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的一次文人之约——连江玉泉山“梦锡成之同游”石刻作者身份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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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苏静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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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锡成之同游”石刻与明代名臣吴文华、叶向高的诗刻并排相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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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刻上书“梦锡成之同游”六个大字。  

  福州连江玉泉山,枕敖江而望东海,岩壑奇秀间藏着历代文人的精神印记。

  山间品岩寺一侧下方的岩石上,一方摩崖石刻简约而隽永——“梦锡成之同游”。这六个字,以竖刻两行楷书镌于壁上,字幅宽100厘米、高170厘米,单字径宽40厘米、高45厘米,笔力清劲,历经四百余年风雨仍清晰可辨。

  这方题刻未见于旧版《连江县志》,却与明代名臣吴文华、叶向高的诗刻并排相邻,三者时空相望,构成一幅跨越岁月的文人交游图景。

  迷雾溯源:

  石刻年代辨析与人物初考

  关于“梦锡成之同游”中的“梦锡”和“成之”这两位人物的身份,一度扑朔迷离,众说纷纭。之前曾有学者指出,这方石刻貌似宋代,实则不然。

  宋代有位名臣叶衡(1122—1183),字梦锡,是南宋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市婺城区)人,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是南宋孝宗朝著名的主战派政治家、经济改革家。叶衡以才干卓越、勤政爱民著称。叶衡有出游题咏相关经历的记载,且任过福州宁德县主簿兼摄县尉,是史料中“梦锡”这一称呼较贴合的人物。但是,文献记载中没有叶衡与“成之”同游连江玉泉山的痕迹,故此石刻中的“梦锡”不可能是他。

  我们再来探讨“成之”的身份。北宋时有一位名为刘衍的诗人,字成之,漳州龙溪人,为英宗治平间进士,曾担任英州推官、潮阳县令、新州知州等职。他所处的时代与叶衡相近,且两人同为士人阶层,具备一同出游玉泉山并留下相关记载的可能性,但依然无法据此认定石刻为这两人所题。

  首先,这方石刻刻在明代吴文华、叶向高诗刻左下方,应为同时期或后期的题刻。按照古人摩崖题刻的惯例,结合《乌石山志》中“丁亥仲冬子西□□梦锡同来”的石刻记载,以及明万历年间的历史背景考证,这方题刻大概率是明代学者沈瑞临(字梦锡)与连江文人陈志遴(字成之)的同游遗存,背后藏着一段关乎宦游、仰慕与知己相逢的文史佳话。

  玉泉山是连江历史文化的核心地标,自明代起便是闽地文人雅集的胜地,承载着深厚的乡土文脉与人文情怀。旧时这里坐拥玉泉岩、瑞光塔、清涧阁、清风阁、忘归阁、拥秀堂、明月轩、流杯亭等自然胜景与人文建筑,时称“玉泉八景”,兼具山水灵秀与匠造之美;更因吴文华、叶向高等乡贤名宦的题刻留踪,成为凤邑文化名丘,声名远播。其中,“玉山听泉”位列敖江十二景,清泉潺潺、意境清幽,引得历代文人骚客纷至沓来、吟咏不绝。

  吴文华(1521—1598)是从连江魁龙坊走出的朝廷重臣,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卒后谥号“襄惠”。他宦海沉浮三十余载,政绩卓著、清名远扬,诗文功底亦深厚,在明代文坛颇具声望,名列“连江六才子”之首。吴文华曾数次登临玉泉山,揽胜抒怀,留下《同孙台山侍御游玉泉寺》诗刻:“禅房响幽竹,泉玉细相和。香刹逢初结,熊轩喜并过。清樽开石壁,高调散烟萝。欲去还延伫,山山暮蔼多。”诗刻落款“兵部尚书,邑人吴文华”,笔墨间尽是对家乡山水的眷恋与文人雅趣。

  叶向高(1559—1627)为万历朝内阁首辅,祖籍福清。他早年曾师从吴文华,二人亦师亦友,故而常往来玉泉山。他应吴文华三公子吴承照(字汝恒)、承熙(字汝缉)、承烈(字汝扬)邀约,与薛履章、陈可钦、陈世闻诸友同游玉泉寺,也留下五言律诗摩崖题刻:“公子邀宾地,云房逈自孤。虚堂喧鸟雀,古道冷揪梧。谷坞泉声细,花明雨气无。更欢群妙集,归路夕阳扶。”诗文笔触清雅,既写尽玉泉山的清幽空灵,又记下雅集之乐,其摩崖题刻与吴文华之作遥相呼应、相得益彰,让这座不起眼的近郊小山,一跃成为明代福州府文人雅士寄情山水、畅谈文心的精神高地。

  而“梦锡成之同游”石刻能与吴、叶两位名宦题刻毗邻而存,既彰显了题刻者与这一文人群体的精神共鸣,也暗藏着彼此间非同寻常的交游渊源。尽管这方石刻未被旧志收录,却以实物形态弥补了地方文史记载的疏漏。

  题者谜团:

