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莹
春天的雨丝斜斜地落在樱花上,细细的,柔柔的,像是春在试她的新琴弦。樱这种花,开得绚烂。别的花都是先吐一两点绿芽,再结三五粒花苞,待东风软了,才怯怯地展开瓣儿。而樱花不是,在某个月色朦胧的夜里,春风只轻轻一推,它就全开了。樱花轰轰烈烈地开,把整棵树撑得满满的,要把整个春天都揽进怀里。风一起,花便簌簌地落,但不枯不萎,在最美的瞬间轻轻一旋,就离开了枝头。该绽放的时候,它们就拿出全部的光芒来绽放,尽情体验生命的盛大;该离开的时候,也能从容不迫,不回头,不叹息。福建历史上一些女子的故事,就这样静静地,从樱花的枝头,走到了我的笔端。
伍哲英:提灯的天使
一百年前的深夜,简陋的医院里,她提着一盏油灯,轻轻走过一排排病床,察看每一张沉睡的脸。那个提灯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可她的脚步还在。她就是中国近代护理教育的先驱——伍哲英。
1884年初秋,伍哲英出生在福州长乐的一个清贫人家。少时她在福州保福山女子书院念书,那是教会办的学校,收的多是穷人家的女孩。后来母亲病了,因无钱就医病故。年幼的伍哲英心里渐渐地萌生了一个念头:长大了要学医,救那些和母亲一样受苦的人。
1908年,伍哲英考入江西九江但福德医院护士学校,一边做工一边念书。在那里她遇见石美玉,中国最早的女西医之一,她刚从美国回来。石美玉看到伍哲英用功,心里喜欢,替她争取到一个赴美留学的名额。1915年,31岁的伍哲英走进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她埋头苦读,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给了课堂和病房。她毕业时好几家美国医院想留她,她都谢绝了。1919年,她回到祖国,任北京协和医院护士长。
1921年,伍哲英创办第一所国人自办的护校——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护士学校。之后,她又相继创办了南洋护校、济民医院附设护校,并担任校长。每一所都是她亲自定课纲、上讲台、筹经费。许多穷人家女孩从护校走出去,成为护士。1925年,她代表中国去芬兰参加国际护士大会。那是中国护士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她用英语发言,讲中国的护理事业,讲中国护士的愿望。台下有人认真听,有人点头。那一年,积贫积弱的中国,在国际医护界舞台上有了自己的声音。
1928年,中华护士会在武汉开年会。当主持人宣布伍哲英当选会长时,全场起立鼓掌。那一刻,无数双眼睛闪着泪光,掌声经久不息,仿佛要把多年的期盼与艰辛一同倾泻而出。这是该会自1909年创办以来,第一次由中国人担任会长。伍哲英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却脊背笔直,她微微颔首,眼眶已然湿润。在场的中国护士们相互握紧了手,她们知道,这不只是一个人的荣誉,而是中国护理事业终于站到了自己的起点上。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护校被迫停办。伍哲英带领一批无家可归的学生护士到第八伤兵医院参加救伤工作,亲自护理重伤病员。她带着学生往前线跑。淞沪会战打得最激烈的那几天,她三天三夜没合眼,蹲在战地医院里给伤兵换药。有人劝她歇一歇,她说,当年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也是这样过来的。后来医院撤退,她毅然留下来照顾战争孤儿。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被她救活了,改名“伍琦”。那几年,她是伤员眼里的白衣天使,是孤儿口中的“上海母亲”。
新中国成立后,伍哲英任上海第二护士学校校长。1951年,她被聘为上海市卫生局护理顾问。退休后她仍热心于护理事业,每周两天去护士学会,两天去护士学校,两天为学生补习英语。
1960年,伍哲英在北京病逝。临终前,她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捐给了护士学校。她终身未婚,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把成千上万的女孩培养成了护士。她被誉为“护士之母”,事迹收进了《中国英烈女性传略》。
一百年后的今天,无数个她的后辈,仍在深夜的灯光下,轻轻走过每一张病床。病人渐渐睡去,可她们醒着。一代代的白衣天使,从一百年前那个遥远的夜,走进无数个今夜,守护出无数个黎明。
林巧稚:万婴的母亲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特鲁多医生的这句名言,刻在无数医学生的心里。而有一个福建的女性,用整整一生践行了这句话。她叫林巧稚,中国妇产科学的奠基人。她终身未婚,却亲手迎接了五万多个新生命。袁隆平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冰心的三个孩子,也都是由她接到人间。
1901年12月23日,林巧稚出生于厦门鼓浪屿。5岁那年,她母亲因宫颈癌去世。小小的林巧稚跪在灵前,看着母亲的面容在烛光里一点一点模糊,心里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我要学医,我要救那些和母亲一样受苦的女人。
1921年,林巧稚考入北京协和医学院。那时的协和,是中国医学界最神圣也最难攀登的高峰。八年苦读,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成为协和首位中国籍妇产科女医师。毕业典礼上,校方授予她该届毕业生最高荣誉“文海奖”。
1939年,林巧稚到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院妇产科深造。当时美国方面向林巧稚提供了先进的科研条件和优厚的待遇。面对美方的挽留,林巧稚却断然拒绝,返回中国。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协和医院被迫关闭。林巧稚在胡同里开办妇科诊所,继续为战乱中的中国妇女服务。对待穷苦的病人,她不仅免去诊疗费,还对病人施以援助。这个小小的诊所在战乱中坚持了6年,共留下八千多份病历档案。
解放前夕,有人劝林巧稚离开大陆,到美国去。她选择留在了百废待兴的新中国,筹建了北京妇产医院。1955年,她当选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成为新中国第一位女学部委员。她开创了中国妇产科学的多个第一。她率先将产程记录规范化,建立了严格的病历书写制度;她研究并推广了新生儿脐带结扎的新方法,大大降低了新生儿破伤风的发病率;她撰写了《妇科学进展》《妇科肿瘤病学》等专著,为中国妇产科学奠定了基石。
