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刘文平 程冰官 高展澍 林小龙
明朝长乐进士刘则和诗云:“首石突出众山青,未数南山与六平。自古地灵英杰出,高岗宜有凤来鸣。”首石山、六平山巍巍高耸,雄踞一方,是长乐老城区之天然屏障,也是文人雅客登高留迹、怡情悦性之地,留下不少珍贵的摩崖石刻。可惜年代久远、古道荒废,不少石刻鞠为茂草、难以寻觅。工作之余,我们几位摩崖石刻爱好者常披荆斩棘于山间,寻古探幽,多有所获。本文是关于长乐首石山、六平山摩崖石刻的新见、新解。

“第一山”石刻
米芾“第一山”石刻
近期最大的发现莫过于六平山的“第一山”榜书石刻,疑为福州地区最早、最大的米芾(1051—1107)相关笔迹。已风化的字迹刻于人迹罕至、毗连首石山脉的古道旁一平整如削的峭壁,未见于《长乐金石志》及县志。《闽中金石志》卷十四记载“第一山、小有天,在长乐六平山石洞壁上”,与此地貌不符,疑混淆了六平山“第一小有洞天”石刻。
据统计,福州现存的“第一山”石刻原有七处,以福州乌山天王岭“第一山”榜书(宽44厘米)为著,郭柏苍《乌石山志》记载此刻“摹米芾行书”,基本可确定为明清摹刻。而六平山的“第一山”笔迹与之如出一辙,飘逸遒劲,但字径更大(宽约70厘米),年代也似更久远,惜无落款。
长乐古槐竹田有米芾“桃源洞”题刻,两侧落款为“崇宁元年夏五月,襄阳米芾题”。北宋崇宁元年即1102年,米芾若是来过,那也是900多年前了。但张善贵《长乐金石志》认为“米芾足迹未履吾长,不当有题,疑为后人摹刻”,同时又说“纪年署名均在,令人费解”。
六平山是“一县之主山”,望海扼江,古县衙依偎其下,传为东汉末年董奉炼丹处,也是朱熹云游处,素有“第一山”之气质。首石山与六平山绵延相依,有谶云“首石山鸣出大魁”,明永乐年间马铎、李骐相继抡元,亦有神山之美誉。
至于米芾是否来过长乐,六平山“第一山”石刻是否为其真迹,终究是谜。

“钓台”石刻

“首石山人之居”石刻
宋隐士之“钓台”“首石山人之居”
首石山“钓台”石刻为横排楷书,字径55×70厘米,两边落款竖刻“建安刘钦来游摩崖以书”,字径14×15厘米。岩体已被生长于其中的一棵树撑裂,“钓”字残缺不全。对面另一岩体凿有圆孔,疑为凭栏垂钓的建筑遗存,石台下的溪水早已不见。
《长乐金石志》将此刻归于《卷七·无年代》,并认为“建安即今之建瓯县”。康熙《建宁府志》却载:“刘钦,字子时,建阳人”,民国《建阳县志》也有刘钦的传记。历史上,建阳(今南平市建阳区)曾隶属于建安郡,或并入建安县,与建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南宋时是理学重镇。
刘钦曾师从朱熹弟子蔡沉(1167—1230,又名沈),朱熹(1130—1200)与蔡沉的父亲、大儒蔡元定(1135—1198)亦师亦友。刘钦祖父刘爚(1144—1216),字晦伯,号云庄居士,乾道八年(1172)进士,朱熹、吕祖谦弟子,官工部侍郎,进封开国男,权工部尚书兼太子右庶子,谥文简。父刘垕(1166—1247),字伯醇,号静斋,宝庆三年(1227)知江宁县;子刘泾,字纯父,“聘主云庄书院”。
刘钦天赋异禀,“甫能言,母梁教以古诗,辄成诵不忘,七岁日受数千言”。27岁时任嵊县(今浙江嵊州市)知县,有政声。“以荫累官同知枢密院事,归隐武夷,自号冰壶散人”。官终朝请大夫,谥忠简,著有《书经衍义》文集十卷。
刘钦归隐武夷山,构筑茶岩小隐堂,缘何又悠游垂钓于长乐首石山之溪涧?这一段往事未见于任何史志。朱熹曾避“伪学”之禁于长乐,其弟子、长乐人黄榦(1152—1221)曾举家居建阳考亭,刘爚曾知闽县,作为再传弟子的刘钦来此游山莫不是为追寻前人足迹?
刘钦生卒年不详,“钓台”也未刻纪年,但确为宋刻。
“首石山人之居”石刻与“钓台”隔溪相望,《长乐金石志》记载其年份为宋建炎元年(1127),长乐营田陈氏七世陈致常庐墓处。字迹硕大,刻于巨岩,2007年时曾描红,湮没多年,直到近期重见天日。
据《营田陈氏族谱》及陈省《吴航赋》记载,陈致常自号首石居士,“性至孝,父殁,结庐墓侧,累征孝廉不起”,尝曰:“弟致一倘为吾皇施德惠,儿百嘉倘为吾皇树干城,吾愿毕矣!”他的愿望一一得以实现:
其子陈百嘉在绍兴年间“破金师、平凶盗”,为南宋朝廷立下赫赫战功,累封威烈侯,死后赐祭葬于首石山。
其弟陈致一登宣和三年(1121)进士,致一子陈百揆、陈百昌登乾道八年进士,与前述刘钦的祖父刘爚同榜。
营田陈氏人才辈出,如宋端平二年(1235)进士、画“所翁龙”的陈容,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状元陈谨等。

