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管澍

故居内主题石刻“凭将一掬丹心在”。

故居内景

　　五虎雄峙，乌龙奔涌，螺洲，这片虎踞龙盘之地，既是明清科举文脉绵延的人文渊薮，也是隐蔽战线杰出英雄吴石的故里。如今，修缮一新的吴石故居，迎来了来自祖国各地游客的凭吊。

　　步入故居，迎面是一方花岗岩石刻——“凭将一掬丹心在”，如英雄风骨，凛然矗立。这是故居内吴石生平事迹展的主题，取自他在《遗书》中写下的诗句，亦是他一生忠贞向国、忠善为民的最好写照。

　　1894年中秋，吴石出生在螺洲一寒儒之家。父亲吴国琬为他取名“萃文”，希望儿子在文途上出类拔萃。

　　吴石8岁入吴国琬所在的螺洲公学读书，辛亥年考入榕城格致书院，并投笔从戎加入北伐学生军，浮槎北上，成为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的护卫。后进入保定陆军军官军校，以“凡骑术、套跑、器械、操等竞赛，辄冠其曹”的优异表现，被誉为“吴状元”。

　　大江歌罢掉头东。1928年，吴石由黄花岗烈士方声洞之兄方声涛资助赴日本陆军大学学习，被友侪誉为“十二能人”，1933年冬以第一名成绩毕业。归国后，先在国民政府参谋本部工作，又受聘担任国民党陆军大学教官，以著《参二室蓝本》《兵学词典粹编》等名声鹊起，被誉为“兵学权威”。抗战期间，吴石参与了桂南会战、第三次长沙会战、桂柳战役的参谋决策，功勋卓著。

　　吴石与同乡何遂是莫逆之交。通过何遂关系，于1947年在上海与中共取得联系，正式投入中共隐蔽战线，他提供了国民党长江防线兵力布防情报，情报精准到团级单位。在他任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期间，设法截留并保存了298箱的珍贵史料。

　　关河此去程难计。1949年8月16日，福州解放的前一日，吴石在义序机场登上飞往台湾的飞机，毅然作出了潜伏虎穴的抉择，同上飞机的有他的妻子王碧奎和最小的一双儿女，而将另一双儿女吴韶成、吴兰成留在了大陆。随着飞机爬升，映入眼帘的是故乡螺洲渐渐远去的水乡泽国和淡淡的橘洲绿影。好友吴仲禧的“如果不去，也可就此留下，转赴解放区”音犹在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此时他的心情和林觉民在香港滨江楼上书写绝命书时何其相似。

　　仓皇逃台的国民党残余势力在做困兽之斗，要跨海作战解放台湾，对海空军力量还很薄弱的人民解放军来说，来自台湾的准确情报显得尤为重要。吴石赴台后，配合中共地下组织做好解放台湾的准备工作，成为他的一项特殊使命。吴石等人是在保密局破坏中共台湾省工作委员会的过程中，被“连带破获”的。据李资生《台湾大间谍案破获始末》一文披露，“如果不是台湾省工委的破坏，影响蔡孝乾、朱谌之的安全，那么，吴石将是兵不血刃解放台湾的功臣”。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50年3月1日，吴石被捕。此后，吴石遭酷刑以致左眼失明，但他始终坚贞不屈，以至于审讯人员发出“对吴石的侦讯是最困难的事”的哀叹。

　　1950年6月10日下午4点半，台北马场町刑场，这个日据时代颇具殖民地气息的名字，成为吴石和他的战友们最后的殉道之地。次日，香港《星岛日报》在头版显要位置刊登了消息，用词讲究，大标题《轰动台湾间谍案四要角同被处死》，还特别加上副标题“吴石临刑前从容吟诗”，以克制而敬重的笔墨，记录下将军最后时刻的凛然，隐隐流露出对这位英雄的由衷敬佩。

　　吴石的遗书2000多字，如杜鹃泣血，文后附诗——

　　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

　　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此诗原无标题，后来者为其加了《绝题》，上下两阕，诉说着生平志向未酬的遗憾，也是他短暂一生的赤诚剖白。

　　《庄子·外物》曰：“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南宋末年，文天祥南来勤王，于林浦上岸，林浦与螺洲同在南台岛，其《正气歌》惊天地泣鬼神，也许早在身处南台岛时已酝酿而成。吴石青年时读过林觉民的《与妻书》，开篇“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他也许到死都背诵如流。而清末闽省革命党的总机关部就在藤山十锦祠，也是林觉民召集党人赴穗举义之地，吴石年轻时常在此流连。林则徐的妻家出自南台岛高湖郑氏大儒，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曾书写在螺洲公学的堂柱上，也许成为鞭策自己的人生座右铭……

　　马场町的罡风吹过，吴石想到了与父亲吴国琬之间的每一封书信。这些书信，他视若珍宝，逐字研读，小心收藏，汇集成册，视为教育子孙的“传家之宝”。回望这一生，吴石讷言：泉下差堪对我翁。

　　他又想到自己给吴在桥的赠诗，依稀之间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一昔飘潇作雨鸣，繁霜槁叶簇秋声。

　　却从笔墨离披处，写出人天起灭情。

　　字里行间，有风雨如晦的怅惘，有家国山河的眷恋，更有对两岸和平的深切渴望。

　　《福州晚报》（2026年2月12日 A07版 兰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