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强

　　最近几天，关于怀安“提统抚”说法的讨论沸沸扬扬。笔者颇为好奇，将网友的观点逐一阅读，其中，有郑成功军事机构说的，如“福州怀安芋原古渡边上，郑家军造船基地和五商十行贸易中心边上的提督抚，应是郑家军提督统镇所建无疑”；有字面直译的，如“相公庙内祀提台、统制、抚台”；有精神层面说的，如“淮安麻三相公庙‘提统抚’三个字，不应指官职，应当是‘提醒，统一抚慰’的意义”；有民间玉封说的，如“‘提统抚’是虚指，不一定是具体的官职，类似于福州民间信仰里常见的‘将军’‘尚书’‘大王’‘太子’之类”。

　　这四种说法，笔者更倾向于第四种。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前三种为什么不太可能。

　　一

　　第一种说法，依据不足。首先，“郑家军造船基地”设在怀安，无据可依，我们今天看到的郑家军营寨大多在闽江口重镇闽安一带，说怀安“应是郑家军提督统镇所建无疑”，依目前资料而言，着实存疑。其次，郑家军的“提督”“统领”“总镇”“营将”等不是具体的机构，而是军、镇、协、营的职务，如“四月，改授前锋镇赫文兴为左提督，以援剿右镇余新任前锋镇，改前冲镇万礼任后提督，以英兵镇黄梧任前冲镇。拟改戎旗镇王秀奇为右提督，拔援剿左镇林胜为戎旗镇，以戎旗亲随营黄昌管理援剿左镇事”。如果在怀安设军事机构或管理机构，供这些军职办公，完全可以用“武官署”“石岊营”，甚至“提督府”之类的名称，让人一目了然，为何要舍易就难，整合出一个三合一的“提统抚”，这不但让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军人看不懂，在郑家军抗清镇营布防中也无先例。

　　第二种说法，把“提统抚”分解成提台、统制、抚台，也不大恰当。按旧时的官本位思想，排名一定要分先后，且在官僚体系中，一贯重文轻武，以文御武。从三个官职来看，提台是提督，一省绿营最高武官，搁现在就是省军区政委兼司令员；抚台是巡抚，一省的最高军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省长，在权力体系中地位要高于提督；统制在清末统辖一镇军队，到了民国就是中将师长，官职最低。很明显，巡抚高于提督，提督又高于统制。将三者并列，又怎么可能把抚台排到提台、统制之后，称“提统抚”呢？况且，自明洪武间怀安县衙迁走后，原县治所在的芋原古渡一带并入了侯官县，又怎么可能在此设置“提台”“抚台”“统制”这样的衙门或下属机构呢。

　　第三种说法，更是无稽之谈。一个庙宇或军事机构，怎么可能用“提醒、统一抚慰”的名词解释来命名呢，这又不是魔鬼辞典。

　　所以，笔者更倾向于第四种说法，即“‘提统抚’是虚指，不一定是具体的官职，类似于福州民间信仰里常见的‘将军’‘尚书’‘大王’‘太子’之类”。当然，这种说法也有问题，即“提统抚”不会是漫无目的的泛称，它一定有一个具象的存在，这个具象又是什么呢？

　　二

　　2011年8月，笔者曾经到怀安调查，在行经怀安村的芋原古渡附近时，荒草丛中闪出一座墙体斑驳、丝萝垂挂的古庙身影，这座庙，当地人称之为“相公庙”，也就是本文开头所讨论的“提统抚”。

　　相公庙全称“怀安麻王三相公庙”。据清《乌石山志》记载：“怀安麻王三相公庙，庙祀元时土神麻大相公、麻二相公、麻三相公、麻八舍人。请口数百车，以新官之年庚，夹入口纸焚烧，道士祝曰：‘愿新官顺胥役之意。’谓之‘新官福’，群饮而罢。嘉庆间，李殿图历闽臬、闽藩，‘新官福’请口千车，而官愈严峻，至今传为笑柄。大桥五门礅及怀安溪边三相公庙，所请之口名曰‘水口’，水之所至，口亦至焉。凡解口者，须至所请之庙解散，方有灵验。夜行冲撞者名曰‘飞口’，不解散亦见血随毙。”说的是胥役在新官上任时，要醵钱到大桥五门墩或怀安三相公庙，将新官的年庚放入炉中焚烧，保佑新官能顺遂胥役之意，上下同心，相安无事。

　　相公庙坐东朝西，面临闽江，土木结构，四面高墙。始建年代不详，现存主体为清代建筑。建筑共三落，每落都有一扇拱券门，每扇门的门额上又都嵌着青石刻匾，从右到左分别是“城隍庙”“提统抚”“天医院”，可见这是一座三合一的庙宇，是城隍的“庙”，提统的“抚”，天医的“院”，而且提统居中，统摄城隍、天医，何其尊贵。可令人费解的是，“抚”是什么建筑类型，能与庙、院并称呢？答案就在庙里的一口石香炉上。香炉摆在庙的侧殿，炉壁上刻着五个大字：“怀邑提统府”，后面一副对联：“莲花胜地供三位相公；临江双龙保乡闾太平”。这里用的是“府”，不是“抚”！一字之差，如拨云见日，令人茅塞顿开！

　　“怀邑”，是怀安县的简称，县治原设于芋原古渡边。明洪武十二年（1379）迁入省城，万历八年（1580）并入侯官县。香炉使用“怀邑”二字，可见是万历八年怀安撤县前的旧物。这口香炉最大的惊喜在于，它解答了上文“抚是什么建筑类型，能与庙、院并称”的疑惑。原来，“提统抚”的正确写法就是“提统府”！它分明是怀安最重要的庙宇，从元代起，提统端坐正殿，城隍、天医分侍两侧，一座庙宇的三组神仙主次分明，安坐在属于自己的龛位上，享千年香火，保万世太平。

　　三

　　至于为什么叫“提统府”，这其实也符合旧时的民间信仰。“提统”是民间自设的神职，如水部尚书、三田都元帅之类。用“府”供奉，等于给神明加了“一方大员”的身份，较之寻常的大王庙、尊王庙、土地庙高了一个品级，如供奉齐天大圣的齐天府、供奉三田都元帅的探花府、供奉东岳泰山的泰山府、供奉五灵公的天仙府等，都是这种级别的庙宇。而根据相公庙的建筑布局及《乌石山志》的记载，这里的“提统”大概率就是麻王三相公，而像这种以神职代称一组神仙的例子比比皆是，如罗源县鉴江供奉温、康二都统的“都统府”，台江区龙岭顶供奉邓、柳二总管的“总政府”，还有闽侯县南屿随处可见供奉九使、十使、十一使三蛇王的“蕉府行宫”。而“麻”不太好听，可能也是它不称“麻府”，而叫“提统府”的原因吧。

　　所以，“提统抚”其实应该是“提统府”，它是一座对怀安本土文化非常重要，且福州地区较为少见的供奉麻王三相公的庙宇。

　　《福州晚报》（2026年4月2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