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与辛弃疾的知己之谊
2026-03-3009-12-00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戎章榕

  “知我者,二三子”这是辛弃疾晚年一首《贺新郎·甚矣吾衰矣》中的两句。短短六个字,道尽这位铁血词人一生的孤独。辛弃疾一生奔走宦海、漫游江湖,结识的友人不计其数,但能真正懂他“金戈铁马”之志、“补天裂”之心的知己,却寥寥无几。而在这为数不多的人中,朱熹算得上一位。

  一边是“醉里挑灯看剑”的爱国词人,一生渴望驰骋疆场、收复中原;一边是“为天地立心”的理学宗师,潜心钻研学问、教化世人。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在人生路上结下了深厚情谊,成为彼此生命中重要的知己。

  南宋淳熙五年(1178),江西遭遇严重饥荒,粮价暴涨,百姓身陷困境,彼时39岁的辛弃疾刚出任江西安抚使兼知隆兴府(今南昌)。当年49岁任南康军知军的朱熹,与辛弃疾从未谋面,却主动登门与他会面。这一见,成为两人知己相交的开端,也让江西百姓得以度过荒年。

  朱熹的主动相寻,并非贸然之举,而是早对辛弃疾的才干与担当心生认可。此前辛弃疾任湖南安抚使兼知潭州(今长沙)时,曾颁布振聋发聩的赈济榜文“劫禾者斩,闭粜者配”,八字铁令严惩抢夺粮食的暴徒、打击囤积居奇的粮商,尽显果决的治世能力。朱熹见此便赞叹:“此人有经世之才,非寻常文人可比。”他深知,唯有辛弃疾的雷厉风行,才能解江西饥荒的燃眉之急。而辛弃疾也不负所望,与朱熹会面后即刻颁布“禁闭籴”令,缓解了江西的饥荒。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因有共同的执政理念,心意早已相通。

  淳熙九年(1182)九月,朱熹赴临安奏事,途经信州,在辛弃疾带湖新居,与这位挚友相见。彼时辛弃疾遭弹劾赋闲,退居林泉,却未尝一日忘天下;朱熹身在仕途,始终以正心明道、教化苍生为己任。

  二人围坐案前,促膝长谈:上言民生疾苦,下论国家安危;远溯治学修身之道,近议匡时济世之策。一位是胸怀“了却君王天下事”的豪杰志士,一位是心存“致君尧舜上”的理学鸿儒。他们虽性情与路径各异,但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赤诚却是一样的。

  此后,两人的交往愈发频繁。淳熙十一年(1184),朱熹弃官南归,再次路过信州,与辛弃疾一同游览南岩。彼时两人皆“无官一身轻”,无所顾虑得以更畅快地交流,留下了“南岩论道”的佳话。他们站在南岩之巅,望着脚下的山川河流,感慨世事无常,最终不约而同地喟叹:“世间为人,终究要‘克己复礼’。”这句话,既是朱熹对理学核心思想的坚守,也是辛弃疾对自己“刚正不阿”品格的要求。从此,两人的情谊从“同道”升华为“知己”。

  淳熙十四年(1187)初,朱熹奉命入朝奏事,因身体不适在信州、玉山滞留40多天。这段时间里,他与辛弃疾朝夕相伴,谈经论道、纵论时事,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朱熹后来在给友人信的字里行间,满是对辛弃疾的欣赏与惋惜——欣赏他的才干与抱负,惋惜他未能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一展身手。

  绍熙三年(1192),赋闲多年的辛弃疾终于得到重用,被任命为福建提刑。赴任途中,他特意取道建阳拜访朱熹,虚心请教为政之道。朱熹赠言三句——“临民以宽,待士以礼,驭吏以严”,并为他写下贺信,信中写道:“君素有报国之志,今得机会,当以民生为重,以国事为先,切勿辜负初心。”这让辛弃疾倍受感动。次年正月,辛弃疾赴临安途经建阳考亭,再次拜会朱熹,恰巧陈亮也在此地,三人围炉而坐,谈学论政。

