方古城考古有重大发现——福州新店发现战国晚期至汉闽越故城，可能是闽越王无诸所筑》一文。2001年《考古》杂志第三期刊发了《福建福州市新店古城发掘简报》。该简报详细地报道了发掘经过、出土文物、地层关系和简短结论。由于新店古城三次发掘主要是解剖城墙，弄清城墙的建筑年代及范围，出土遗物不多。2000多块陶片中，能复原的器物有陶瓮、陶釜、陶杯、陶罐、陶瓿、陶盆、陶钵、陶筒瓦等。在古城南战国文化层发现一座战国晚期炼铁炉，出土了裂成三块的炉底石基座、炉膛残块、陶管道、铁渣等。1998年，福州市举办了福州建城2200年纪念活动。

　　（二）

　　在新店古城宫殿区，叠压着一座战国楚墓，为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内有棺椁，墓底棺椁只有灰色痕迹，为井字形，四角生土壁都有2个半圆形凹坑，下垫河卵石，用来支撑棺椁。墓东西长3.14米、南北宽1.5米、残深0.85米。根据墓内填土陶片和墓葬形制结构,该墓应为战国楚墓。这个考古现象说明闽越国无诸不仅要面对先秦闽族土著，还要战胜闽侯庄边山战国楚贵族集团，才能建立闽越国。

　　1997年，我们在新店古城外东北侧山坡堆土中发现汉初万岁瓦当和大批汉初板瓦、筒瓦和铺地砖等。经调查，该堆土来自新店古城西南约3公里的屏山菜市场工地，主要出土器物如下：龙凤纹万岁瓦当、万岁未央瓦当、万岁瓦当、云纹瓦当、菱形纹铺地砖等。特别要强调的是，新店古城是战国晚期闽越国无诸创立的国都东冶。而距离3公里以外的屏山是汉武帝灭余善的宫殿废墟，前后相差92年。1991年我们发掘的福州冶山汉初宫殿遗址（载1992年《中国考古学年鉴》）位于冶山西北麓钱塘巷北省建行营业大楼工地。在第一探方距地表约3米深，发现汉初宫殿遗址。红黄色宫殿夯土基地厚90厘米，大型护坡墙砖长44.7厘米、宽33.4厘米、厚3.7厘米，当时还出土了大口径排水陶管道、大块板瓦、筒瓦、瓦当等。15块板瓦内戳印有汉初文字。在第二探方距地表约4.5米处，发现汉初干栏式建筑石础，两组共8块，出土一批汉代陶片，可辨器型有：方格纹陶罐、弦纹陶罐、绳纹陶釜、水波纹陶盒和席纹陶片等。上层瓷片以元代青白瓷为主，出土较多的有花盆、陶缸等。考古队还在一个探方内发现了三口古井：唐代钱纹砖井、南宋土井、元代陶圈井。这为研究福州古城内的水井历史提供了珍贵资料。

　　《福建福州市新店古城发掘简报》正式发表后，中国秦汉考古权威、《考古学报》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黄展岳研究员肯定了福州新店古城的重要发现。他在黄荣春专著《闽越源流考略》序言中强调“闽越国的冶都（东冶）在今福州北郊新店镇古城村，战国末闽越王无诸创建。汉初复立时亦在此地”，“崇安（武夷山）城村汉城营建于余善为王之后，毁于元封元年，存世二十五年”。

　　（三）

　　新店古城是无诸建造的城池。司马迁《史记·东越列传》记载无诸与摇在“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说明在战国晚期，无诸已自立为闽越王了。考古发掘证明新店古城的内城建于战国晚期，外城扩建于汉初。统观战国晚期至汉初，在东冶为王者、有能力建造30多万平方米城池的，唯有闽越王无诸。为此，新店古城是无诸为王时所建造的城池。

　　屏山宫殿遗址规模宏大，建筑构件精美，但它不是无诸建造的，而是东越王余善的宫殿，理由如下：

　　首先，宫殿使用“万岁未央”“万岁长乐”瓦当，说明此宫殿是慕仿汉长安未央宫和长乐宫之名建造的。未央宫建于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长乐宫是当年由萧何主持在秦兴乐宫基础上营修而成的。未央宫和长乐宫均建成于汉高祖七年，而仿未央宫和长乐宫之名的屏山宫殿建造年间肯定晚于汉高祖七年，为此屏山宫殿绝不是无诸于战国晚期建造的宫殿。

　　其次，发掘证明屏山宫殿及其附属建筑规模浩大，占地面积20多万平方米。闽越王无诸及其子执政时，被南越王赵佗称为“千人众，号称王”。无诸死后的“后数世”，到了东越王余善时，拥有“甲卒不下数十万”，才有可能在屏山进行大规模建设。

　　第三，瓦当初为半圆形，秦、汉时期使用带有文字的圆形瓦当。西汉中期文字瓦当最为常见的是当面中央饰一乳丁纹，周围有圆圈，圈外用十字单线或双线分四格，格内篆书文字。屏山宫殿遗址出土的文字瓦当不少符合此特点，说明其宫殿隶属于西汉中前期。