  隐逸名士与清廉学者

  “梦锡成之同游”石刻中,“成之”已确认为连江东岱人陈志遴。据《连江县志》(嘉庆版)人物传记记载,陈志遴,字成之,为陈址之孙,明末清初人。少为诸生,意气巍岸,多与时违,明季以才名征,不赴。有人劝他应召为官,他坦然作答:“仕非吾志也,况非其时乎?”这份对仕途的疏离与对时局的清醒认知,可以窥视出他淡泊名利的底色。国变之后,他先筑室于白鹤山中,开门教授生徒,后又迁居西村。家境清贫到常两三日不得食,却依旧歌咏自如、泰然处之。友人白沙何其伟感念其品行才华,常常分粮接济他。这位乱世中的文人雅士,虽未见于正史详载,但结合地方文献、传世诗作与石刻遗迹,可完整勾勒出他坚守本心、深耕文脉、诗风清雅的鲜明形象,其活动年代与沈瑞临、吴文华、叶向高等人高度重合,是当时连江本地文脉传承的核心参与者。

  陈志遴自幼才华横溢,少为诸生时便展露过人学识,所著诗文甚富,却多随手弃之不留,直言“安用此为哉!”幸而友人何其伟在他殁后极力搜求,得诗百余首,转交陈元钟,最终由陈元钟在金陵刊印传世,其诗集详情载于《连江县志·艺文志》。

  他的诗歌风格雅澹清远,耐人咨赏,字里行间满是隐逸情怀与山水意趣。比如《楼居》一诗中“月当松岭缺,云补竹林疏”,以极简笔触勾勒出山居月夜的清幽之境;《寓何梧子宅上书怀》“野水兼云流涧泽,山禽先雾下阶除”,在闲淡景致中暗藏坚守古道的孤高;《游东山庵》“树罗石屋春巢雨,水涨山田夜种星”,将山寺风光与农耕场景相融,意境空灵而真切。而“泉添昨夜雨,江飒去年秋”(《游江寺》)、“游尽山峰人未到,悟来潭水月无分”(《大溪山居》)、“半根竹杖行香际,一衽山云报带间”(《山游采茶》)等名句,更是以凝练的文字捕捉自然之美,尽显其深厚的文学造诣。此前流传甚广的《玉华寺》一诗:“下方无此净,山性况宜美?石壁幽中闭,玉人天际来。可行红叶径,僧笑白云台。冒雨寻庵刹,平生几日回。”这也是他山水诗中的佳作。诗中既见对景致的热爱,也藏避世自守的心境。

  陈志遴性格刚直磊落,“意气巍岸”,不愿迎合世俗潮流,“多与时违”的品性在明末动荡的时局中尤为难得。明朝廷曾因其才名征召为官,他毅然婉拒,选择远离宦海纷争;国变之后,他更是坚守隐逸之志,即便生活清贫,仍以讲学为业,将毕生心力倾注于乡梓教化。对于族中孤苦无依之人,他心怀悲悯,多有接济,主动为其筹划婚丧嫁娶之事,其高尚师风与仁善德行在地方上广为传颂,成为乡邻敬仰的名士。作为连江望族陈氏之后,其祖父陈址为地方贤达,与吴文华家族同为连江文化中坚力量,世代深耕乡土文脉,这也为他日后结识沈瑞临、参与文人雅集埋下了深厚伏笔。

  而“梦锡”的身份考证,也曾一度陷入迷雾。经检索明代史料,明确字“梦锡”且活跃于万历年间的,唯有杭州籍学者沈瑞临(学者尊称“约庵先生”)。其籍贯为浙江杭州府仁和县(今杭州市),生于明代中后期(公元1540年前后),卒于公元1612年,享年72岁。

  万历五年(1577),沈瑞临进士及第,时年37岁,应天府乡试位列第二十九名,会试第十六名,最终获第三甲第一百七十二名,由此开启仕途。初入仕途时,他被授予行人一职,后升任行人司正,负责朝廷册封等事务。其间,他面对各类馈赠均坚决拒收,坚守清廉底线。随后,他升任南京工部虞衡司郎中,其恪尽职守的作风深得尚书衷贞吉赞赏,甚至获叹“安得尽职奉公咸如沈正郎者”。

  万历二十年(1592),他晋升四川按察司佥事,奉命在川东整饬军务。彼时,当地土司杨应龙蠢蠢欲动、意图叛乱,沈瑞临以练兵强武与安抚招纳相结合的策略稳定局势。他任职期间杨应龙始终不敢起兵反叛。他离任时,下属曾以千两结余公款作为赠礼,他亦严词拒绝。后因母亲年迈,沈瑞临主动上书辞官回乡奉养,此后闭门潜心钻研濂洛学派典籍,致力于传承儒学绝学。当时,龙山天真书院是王阳明曾讲学之地,地方官员力邀他主持书院,他却以“程朱之后,圣学已明,学者惟以践修笃实为本”为由婉拒,反对空谈虚名的治学之风。

