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苏静 文/摄

云居山天然石壁上刻着“彤云碧海”四个楷书大字。
位于福州连江县东岱镇的云居山素有“天上云居,人间仙境”之誉。在山之北侧的山巅,有一方高五米、宽六米的天然石壁,如巨幅砚台横亘于苍穹之下。石壁之上,“彤云碧海”四个楷书大字横空出世,字幅高逾一米、宽达三米,单字径高五十厘米、宽四十厘米,笔力沉雄遒劲,结构端方厚重,历经四百多年风雨剥蚀,依旧风骨凛然,熠熠生辉。大字左侧,“嘉靖己酉户部郎中陈坦同弟举人陈址书”的落款竖刻如椽,字迹精工隽秀,与大字相映成趣,浑然天成。三部旧版《连江县志》的反复载录,更赋予这方摩崖石刻无可替代的史料价值,使其成为连江文脉传承中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而这方石刻背后,明代连江东岱陈氏兄弟陈坦与陈址的生平事迹、才情风骨,恰似石刻上的“彤云”与“碧海”,相映生辉,照亮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一)
陈坦,字道平,东岱镇山堂村人,名载《连江县志》(嘉庆版)人物“节概”篇,其生平事迹在史料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生于明代弘治年间,具体生卒年份虽无确切史料可考,但从其跌宕起伏的仕途履历中,仍可勾勒出一位刚正不阿、心系苍生的贤臣形象。
明正德八年(1513)陈坦考中举人,最初任职于工部,担任郎中一职,负责水利、工程营造等事务,在任上积累了扎实的政务经验。然而,一次朝贺大典中的意外变故,让他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挫折,因“朝贺诖误”获罪。陈坦此次“朝贺诖误”虽具体情形未详,但依明代律法与官场惯例,仍难逃贬谪之罚,最终被左迁为扬州通判,不久后又奉命摄理泰州政务。
那时的泰州恰逢荒年,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盗贼四起,社会秩序动荡不安。面对如此危局,陈坦没有退缩,更没有墨守成规等待上级指令。他深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毅然“抗辞出府仓谷赈贷”,顶着可能被弹劾的风险,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此举不仅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更让铤而走险的盗贼感念其恩,纷纷放下兵器,社会秩序得以迅速安定,“盗因以弭”。
陈坦在泰州的胆识与功绩,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赞誉,“当道交章荐之”,朝廷也认可了他的才干与担当,不久便将其擢升为户部郎中。户部作为明清两代朝廷六部之一,执掌全国土地、户籍、赋税、财政收支等要务,是维系国家经济命脉的核心机构。郎中作为户部各司的主官,秩正五品,掌理具体政务的执行与审核,位高权重,责任重大。在任期间,陈坦始终恪守“清、慎、勤”的为官准则,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或许是厌倦了朝堂的繁文缛节,抑或始终牵挂着故土的安危,在仕途步入鼎盛之际,陈坦却选择了“乞归”故里,回到了连江。而他归乡后,最为后人铭记的,便是对连江县城建造所立下的不朽功勋。明代嘉靖年间,连江旧县城因年久失修,加之屡遭倭寇侵扰,城墙颓圮,防御薄弱,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岌岌可危。早已归隐的陈坦,虽身处江湖之远,却始终心系故土安危。他不仅屡次向朝廷上书,力陈连江县城修缮的紧迫性与必要性,为家乡争取到宝贵的财政支持,还亲自参与县城的规划与设计,提出诸多切实可行的构想。