　　第四，采用“万岁”“万岁常乐”“万岁未央”文字瓦当来建宫殿是僭越礼制的，不只是所谓“吉祥”用语。《辞海》记载：“万岁，本为臣下对君主的祝贺之辞。《事物纪原·万岁》：‘……盖七国时，众所喜庆于君者，皆呼万岁。秦、汉以来，臣下对见于君，拜恩庆贺，率以为常。’”闽越国诸王中有闽越王郢反汉被杀，又有东越王余善杀其兄闽越王郢，刻“武帝”玺自立，建“万岁未央”宫，在闽北建六城以拒汉兵，公开反抗汉朝廷。东越王余善敢于僭越礼制，用“万岁”瓦当建造宫殿。

　　第五，屏山一带迄今没发现战国晚期和汉代城墙，也没有出土无诸为王时期的任何遗迹遗物。

　　（四）

　　始建于战国晚期的东冶港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起点。

　　《后汉书·郑弘传》记载：“旧交趾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泛海而至。”其中“旧交趾七郡”就是“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即今广东广西海南和越南等地。如果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了陆上丝绸之路，那么，比张骞还早60年的闽越王无诸修建的东冶港早已开创了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陆上丝绸之路“大漠孤烟，风暴无常”，海上丝绸之路“风波艰阻，沉溺相系”。武夷山城村汉城的铁器在汉代曾经东渡日本，为日本弥生时代的冶铁冶铸业作出贡献。这些铁器就是通过福州东冶港经海上丝绸之路运往日本。《前汉书·平帝纪》记载：“二年春，黄支国献犀牛（应劭曰，黄支国在日南之南，去京三万里）。”黄支国即今印度。印度国王给汉平帝献犀牛，也是从海上经福州东冶港转运至汉长安。因此，福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城市。古代海上交通和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起点是福州东冶港。

　　福州新店古城首轮发掘后的第九年（2005年），省考古队在新店古城西南一公里处发现益凤山西汉闽越国大墓，发掘简报发表在《福建文博》2013年3期。我们通过考古类型学对比，证实益凤山西汉大墓墓主人就是驻扎在新店古城的闽越国国王无诸。这反过来也证实了新店古城是战国晚期自封为闽越王无诸的国都——东冶。

　　另外，福州市文物局提供的美国贝塔实验室碳十四测定年代为2340±30BP，也证实了无诸自封为闽越王是战国晚期。

　　最近我们研究获知，西晋太守严高是从新店古城（故都）迁屏山。《三山志》记载：“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始以侯官为晋安郡，严高为守，初治故都，迁今城。”故都指新店古城，理由如下：首先，1996年新店古城发掘前，地面上残留唐五代城墙。《十国春秋》记载李仁达曾屯兵新店古城。其次，汉武帝灭闽越后，余善造反的屏山宫殿废墟被视为凶地，只有“奉闽越先祭祀”的新店古城（东冶）繇王居股杀余善立功，被封为“东成侯万户”迁往江西九江。新店古城（东冶）被视为“吉地”“故都”，成了东部侯官指挥所、冶县、侯官县治所。直到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晋安郡太守严高才从“故都”新店古城迁到屏山筑新城。

　　（五）

　　综上所述，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首先，《史记》《汉书》记载的闽越国都城“冶”或“东冶”应该在福州新店古城。战国晚期无诸自封为闽越王时在此修建冶城，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时扩建了冶城。汉城诸侯国中，只有闽越国都城称“冶”，说明闽越继承欧冶子冶铁传统，以“善冶”名扬天下。闽越王无诸与汉中央保持一致，“与民休息”，“千人众”守冶城，发展经济，奠定了闽都文化的基础。

　　其次，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余善“纵杀”其兄闽越王郢，汉武帝“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仍驻扎在福州新店古城。余善被立为“东越王”，在屏山一带修建宫殿和水军基地，与越繇王丑“二王并立”。余善曾“率水军八千”进攻南越，同时在武夷山“筑六城以御汉军”。20世纪80年代发掘的武夷山汉城就是余善的军事指挥中心，或称东越王城。

　　第三，余善对抗朝廷，“刻武帝玺自立”，自称“东越武帝”，出兵越过仙霞岭，“杀汉三校尉”。朝廷震怒，汉武帝派四路大军灭东越、杀余善，“尽徙其民于江淮间，以虚其地”。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东越列传》结尾评价：“余善至大逆，灭国迁众。”汉武帝在此设立会稽郡东部侯官军事组织、守土戍边。逃避山林的闽越遗民在此聚居为“冶县”，后来改称侯官县。《三山志》记载：“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始以侯官为晋安郡，严高为守，初治故都，迁今城。”这里的“故都”就是指新店古城。因此，福州地方史“历史沿革”中，应增加以下内容：汉武帝后东部侯官指挥所、冶县县治、侯官县县治都在今新店古城，晋太康三年，太守严高才从“故都”新店古城迁到屏山。福州地区始终是闽都文化的中心。

　　第四，宋《三山志》及后来的志书误把余善在屏山修建的宫殿遗址误认为是冶城所在。至今，屏山一带并没有发现战国或汉代城墙遗迹，最早的城墙遗迹也是唐五代的。武夷山汉城与福州新店古城（冶城）相隔92年，更不可能是闽越王无诸修建的冶城。

　　因此，汉武帝焚毁的武夷山城村遗址是东越王余善抵抗汉军的军事城堡，我认为，不应该命名为“闽越王城博物馆”。真正的闽越国国都东冶在今福州市新店古城，开国的闽越王无诸大墓在今福州市益凤山。

　　《福州晚报》（2026年2月2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