  在辛弃疾奉命回福州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的途中,他还与朱熹共游武夷山。朱熹曾在淳熙十一年(1184)写下《武夷棹歌》十首。辛弃疾对这组诗仰慕已久,此次游武夷,特意写下《游武夷,作棹歌呈晦翁》十首,其中“山中有客帝王师,日日吟诗坐钓矶”一句,既是对朱熹才学的赞美,也是对他“帝王师”理想的认可。而朱熹则为辛弃疾的两座斋室题写了“克己复礼”“夙兴夜寐”,这是两人精神共鸣的见证。

  即便公务繁忙,辛弃疾也从未忘记朱熹的生日。绍熙四年(1193)九月十五日,朱熹生日之际,辛弃疾写下《寿朱晦翁》二首,其中“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一句,将朱熹与上古贤君相提并论,足见他对朱熹思想价值的高度认可。

  他们的友谊,不仅体现在日常的问候与交流中,更体现在危难时刻的相互扶持。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朱熹任漳州知州时,曾联合汀州知州祝公櫰、提点福建路刑狱公事陈公亮等人,奏请在汀州实行“经界”——重新丈量土地,清理田赋,以解决“富者兼并土地、贫者无田纳税”的问题。然而,这一政策触动了豪强权贵的既得利益,遭到激烈反对,最终不得不搁置。

  绍熙三年(1192)春,辛弃疾受命到福州接替陈公亮的职务,途经武夷山时,特意拜访了辞任在家的朱熹。当晚,两人秉烛长谈,朱熹向辛弃疾详细讲述了汀州的困境,说着,朱熹紧紧握住辛弃疾的手,叮嘱道:“君到任后,务必推行‘经界’与钞盐法,救救汀州的百姓。”所谓盐钞法,是由盐商先支付若干钱款,然后就可以领取到若干运销食盐的凭证,以此来解决官办专营、食盐短缺的问题。辛弃疾看着朱熹恳切的眼神,郑重颔首答应。

  辛弃疾上任后,立刻深入汀州调查,写下《论经界盐钞札子》,详细阐述了推行“经界”和钞盐法的必要性:“汀州百姓苦无田而纳税久矣,若不实行经界,百姓终无宁日;盐价高,百姓难以承受,改行钞盐法,可解百姓之困。”随后,他不辞辛劳奔赴临安,亲自向宋光宗上书,请求批准在汀州推行新政。回到福建后,他还坐镇汀州,面对豪强权贵的抵制,他毫不退缩,采取强力措施:严惩阻挠新政的官吏、安抚受灾百姓、规范盐市交易。最终,新政在汀州八县顺利实施——官场风气焕然一新,流民纷纷回迁,潮盐大批上市,商船往来不绝,朝廷税收也成倍增长,汀州从萧条中逐渐恢复生机。朱熹闻悉欣慰地说:“辛幼安不负我所托,真乃国之栋梁也!”

  然而,这样的知己情谊,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绍熙四年(1193),朱熹被任命为知潭州兼湖南路安抚使,而辛弃疾却因遭弹劾罢职,不得不离开福建,退居铅山瓢泉。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但他俩的知己之谊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绍熙五年(1194)六月,朱熹出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使,虽仅任职半年,却雷厉风行,推行多项改革。其中一项重要举措,就是上奏朝廷,请求将辛弃疾于淳熙七年(1180)任潭州知州时,组建的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地方精锐部队飞虎军,纳入本路(湖南路)节制体系,以强化地方自主防御能力。此举并非简单沿用,而是继承并制度化了辛弃疾的军事创新。这是朱熹安民治世的务实之举,也是对好友辛弃疾被贬的最好慰藉。

  庆元六年(1200)三月初九,朱熹在考亭去世。此时,朝廷正实行“庆元党禁”,禁止士人纪念朱熹。但辛弃疾得知噩耗后,不顾禁令,从信州赶赴考亭为朱熹送葬,并写下祭文:“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短短十六字,道尽对知己的敬仰与缅怀。后来,他又在《感皇恩·读庄子闻朱晦庵即世》中写道:“案上数篇书,非庄即老。会说忘言始知道;万言千语,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霁,青天好。一壑一丘,轻衫短帽,白发多时帮人少。子云何在,应有玄遗划,江河流日夜,何时了?”字里行间,满是对知己离世的悲痛与无尽的思念。

  《福州晚报》(2026年3月30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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