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庚

　　林素园(1890—1967),原名向群，又名迥群，字昌文、放庵，号鹤如，福建长乐金峰镇联开村人。系无党派民主人士、辛亥革命元老(同盟会会员),中国现代史上杰出的爱国主义人士、民主主义教育家，兼具学者、革命家、社会活动家多重身份。其一生跨越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期，以“教育救国”为核心追求，在革命、教育、抗日、文化等领域躬身实践。这位从福州长乐走出来的志士，将福州人刻入骨髓的忠义血性、刚正风骨与济世情怀融于一生行止，用赤胆忠心书写了一部闽地儿女的爱国史诗。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林素园

　　少年启智立骨，青年赴义反清

　　清光绪十六年（1890）农历十月三十日，林素园出生于晋安忠义林氏望族、长乐联开村四世书香之家。其先祖为晚唐福建首位思想家林慎思，受“儒英忠义”家风熏陶至深。其父林世督为武秀才，疏财仗义、任侠豪放，其母施氏贤淑孝亲，言传身教培育其刚正品格与仁厚之心。林素园幼年由母亲与外祖启蒙识字，后师从族叔祖桂舟先生，熟读《论语》《孟子》等儒学经典，扎根传统文化土壤。1904年，14岁的林素园赴甲辰科“童生试”，因不识“策论”新试题“泰西文明”而落第。此次科举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科举制度的消亡让他敏锐感知到社会变革，为后续接受新学、探求救国道路埋下伏笔。

　　科举落第后，林素园毅然摒弃科举程式，发奋攻读新书、接受新教育。1907年完婚，夫人陈天萱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成为其一生事业的坚定支撑；婚后告别娇妻赴福州补习新学，接触《闽报》等新式报刊，开始关心国家命运与社会问题。1908年，林素园考入陈宝琛创办的福建优级师范学堂数学班，在校期间博学多识，受师辈黄展云（同盟会成员）影响，加入中国同盟会福建支会，正式投身反清革命。1908年，他参与天安寺事件宣传工作，声讨英领署职员的暴行。1911年黄花岗起义、武昌起义爆发，闽籍黄花岗烈士多为林素园的师友，革命炮火让他深受震撼，反清救国的信念更加坚定。

　　乡梓革新惠民，东瀛求真护国

　　1912年，林素园从福建优级师范学堂毕业，归里任长乐吴航小学训育主任，1913年任胪峰小学校长，成为长乐新式教育的重要推动者。彼时长乐乡村教育落后，多为私塾形式，林素园大力推广新学，对贫寒子弟格外关照，资助卖油条为生的学生曾希亮求学，后曾希亮留学美国耶鲁大学获法学硕士学位。

　　在教育之余，他积极投身社会革新。1913年创设“家族自治社”，倡导“明伦易俗”，破除迷信、创作通俗歌词宣传戒烟戒赌，亲自查抄烟馆赌场，让乡中烟赌之风一时敛迹；担任长乐二区选举监督时，秉公执法平息宗族械斗，树立威望。1914年主持疏浚长乐金峰东、西湖及陈塘港，严惩豪民占垦水利资源的行为，保障农田灌溉。1915年因长乐县府拥袁称帝、官吏暴敛，他绝不与腐朽势力同流合污，萌生了北上探求救国道路的想法。

　　1916年，林素园由师辈资助，与舅父施贻惠东渡日本，先入东京神田区东亚高等预备学校补习，后考入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是当时为数不多能考入该学部的中国留学生之一。在日期间，林素园系统学习民主思想，接触马克思主义学说，同时活跃于留日学生总会，结识李大钊等爱国志士。

　　1918年5月，林素园参与组织留日学生反对段祺瑞政府与日本订立军事协定的游行抗议，发表反日反军阀演说。1919年3月作为留日学生七代表之一，他回国面见段祺瑞，要求废除“二十一条”，据理力争迫使其出示中日秘密协约，与其他代表分工熟记内容，将《中日陆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中日海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公之于众，让卖国密约曝光天下。1919年4月29日，驻日公使章宗祥离开东京回国，林素园参与中国留日学生群集示威抗议；5月7日，他又参与中国留日学生声援国内五四运动的游行示威运动。1920年，林素园从早稻田大学毕业，获政治经济学士学位，在日期间寻访佛界高僧、收藏《石头记》善本，为他后续学术研究奠定了基础。异国求学的岁月，让他既收获学识，更练就了捍卫国家主权的铁血担当。