  他家境贫寒且不经营产业,居所简陋,巡按御史唐一鹏欲捐钱为他修缮房屋,督学伍袁萃想赠予他二十亩学田保障生计,均被他一一谢绝。沈瑞临晚年时学术造诣愈发深厚,著有《易义》十卷、《经解》二十卷,著作探析精微,深受学者推崇并争相传习,其孙沈从云也颇有学识品行,后来还将闲置的学田转为旌德祠祀田,延续了他的清廉德风。

  玉泉之约:

  跨域文人的精神共鸣

  沈瑞临的身份与玉泉山石刻的关联性,在《乌石山志》的记载中得到了关键印证。该志收录的“丁亥仲冬子西□□梦锡同来”石刻,明确标注了“丁亥年”这一时间节点。查明代纪年,万历十五年(1587)恰为丁亥年,与沈瑞临的活跃期完全契合。这一年,正是沈瑞临担任南京工部郎中的关键时期,而巧合的是,吴文华也于同年升任南京工部尚书,数月后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南京作为明代“两京”之一,工部是核心行政机构,沈瑞临的“南京工部郎中”一职,恰好是吴文华的直属下级。这种上下级关系,为两人的交集提供了客观条件——沈瑞临既可能因公务受到吴文华赏识,也可能因仰慕其文名与政绩,而萌生探访其家乡名胜的念头。

  万历十五年(1587)的丁亥仲冬,或许正是这段文史佳话的起点。当时沈瑞临可能因公务往来于南京与福建之间,或是借行人司正“奉旨出使各地”的职责之便,踏上八闽大地。他先与友人“子西”(经考证,可能是明代福建士人翁几,字不中,一字子西,号荔枝台;《闽书》载其隐居授学,活动地域与时代均与石刻契合)同游福州乌石山,留下题刻后,便慕名前往连江,探访吴文华的故乡。作为地方望族子弟与知名文人,陈志遴因家族与吴文华的交谊,自然成为沈瑞临的向导。两人一来自浙东,一土生土长于连江,却因共同的文化志趣与对吴文华的仰慕,结伴登上玉泉山。作为连江本地人,陈志遴对玉泉山品岩寺一带的景致极为熟悉,或许正是他以《玉华寺》诗中“冒雨寻庵刹,平生几日回?”的热忱,引领沈瑞临遍历山间胜景;而沈瑞临既怀揣着对前贤故乡的敬仰,也带着文人特有的山水情怀。二人此行堪称知音相遇、精神相契。

  可以想见,站在吴文华、叶向高题刻之下,沈瑞临与陈志遴或许曾品读前贤笔墨,感慨宦海沉浮与文人风骨。吴文华在南京任上推行的廉政举措、体恤民艰的政绩,与沈瑞临“四壁萧然”的清廉操守一脉相承;而陈志遴“意气巍岸、不赴征召”的隐逸品格,“家贫断炊仍歌咏自如”的豁达气度,隐居讲学、接济乡邻的德行,以及“月当松岭缺,云补竹林疏”般的诗文才情,更与沈瑞临潜心治学、不慕荣利的追求高度契合。三人虽身份有别、地域各异,却在“清廉为政”“潜心治学”“德行立身”的价值追求上同频共振。于是,在品岩寺旁的崖壁上,他们以最简约的方式留下印记——“梦锡成之同游”六字,没有官衔,没有纪年,却将一次偶然的相逢定格为永恒的文史记忆。这方石刻的规制与吴、叶二人题刻相近,刻于吴、叶二人题刻左下方,虽说字径略大,依然体现了对前贤的敬重,也暗示着题刻者希望以这种方式融入地方文化脉络的期许。

  这段文史佳话仍有未解之谜

  这场同游背后,是明代文人“宦游”文化的生动体现。明代中后期,随着交通的发展与官僚制度的完善,官员因公务游历四方成为常态,形成了独特的“宦游”传统。沈瑞临的福建之行,正是这种传统的缩影:他以官员身份出行,借助驿站资源穿梭于各州府,既履行公务,又寻访名胜,与地方文人唱和往还。这种旅行方式不同于徐霞客的“布衣游”,却同样为文化传播与交流提供了契机。陈志遴作为本地文人,其参与则体现了“地主之谊”的传统。在古代文人交往中,地方望族子弟往往扮演着联络四方贤才、传承地域文化的角色,他与沈瑞临的同游,正是这种文化纽带作用的体现。而玉泉山石刻群的形成,正是这种跨地域文化交流的集中见证。

  然而,这段文史佳话仍有未解之谜。《乌石山志》中与梦锡同游的“子西”(翁几),其具体生平与交游网络仍需更多史料佐证;沈瑞临与陈志遴除了同游题刻外,是否有书信往来、诗文唱和等其他交集,目前尚无直接史料支撑。沈瑞临的《易义》《经解》等著作是否收录与福建相关的文字,陈志遴传世诗集之外是否仍有散佚篇章,玉泉山石刻的具体镌刻工艺与吴、叶题刻是否存在关联,这些问题都有待进一步挖掘和探究。此外,尽管通过《乌石山志》推断石刻年代为万历十五年,但仍需结合书法风格比对、地层年代检测等方式,获得更确凿的纪年证据。

  《福州晚报》(2026年3月30日 A06版、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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