陈坦的文学造诣亦颇为深厚。他与弟弟陈址志趣相投,时常切磋诗文,唱和应答,二人合著的《春草集》流传于世,成为明代连江文坛的一段佳话。这部集子收录了兄弟二人的多篇诗词歌赋,文风清新,意境深远,既有对山水田园的细腻描摹,也有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更有对家国天下的慷慨抒怀,尽显明代士大夫的人文情怀与精神追求。可惜,《春草集》的原著如今已散佚难寻,仅能从零星的史料记载中,窥得片羽吉光,令人扼腕叹息。
纵观陈坦的一生,既是“学而优则仕”的典范,也是“达则兼济天下”的生动践行。他以刚正之节应对仕途沉浮,以爱民之心安定一方百姓,以归乡之身筑守故土安宁,以诗文之笔传承家族文脉。无论是朝堂之上的坚守,还是乡野之间的担当,陈坦都以实际行动诠释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追求,其品格与功绩,值得后人永远缅怀。
(二)
与兄长陈坦经世致用、建功立业的人生轨迹不同,陈址的一生,兼具山林隐逸的清雅之气与造福一方的为官才情,他名载《连江县志》(嘉庆版)人物“文苑”篇,以深厚的学识、精湛的诗赋、独到的易学见解与卓著的政绩,在明代福建与岭南文坛、政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陈址,字道从,别号鹭江,自幼便遭遇人生坎坷,“幼失怙恃”,早早便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幸得兄长陈坦照料,“从兄坦学于官舍”,在兄长的言传身教与悉心教导下,他聪慧好学的天性得以充分发掘,博览群书,学识日渐深厚。相较于兄长年少成名的顺遂,陈址的科举之路略显曲折,直到嘉靖十九年(1540),他才在福建乡试中脱颖而出,一举登科,此时距兄长中举已过去了二十七个春秋。科举路上的漫漫求索,不仅磨砺了他的学识,更塑造了他沉稳内敛、淡泊名利却心怀苍生的性格。
即便在中举之后,陈址依然潜心读书,“读书云居山中,八年方出谒选”。云居山自古便是文人墨客隐居治学之地,他在此山中潜心苦读八载,不问世事纷扰,与清溪流泉为伴,与古木奇石为友,积累了深厚的学识功底。这段山林岁月,不仅滋养了他的才情,更塑造了他宁静致远的人生底色。学成之后,陈址才出山赴京谒选,得授广东临高县(今属海南)知县一职,从此踏上仕途,将多年所学付诸实践。
临高县地处海南西北部,当时民风尚未完全开化,诸多习俗亟待改良。陈址到任后,并未急于推行新政,而是深入体察民情,因地制宜开展治理。他首先致力于文教振兴,“新黉宫(修缮学宫),建塔桥”,完善教育设施,倡导崇文重教之风,让临高的文学事业得以大兴,当地学风日渐浓厚。针对临高“婚姻多寒盟”的陋习(即婚姻中常有一方违背盟约、悔婚毁约之事,导致婚讼不断),陈址没有采取强硬的刑罚手段,而是“著《正始编》以示之”,以儒家伦理道德为核心,撰写专著教化百姓,引导民众坚守诚信、尊重婚约。这部著作通俗易懂,深入人心,成效显著,“自是无婚讼”,临高的社会风气为之一新。
在政务治理上,陈址更是体恤民情,革除弊政。他“裁冗役”,精简多余的衙役与繁琐的流程,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捐常例”,主动废除当时官场中不合理的常规供奉与苛捐杂税,以身作则倡导廉洁之风。一系列善政让他“以善政闻”,赢得了临高百姓的衷心爱戴,也得到了上级官员的认可,“当道累荐”,不久便被擢升为嘉定州知州。然而,天妒英才,在他奉命“奉公赴郡”途中,行至琼州时不幸病逝。
陈址的离世让临高百姓悲痛不已。为了缅怀这位为民造福的好官,人们将他与南宋名臣胡澹庵(即胡铨,以刚正不阿、力主抗金闻名)并祀一祠,匾额题曰“二贤”,以此纪念两位心系苍生、品格高尚的先贤。这份殊荣足以见证陈址在当地百姓心中的分量。