　　求索民权正义，坚守民主治校

　　归国后，林素园赴北京，与林可彝、高一涵、陈定远、雷洪等组织七省自治运动联合会，后发起自治运动同志会，14省旅京人士参与其中，推动各省自治运动，协助制定省宪法草案，成为“联省自治”思潮的重要践行者；与高一涵、沈钧儒等创办《自治周刊》，发表大量诗文宣传民主自治理念。

　　后林素园客居洛阳，受聘为吴佩孚鲁豫巡阅使署高等秘书，因深信吴佩孚彼时的“爱国”主张，向其条陈“联邦代议民主制”，主张建立民主宪政政权、实现主权在民。1922年，林素园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民权运动大同盟，当选法律委员会委员，参与组织大规模国民裁兵游行，呼吁停止内战；与李大钊相交甚密，受其影响逐渐认同共产党人的价值观，参与为陈独秀募集讼费的活动，曾计划与李大钊同赴苏联留学，因家庭所累未果。在“二七”惨案前夕，竭力营救同乡林祥谦，虽未成功，这份义举被林祥谦家属铭记；后又及时为李大钊传递通缉消息，助其避祸，两人的友谊历经时局考验。

　　1925年，林素园辞职离开洛阳，重回北京任教于北平民国大学；1926年下半年，受教育部聘任为国立北京女子学院师范大学部学长（校长）。彼时北京女师大因“女师大风潮”“三?一八”惨案动荡不安，校长一职被视为畏途，林素园不计个人得失勇担重任。他上任后面对教育部将女师大与女子大学合并的指令，始终站在师生立场，抵制不合理的“并校”政策，拒绝女子大学迁入女师大校园，得到师生支持。

　　为维持学校教学秩序，他调整校内机构、成立周刊课、发行《国立女子学院师范大学部周刊》，秉持民主治校理念，刊发教育论文、师生作品，营造良好的育人环境。彼时学校面临经费匮乏、教职员索薪等诸多难题，林素园多方奔走，与俄款委员会交涉，领回款项解决欠薪问题。后因学生宿舍失火引发教授辞职风波，加之教育部施压，最终于1927年1月卸任。虽因接管事宜被部分教员误解，但他始终以学校发展和学生利益为核心，从未动摇坚守民主治校的初心。在教育被政治裹挟的年代，他以一己之力守护教育净土，这份不畏强权、坚守本真的血性，在彼时的北京教育界留下一抹亮色。

林素园的国立北京女子学院师范大学部学长聘任书。

　　勇抗苛政护民，烽火抗日赴难

　　回到福建后，林素园始终站在底层百姓一边，见苛政则挺身，遇欺压则抗争。1929年夏，海军溉田局开发长乐莲柄港水利工程后，违背承诺苛征水费，甚至对拒交乡民捆绑鞭打、加收“捆绑费”。林素园毅然挺身而出，领导长乐莲柄港十三乡农民起义。同年10月，他与弟弟林宗岳、林沧圃召集十三乡代表，成立民团，推林宗岳为总团长，提出“抗交水费，武装自卫，一乡有事，各乡支援”的行动纲领。1931年9月至11月间，在与海军当局谈判破裂后，民团与海军陆战队展开武装对抗，一度攻占长乐县城，推举林宗岳为县长，维持县城秩序。

　　1932年2月至3月间，因民团内部内讧、海军陆战队重兵镇压，起义失败，胞弟林宗岳壮烈捐躯，林素园遭海军通缉。此次起义是福建近代农民反抗强权苛政的重要事件，彰显了林素园作为知识分子，始终站在底层百姓一边、敢于与强权抗争的凛然风骨。1933年11月“闽变”之时，经萨镇冰斡旋，林素园的通缉令被取消，结束了近两年的避难生涯。

　　起义失败后，林素园先避难连江壶江岛，父亲病逝于此，后逃至上海法租界。为排遣悲愤，他潜心佛学、研习古琴与书法，自号“德素居士”，其书法自成一家，获章太炎、马相伯的盛赞与扶持，章太炎亲书“林素园鬻书例”为其推荐；马相伯视林素园为子侄，两人结为忘年交。此间为杭州岳王庙题写擘窠大字“忠孝无双”，成为岳王庙的经典墨宝。

　　虽身处潜居之中，林素园却始终心系国事。1932年夏，林素园在马相伯介绍下参加东北义勇军后援会；1933年1月，受嘱托携银圆十万赴北平支援前线；后随朱子桥奔赴热河抗战前线，慰问视察部队。同年2月，林素园等后援会成员组织抗日义军挺进队，参加凌源保卫战。林素园在上海期间，结识了郑振铎、章乃器、黄炎培、李公朴等爱国民主人士，加入“抗日救国会”，磨墨挥毫义卖作品，赞助抗日宣传；1935年12月参与签署《上海文化界救国运动宣言》，成为上海文化界救亡运动的重要参与者；1936年5月加入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积极宣传“反蒋抗日”，为全民抗日浪潮的兴起奔走呼号。

