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思翔
近读报上一篇说古诗中德性之美的文章,说的是儒家认为,“德性通过诗的感发才得以兴起,进而将诗视为涵养德性的重要路径,在论诗时尤其注重其道德意蕴。这被后世继承、吸收,形成了中国历史上重德性之美的独特诗学传统”。这段话不禁令我想起连江籍南宋爱国诗人郑思肖,他的许多诗篇,都洋溢着德性之美。
我们讲德性,首先是爱国。郑思肖是一位忠诚的爱国主义者,被郭沫若称为“民族意识浓烈的人”。
郑思肖生活的宋末,元军大举南下抢掠。他目睹蒙古统治者及其军队的暴行,与南宋朝廷丧权辱国的丑状,痛感报国无门。当元军南下时,他到临安(杭州)向太皇太后和幼主慷慨上书,献抵御之策,未被采纳。一腔悲愤无从发泄,他便开始创作大量的诗歌及文章。人们熟悉的《德祐二年岁旦二首》充分体现了他的爱国心志:
力不胜于胆,逢人空泪垂。
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
日近望犹见,天高问岂知!
朝朝向南拜,愿睹汉旌旗。
有怀长不释,一语一酸辛。
此地暂胡马,终身只宋民。
读书成底事,报国是何人!
耻见干戈里,荒城梅又春。
德祐二年(1276)三月,元军攻下临安,帝
和全、谢二太后被俘。这年元旦(岁旦),诗人在元军占领下的苏州,一方面已经预感到山雨欲来,一方面又不甘心大好河山之断送,于是满怀郁愤,写下这两首诗,以直白深沉笔触抒发作者对故园的忠贞与哀思。上一首通过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等句借古喻今,寄托恢复中原之志;下一首则以“此地暂胡马,终身只宋民”明志,展现至死不渝的民族气节。全诗“字字凝血,句句含悲”,爱国之心,日月可鉴。从中可感诗作的德性之美。宋亡后作者改名“思肖”(思赵),号所南,作画画兰不画土,托物言志,抒发沦亡之恨,寄寓怀国哀思。
对于抗元军民和抗元英雄,他极力歌颂,赞美其爱国心,弘扬其报国志。《咏制置李公芾》诗便是其中的代表:
举家自杀尽忠臣,仰面青天哭断云。
听得北人歌里唱:“潭州城是铁州城!”
这是一首令人感泣、给人力量的“正气歌”,也是赞颂德性之美的史诗。作者用白描手法,熔记事、议论、抒情于一炉,通过正面和侧面描述潭州制置使兼湖南安抚使李公芾的忠烈和英勇,赞颂了李公芾与潭州军民英勇抗击元军的悲壮事迹。元军入侵时,李公芾组织军民浴血奋战,坚守潭州城三个月。城破时,他除一子裕孙及一孙辅叔因当时不在潭州,其余家人全都和他一起壮烈殉国。亦如作者在《题画菊》所云:“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坠北风中。”李公芾与潭州军民正是这傲骨铮铮的“菊花”。
对民族英雄文天祥,郑思肖十分钦佩敬仰,称文天祥“才略其伟,临大事无惧色,不敢易节。”他曾写多首诗作赞颂文天祥,在《和文丞相六歌》中,他写道:“我所思兮文丞相,英风凛凛照穹壤。失身匍匐草莽间,屡迫以死弥忠壮。虚空可变心不变,吐语铿然金石响。……”赞颂文天祥的高尚节操,也抒发了作者对英雄的仰慕之情。
郑思肖重德行,还表现在交友上。他认为“有行而无文,不失为君子;有文而无行,终归于小人”,痛斥那种“马犯金汤即弃关”的投降派。他也揭露失节卖身小人的丑恶嘴脸:“彼儒衣冠谁家子,靡然相处亦如此?不知平日读何书,失节抱虎反矜喜!”宋亡后他拒绝会见失节文人,不与他们来往。这些体现他德性的故事,数百年来也一直为人们所称道,赞扬他把做人作为作诗前提的可贵品格。
面对元兵入侵,郑思肖曾想投笔从戎。“如今好弃毛锥子,望北长驱马一鞭!”甚至还想“举大事”,“屡曾算至难谋处,裂破肺肝天地哀”。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手不缚鸡的书生,又没有文天祥那种倾资募兵的力量,只能徒唤奈何,但他尽心了。
在蒙古军入侵,山河破碎的动乱年代,郑思肖创作了大量诗篇。这些“歌诗合为事而作”的诗句以泣血之心、悲痛之情,抒发了忧国忧民的故园深情和傲然挺立的民族气节。他把这250首诗和10多篇散文汇成文集,取名《心史》,于元至元二十年(1283)封入铁函沉入苏州承天寺古井,直至365年后,偶然被人从井底发掘出来,居然完好无损,成为我国历史上一部真正的奇书。
郑思肖坦言,他的诗“但写肺腑苦,不求言语奇。矢口吐愤气,焉知诗非诗”。历代学者对《心史》多有评论,明末清初学者、诗人屈大均认为:“少陵以诗为史,所南以心为史。”史学家顾颉刚在抗战期间专门写了篇《郑思肖心史孤忠》的文章,以激励全民的抗战决心。郑振铎作《跋心史》一文,说:“思肖生于亡国之痛,故持民族观念至坚,主夷夏之防至严,一字一语,均含血泪。”诗是言志的载体,郑思肖在这些诗作中感物托志,将一己之悲欢与家国天下相通,彰显其爱国成为君子德性的核心品质。这也是他离世七百多年后,今天我们依然缅怀这位乡亲先贤的原因。
《福州晚报》(2026年2月5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