作为“文苑”名士,陈址的文学成就尤为突出。他“好著述,尤工诗”,与兄长合著的《春草集》流传于世,其中收录了他大量的诗赋作品,“多可诵”,深受时人喜爱。他的五言诗作意境深远,如“古木支残照,寒鸦带远吟”,以残照中的古木、携着远鸣的寒鸦为景,勾勒出萧瑟苍茫的画面,暗含着隐逸中的孤寂与深沉;“汉水舟移月,巴山路入云”则以动态笔触描绘出汉水行舟,月影随行,巴山山路直入云端的壮阔景象。他的绝句作品更是情真意切,韵味悠长。《送人》诗云:“江上春风涨绿波,客中送客意如何?垂杨乱叶丝丝雨,不及离情一半多。”以江上春风、绿波荡漾起兴,点明“客中送客”的双重愁绪,再以垂杨乱叶、丝丝细雨为喻,将无形的离情具象化,道出离别的深沉绵长。《送人之广》云:“江云岁晚不堪愁,鹦鹉洲寒鬓欲秋。留著梅花莫开尽,为君吹玉过南州。”将岁末江云、寒浸鹦鹉洲的萧瑟之景表现得淋漓尽致,映衬出送别的愁绪,含蓄温婉。《拜东坡先生庙》云:“低头下拜东坡像,展眼频看北斗杓。不厌瘴乡生白发,独怜天下哭青苗。闲云野外横孤鹤,明月舟头忆洞箫。几度登临重怀古,天风吹送海门潮。”这首律诗更是将怀古之思与家国之念融为一体。
陈址在学术研究上的贡献亦不容忽视,其独著的《易经摘解》一书,在明代易学研究领域占据着一席之地。他在深入研读《易经》的基础上,结合自己半生的人生阅历与深刻思考,对《易经》的卦象、爻辞进行了独到的解读与阐释。他的解读摒弃了传统易学研究的繁琐考据,更注重义理的阐发,将《易经》的古老智慧与现实生活紧密相连,提出了诸多富有启发性的见解。
陈址的一生,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完美诠释。他与兄长陈坦,一个以“节概”立身,筑城守土;一个以“文苑”传世,善政留名,人生轨迹虽有不同,却都以各自的方式践行着儒家的理想与追求,成为山堂陈氏家族的骄傲,亦是连江历史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精彩篇章。
(三)
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正是陈坦从户部郎中任上“乞归”不久,而陈址也刚刚中举九年,正处于潜心治学与即将步入仕途的过渡阶段。兄弟二人正值意气风发、壮志满怀的年华。这一年,兄弟重逢,相约同游位于家乡背后的云居山。当他们携手登上北侧山巅,极目远眺,只见闽江与敖江如两条巨龙奔腾而下,在山脚下交汇相拥,而后浩浩荡荡汇入沧海,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山间云雾缭绕,朝霞晚霞如彤红的锦缎,铺展在天际与峰峦之间,壮丽的景色令兄弟二人豪情满怀,诗兴大发。陈坦挥毫泼墨,写下“彤云碧海”四个端庄圆润的楷体大字,将胸中的丘壑与眼前的景致融为一体。陈址则在一旁研墨铺纸,待兄长落笔,便提笔写下落款“嘉靖己酉户部郎中陈坦同弟举人陈址书”。一笔一画,皆是对这方山水的热爱;一字一句,尽藏兄弟二人的相知相契。这方承载着兄弟情谊与文人情怀的摩崖石刻,就此在云居山巅定格。
“彤云碧海”四字,看似是对眼前景致的描摹,实则蕴含着丰富而深厚的文化内涵。“彤云”既指山间绚烂的云霞,亦象征着陈氏兄弟的高洁志趣与满腔赤诚。陈坦抗辞放粮的果敢、筑城守土的担当;陈址著书教化的赤诚、革除弊政的坚守,皆如彤云般炽热明亮;“碧海”既描绘了两江汇海的壮阔景象,亦寄托着志士的广阔胸襟与远大抱负。陈坦从工部郎到户部郎中的仕途沉浮中,始终坚守为民初心;陈址从云居山八年苦读到临高善政、嘉定赴任,始终秉持修身济世之志。这四个字,分明就是陈氏兄弟人生追求的生动写照,兄弟二人,一刚一柔,却在这四个字中达成了精神上的高度共鸣,成就了一段传世佳话。
《福州晚报》(2026年3月2日 A06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