　　1936年，林素园赴广西拜见李宗仁，力主推动全民抗日，表示愿以一介书生同赴国难，得到李宗仁赏识。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林素园任广西建设研究会文化部研究员，随李宗仁赴南京，后李宗仁就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林素园任参议，随军赴徐州前线。

　　到徐州后，林素园襄助李宗仁发布《约法七章》，明确“坚持抗战、肃清汉奸、保障民众自由”等主张；协助开办第五战区抗日青年训练班，培养大批抗日骨干，沈雁冰、范长江等知名人士均到班演讲。1938年2月参与临沂战役，此役歼敌三千，成为台儿庄大捷的重要序幕；台儿庄战役期间，受李宗仁任命为第五战区民众总动员委员会设计委员会主任委员，主持筹建总动委会，下设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四大设计组，组织开展“保卫大徐州宣传周”，联络全国各地抗日救亡团体与知名人士，发动民众组织担架队、运输队支援前线，为台儿庄大捷奠定了坚实的民众基础。

　　1938年5月徐州沦陷，林素园随部队突围，突围后作《由徐突围》等诗记录这段经历。沈钧儒、马相伯分别题字赠联，肯定其抗日功绩。

　　守望进步救亡，教育薪火传心

黄花岗中学碑，现位于福州于山风景区的大士殿内的真龙庵。

　　徐州突围后，林素园辗转至桂林，成为桂林抗日文化界的重要人物。1939年秋，由马君武、郭德洁（李宗仁夫人）主持举办“林素园书法展览会”，他们现场义卖书法作品数百幅，所得款项悉数捐献，用以支援前线抗战、救济归国侨胞。他利用自己的社会身份，保护大批到桂林从事抗日救亡工作的左翼文艺界人士，徐悲鸿、田汉、欧阳予倩、周扬等均与之交厚，其居住的风洞山德风楼成为爱国文化人聚会之所。

　　他积极协助田汉、欧阳予倩开展戏剧工作，修改戏剧台词中地域偏见的内容，推动抗日戏剧的传播；与张贞、吴石等交情甚笃，参与成立“福建旅桂同乡会”，协助吴石开展日本人反战同盟相关工作，参与筹备“闽台协会”，呼吁收复台澎列岛。1941年皖南事变后，桂林政治形势恶化，左翼进步人士遭“礼送出境”，林素园因与进步人士往来密切、黄花岗纪念学校中有中共地下党员活动，处境危险。朱蕴山受周恩来、董必武指示专程拜访他，面对复杂时局，林素园决定离桂返榕，继续以“教育救国”的方式践行爱国理想。

　　林素园一生将“教育救国”作为理想，崇仰黄花岗革命精神，立志培养德才兼备的爱国青年，先后在多地创办以“黄花岗”命名的学校。

　　1940年春，他在桂林创办黄花岗纪念学校。彼时厦门儿童救亡剧团正筹建学校，时任桂林行营“参谋处处长”的吴石（亦是福建旅桂同乡会副会长）获悉此事后，派同乡会理事曾希亮（广西大学教授）前往商量合作办校事宜，并筹集资金。经同乡会推荐由林素园（时亦为同乡会副会长）专主其事，在福建会馆原址办起该校，定名为“黄花岗纪念学校”，旨在缅怀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激励学子奋发图强、报效家国。林素园任校长，厦门青年战时服务团团长施青龙任校务主任，厦门儿童救亡剧团负责人张兆汉任总务主任，教师多数是中共地下党员和进步青年，校内贯彻爱国主义与民主革命思想。林素园利用自己的身份暗中保护地下党员，为张兆汉等同志筹募革命经费提供支持；后又在南宁、柳州、衡阳陆续创办同名校，让黄花岗精神在西南地区广泛传播。同年，林素园在长乐故里创办联开小学，捐出家中三十余亩“书田”，供本村儿童免费入学，学校可容纳500名学生就读，极大地改善了当地乡村教育状况。

　　1941年夏，林素园从广西返回福州，全力筹措办学经费，以延续桂林黄花岗纪念学校的办学薪火。林素园应闽侯县南屿乡绅陈岱琨之邀，1942年在南屿创办黄花岗中学（私立），出任董事长兼校长，由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担任名誉董事长，并聘请辛亥革命同盟会会员施秉政等人到校任教。刘建绪就任福建省政府主席后，曾捐资一万元助力办学。学校以废弃的金光寺为校舍，新建砖墙结构的两层教学楼与学生宿舍楼各一座，教学楼每层设有八间教室；初设初中部，次年增设高中部，寒门子弟免费入学。

