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国威 刘钰梅

福州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 编

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

长久以来，探寻城市记忆的方式往往依赖于地方志书或博物馆的陈列。然而，在城山相依的古邑福州，历史以坚硬而永恒的姿态，镌刻于千岩万壑之间。散落于鼓山、乌山、于山等地的摩崖石刻，集书法艺术与史料价值于一身，是研究地方文脉与城市变迁的“石头史书”。2024年12月，福州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编撰的《福州摩崖石刻史话》付梓面世。编者怀着对闽都文化的温情与敬意，踏勘山岩崖壁，对散存的石刻进行系统辑录、甄别与考释，最终凝结成这部厚重的文化专著。全书融“讲历史、品人物、识游踪、观景致、赏诗文、阅世情”于一体，引领读者在领略金石之美的同时，体悟先贤超然物外的雅趣。

岩壁上重农恤民的题刻，是历代官员寄托民本情怀的重要载体。在传统农耕社会的治理逻辑中，粮食丰歉关乎百姓生计，因而成为维系邦本安宁的基石。书中收录的北宋元祐六年（1091年）福州知州柯述在乌山留下的两段《大宋福州社坛铭》，便是其中的典范。铭文曰，“维社稷，作稼穑，风雨雷，赞生殖”，将顺应农时、保障生产提升到了关乎国家命脉的高度。另一段曰，“为民祈报，而政莫先焉”，生动诠释了儒家政体中“食哉唯时”的治理智慧，成为古代良吏恪守民本理念的实物见证。对稼穑之艰的切肤之感，在明代尚书林瀚《感稼穑艰难》题刻中表现得尤为深切。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林瀚在九曲山麓目睹农民足陷泥淖、抢时插秧的劳作场景，不禁感慨“稼穑艰难，有如此哉，尔曹不可不知”，以此告诫后人知晓衣食之源，常怀恤农之心。

历代留存的御侮石刻，勾勒出这座城市铁骨铮铮的脊梁。作为东南海防前哨，福州的岩壁见证了千百年来家国命运的跌宕，超越单纯的纪事功能，成为中华民族不屈意志的丰碑。对《李世安御敌南门》题刻的考证，揭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城市保卫战史。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乱军围攻福州，城池危在旦夕。李世安临危驰援，“与廉使许希文共守南门”，最终击溃敌军，保全了城池。明代抗倭斗争亦在福州的岩壁上留下了深刻印记。嘉靖年间，倭寇大举犯境，闽海告急，黎鹏举率水师在罗星塔、闽安镇一带与敌激战，力保省城不失。百姓感念其护城之功，在乌山刻下“乌石在，黎公在”六字榜书，寓意英雄与青山同在。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名将戚继光受命入闽，其麾下“戚家军”战功卓著，有效遏制了东南倭患。在福清屯兵期间，戚继光留下“穿云洞”“独醒石”等多处题刻，苍劲墨迹与赫赫战功相映生辉，深刻诠释了古代将领保家卫国的赤子丹心。

近代以来，民族危机加深，石刻的内涵与救亡图存紧密关联。清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马江海战爆发，福建水师仓促迎战而全军覆没。为纪念阵亡将士，陈兆锵在昭忠祠烈士墓后崖壁上题写“蒋山青处”，将埋葬忠骨的马限山比作青葱如画的蒋山（南京紫金山），寄托了对为国捐躯将士的无限哀思以及对重振海权的渴望。抗战时期，日寇侵凌，爱国志士在于山戚公祠的岩壁上构筑起同仇敌忾的精神长城。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当时的福建高等法院院长童杭时在此题写“誓雪国耻”四字榜书，与十九路军将领翁照垣、丘国珍此前留下的“剿倭先进”“国魂”题刻，共同见证了中华民族在危难时刻的抗争与觉醒，构筑起清晰的爱国主义精神谱系。

对涉海石刻的深入挖掘，揭示了闽人“以海为田”的生存智慧和“梯航万国”的贸易荣光。长乐《重修登文道碑记》记载，“文江之济，有登文道。远通江苏，近连闽省。四方宾旅，往来通津也”，再现了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万舸争流、商贾云集的繁盛图景。无数先民从此处起航，将丝绸、瓷器与茶香带往世界，铺就了中华文明走向深蓝的轨迹。闽人向海而生的气度，不仅体现在舟楫往来的商贸中，更升华为文明互鉴的精神津梁。据李鼎元《使琉球记》载，僧人寄尘以诗禅兼备、书画双绝之才，列名册封使团，肩负传播中华文艺精粹的使命。清嘉庆五年（1800年），寄尘在乌山题写“寿山福海”四字榜书。因其使团成员的特殊身份，这方石刻超越了祈福的范畴，有力印证了“修文德以来之”的文化感召与睦邻友好的邦交传统。时至今日，“寿山福海”更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既是对“有福之州”深厚历史与山海形胜的描绘，亦凝练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城市精神。

乡野间崇德向善的题记，化作石上箴言，垂范后世。南宋庆元二年（1196年），宣教郎李鼎登临长乐筹峰山，勒石《伸蒙岩石刻记》，追述了唐代贤臣林慎思在此潜心修学的往事。林慎思于唐咸通二年（861年）依岩筑室，刻苦攻读，咸通十年（869年）登科进士，后因屡次进谏触犯权贵而被贬为京兆府万年县令（今西安）。唐广明元年（880年），黄巢攻长安，林慎思率军迎战，“力尽被执，不屈而死”，用生命践行了儒士之忠义。理学宗师朱熹敬仰其儒学成就与气节，盛赞“德成以慎思，德成于此也”，并题写“德成岩”三字于巨石之上。先贤风骨与崖刻信史浑然一体，为八闽士人树立了守节尽忠、刚正不阿的精神标杆。

除却史料价值，摩崖石刻也是书法艺术与文学的载体。这些遍布山岩的题刻，楷行草隶篆各具风姿，让后人于观摩中体悟汉字线条的韵律与力量；亦是古代文人心灵的栖息地，铭刻了士大夫在政治沉浮之际，以山水为师、与金石为友的超然品格。展卷品读，历代名士的闲情与壮志鲜活可感。叶向高致仕返乡后“青萝洞里扪残碣，绿树亭边看晚潮”的淡泊，蔡襄流连灵源洞侧“忘归”的雅兴，李拔行至鼓山半途时直抒“欲罢不能”的豪情，皆跃然纸上。经由编者的钩沉与考释，缄默的石刻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了纸页间清晰可辨的历史回响。

在城市化进程飞速发展的今天，如何处理好城市建设与文物保护的关系，使散布于山林岩壁间的文化遗产“活起来”，已成为亟需回应的时代命题。书中对福州摩崖石刻的分布状况、类型特征、文化意涵以及保护工作的系统性梳理，折射出福州在立法保护、文物普查等方面的不懈努力。保护好、研究好、利用好这些“石头史书”，既是守护城市历史根脉的应有之义，也是在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进程中，锚定精神坐标、夯实文化自信的重要路径。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

《福建日报》（2026年2月3日 第10版：理论周刊·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