“停云”石刻

“江山全览”石刻
夏允彝“停云”“江山全览”
“停云”刻字在首石山古道旁溪涧巨石上,原先被藤蔓完全遮盖,落款“云间夏允彝”早已漫漶,后者未见于县志及《长乐金石志》,于近期清理描红后才得以重现。
夏允彝(1596—1645),字彝仲,明崇祯十年(1637)进士,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市松江区,别称云间)人,崇祯十一年(1638)至十五年(1642)任长乐知县,“诸弊悉除,百废俱兴;民戴如父母,钦若神明”。
“停云”石刻也颇具神话色彩。《蕉雨山房随笔》载,久旱民苦时,夏允彝前往当时长乐、闽县交界的芦际潭为民祈雨,“上香时,潭中忽见龙爪,归半路,浓云四起,山雨欲来。允彝祝曰:‘神果有灵,暂停云于此山,俟回县时与吾民共赏之!’果然,因勒‘停云’于石”。夏允彝纂修的崇祯《长乐县志》载,崇祯十一年九月“祷于兹山,果雨”,当指此事。《长乐金石志》却说“停云”刻于崇祯十三年(1640),疑有误。
“江山全览”刻字在六平山顶崖壁,是夏允彝与兵部侍郎陈省第五子陈所守游山时题写,《长乐金石志》所载纪年为崇祯十二年(1639)。但据夏允彝《小有天记》,题字时他本人“吏安昌将三年”,正值桃花“烨烨”开放时节。“安昌”是长乐古称,夏允彝于崇祯十一年(1638)夏赴任,“将三年”,应是崇祯十四年(1641)春,此年刚好重修县志。有意思的是,“江山全览”旁边的“洞天山斗”题写者正是万历《长乐县志》纂修者郑世威。
“江山全览”落款为“缓公”,即夏允彝别号,与崇祯《长乐县志·官师志》所载“夏允彝,字彝仲,号缓公”相呼应,明人曾异撰《纺绶堂集》也称夏允彝为“夏缓公”,印证诸多文章的偏颇:如2016年点校版崇祯《长乐县志》称“缓公”为误并据《明季南略》《松江县志》等文献改为“瑗公”;历史学家、夏完淳研究专家白坚认为乾隆《长乐县志》“瑗公”误作“缓公”。1955年夏允彝、夏完淳父子墓出土的“瑗公”印章可支撑其观点。
综上,我们认为“缓公”与“瑗公”皆为夏允彝的别号。
“江山全览”与“万松岭”是六平山仅有的两处带印章的石刻,皆为夏允彝手迹。“江山全览”落款另附两方印章,一方为阳刻篆书“夏允彝印”,另一方为阴刻“彝”字及阳刻“中(仲)”字篆书合体。印章刻字为我们新考证,未见于旧志。
除了上述三处石刻,六平山下长乐师范附小校园内的泮池桥栏上也有夏允彝手迹,是研究《明史》人物夏允彝的珍贵实物史料。
《福州晚报》(2026年2月10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