　　林素园始终坚持开展抗日宣传，组织学生举行抗日游行、公演街头剧，鼓舞民众抗日斗志。他支持校内爱国剧社，创办校刊《黄花岗》并亲自题词作序，使其成为宣传民主、反对专制的重要阵地，中共地下党亦借此宣传革命主张。他还带领学生携带校刊赴沪交流，得到沈钧儒等人的肯定与赞许。1944年福州再度沦陷，他率师生迁校至永泰县葛岭乡廨院寺坚持复课，为贫困学生解决伙食，并为方广寺题写楹联。1945年抗战胜利后，学校迁回福州白泉庵。1946年7月，学校立《黄花岗中学碑》，以缅怀革命先烈。1948年，学校因进步学生活动频繁被当局勒令停办。后学校复办，于1952年1月并入福州市立一中，为同年9月福州三中的组建奠定了基础。

　　战后民生凋敝，教育事业举步维艰。林素园心系家乡，号召地方热心人士筹措经费，1945年秋在长乐金峰镇创办私立德成初级中学。该校也仅开办三年，便因经费短缺等被迫停办。

　　抗战胜利后，林素园定居福州苍霞洲，其居所成为中共地下党重要联络点，他利用自身社会关系和身份掩护地下党员开展活动。1947年9月，中共福建省委派施修莪赴湖南长沙开展地下工作，林素园为其写求职介绍信；施修莪被捕后被押解到广东惠阳，他又致信旧交翁照垣将军为其周旋，最终使其获释。同年10月，中共地下党员洪通今、林中长为营救被捕同志林正光，冒险找到林素园；他不顾风险鼎力相助，成功将林正光保释出狱并安排至长乐联开小学任教。

　　文心向国盼统一，风骨永存照千秋

《林素园集》由福建省文史馆编纂，2010年出版发行。

　　林素园的血性，不仅在于乱世中的挺身而出、为民请命，更在于一生始终坚守的家国大义。

　　1948年1月，林素园应邀赴台湾、澎湖考察，在台期间演讲时直言抨击国民党处置“二?二八”事变的不合理性，拒绝台湾任职邀请，毅然返榕迎接解放。1951年，林素园利用在台游历时当地提供的文献资料，完成《台湾纪要》书稿。这是台湾被日本侵占50年回归祖国后，首部全面介绍台湾的专著。全书近五万字，涵盖台湾地理、历史、政治、军事等十大领域，彭德怀曾召集军事专家研讨此书资料，对台湾研究具有一定价值。

　　1951年，林素园因夫人病重，谢绝中央文史研究馆聘任，留居福州；1953年2月，应福建省省长张鼎丞之邀，任福建省文史馆馆员，积极参与馆务活动。晚年深耕学术研究，主攻《红楼梦》、屈原、辛弃疾、杜甫研究，著有《〈红楼梦〉唯物史观》《屈原年谱及大事记》《中菲交通史》等，其红学研究被沈筍玉等专家评价为“自成一家、颇有见地”；工诗词、擅书法，整理旧作汇编成四卷《摘星集》，集师友信函成《云鳞集》，书法作品遒劲大气，蝇头小字亦端秀隽劲，为福建近代文化留下珍贵遗产。

　　抗美援朝期间，林素园亲送季子林今发奔赴前线。1965年李宗仁归国，林素园致信祝贺并寄赠楹联，以诗文抒发祖国统一可期的喜悦。1967年4月5日，林素园含冤辞世，享年77岁。临终留下遗言：“骨灰撒东海，随波到台湾”，将一生期盼国家统一的心愿，托付于沧海归流。

　　1984年10月，中共福建省委统战部为林素园平反昭雪。佛界高僧巨赞大师撰写《林素园墓志铭》，翔实记录其一生嘉言懿行；中国佛教学院院长、著名书法家虞愚为其题写墓碑，肯定其一生爱国、为民、兴学、研文的不朽功绩。

　　榕城大地孕育血性儿女，丹心一片映照青史千秋。林素园的一生，是福州人刻在骨血里的爱国一生，是知识分子坚守初心的赤诚一生。从少年立骨到青年赴义，从乡梓革新到护国卫权，从抗日烽火到教育传心，从文心向国到至死盼统一，他以一生的行动，诠释了福州人“爱国爱乡、刚正不阿、敢为人先、为民担当”的精神内核。   

　　《福州晚报》（2026年4月7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