林巧稚终身未婚,却在产房里迎接了五万多个新生命。每一个经她接生的孩子,出生证上都有她亲手签下的一行英文:Lin Qiaozhi'sbaby。这简简单单的几个词,是她对这个世界最深情的告白。这些孩子长大后,或许不一定会记得出生证上的那个签字,但是,历史会记住,在他们生命的起点,曾被一种大爱这样温柔地确认过。
1983年4月22日,82岁的林巧稚在北京病逝。临终前,她陷入昏迷,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产钳……快拿产钳来……”那是她一生说过最多的词,也是此生最后的牵挂。病房里静极了,只有她微弱而急促的声音在回荡,仿佛她还在那个灯火通明的产房里,迎接一个又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她的手微微抬起,像是在摸索什么,又缓缓落下。她把平生积蓄的三万元全部捐给了协和医院,遗体供医学解剖,骨灰撒在故乡鼓浪屿的海面上。她把自己彻底交还给了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带走。那些她亲手迎到人间的孩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或许不知道,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喊“产钳”的人,曾经怎样温柔地托住了他们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2009年,林巧稚被评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之一。2019年9月,她被追授了“最美奋斗者”称号。林巧稚一生的奋斗目标是“让所有的母亲都高兴平安,让所有的孩子都聪明健康”。她用一生的光阴,守着产房、无影灯以及婴儿。她让无数女人从产床上平安醒来,幸福地看到自己孩子的脸。人们把她的事迹写进书里,把她的名字刻在墙上。可真正让林巧稚的精神活到今天的,不只是教材和文字,而是五万多个曾经被她托起的小小身躯。他们长大后,做了父亲母亲,又做了祖父祖母,把从她那里接过来的温柔慈爱,一代又一代传了下去。
这是时间对时间的永恒守护,这是生命对生命的盛大祝福。
余宝笙:自强的星辰
有些人的生命,是用来照亮别人的。她用一生的自强自立,把自己活成了一颗星。星星已经不在了,而夜空里还有她的光。
1904年4月4日,余宝笙出生在莆田的一个医生家庭。她的父亲余景陀曾任莆田圣路加医院院长兼护士学校校长。余宝笙6岁时就被送到福州接受教育。在陶淑小学、中学求学时期,她长年住校,独立生活。她自觉磨炼自己,适应艰苦环境。1924年,余宝笙从华南女子文理学院毕业。母亲给她800块银圆,送她赴美留学,临行前叮嘱:“女孩子一定要有志气,好好读书,毕业后回来。记住我们是中国人。”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1928年,余宝笙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旋即回国,到母校任教,创建化学系。那时女子能读书已是难得,能留洋归来执掌一个系,更是凤毛麟角。可余宝笙不觉得自己特别,她只知道,学成了就该回来。
1935年,余宝笙二度赴美,进入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攻读生物化学博士,师从维生素ABC发现者麦卡伦教授。她两年修完三年课程,获博士学位。导师由衷赞叹:“你是我唯一的中国女博士生,中国妇女真不简单。”他将余宝笙推荐给美国科学家荣誉学会,颁发一把象征学术荣耀的金钥匙,希望她留下。此时,全面抗战爆发。余宝笙辞谢导师,匆匆回到祖国。她赶回福州,任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化学系主任,在战火与动荡中坚守讲台。
新中国成立后,余宝笙精神焕发地投入建设新中国的热潮。1951年后,她历任福州大学化学系教授兼系主任、理学院代院长、福建师范学院化学系教授兼副教务长、福建师院研究部主任等职务。1957年后,她被迫停止工作20多年。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等待。把自己藏进书里,藏进那些别人看不懂的化学方程式里,等着有一天还能派上用场。
1979年平反时,余宝笙已75岁。她再次赴美,学习最新生物化学知识。在美国,她每天清晨5点起床,早早地去实验室做研究。她学成准备回国时,弟妹们含泪挽留:“姐姐,您年事已高,孤身一人,留在美国享享清福吧!”余宝笙谢绝了亲朋好友的挽留,在1981年春,已77岁的她,带着资料和仪器回国。这时候的福建师范大学生物化学研究室只有6个人,资金少,设备简陋。她带着几个年轻人研究猕猴桃的抗癌效应,干劲十足,仿佛要把丢失的20年抢回来。
1985年,81岁的余宝笙做出更大胆的决定:复建华南女子学院。消息传开,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没有经费,没有校舍,没有官方背景,连帮手都寥寥无几,拿什么去办一所大学?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当面劝她别再折腾。余宝笙听了只是笑笑,转身就开始行动。她翻出泛黄的校友名录,一封一封写信,一个一个打电话,嗓子哑了也不停。资金缺口大,她就自己买机票去美国,挨个拜访老校友和老朋友,有时一天要赶三四个城市。在异国的街头,81岁的她提着装满资料的旧皮箱,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女孩子需要读书,这个事总要有人做。那年秋天,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在福州烟台山正式开学,这是改革开放后我国第一所私立女子大学。开学那天,余宝笙站在校门口,看着第一批学生走进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用一己之力,把一所消失多年的学校从历史的故纸里拉了出来。81岁,别人在安享晚年,她却在创造历史。
1996年9月23日,余宝笙在福州逝世。她终身未婚,把一生都献给了福建教育,献给了她心心念念的华南女院。从莆田到福州,从中国到美国,从求学者到执教者,从执教者再到创办者,余宝笙走过的这条教育之路,跨越了将近一个世纪。
把自强刻进生命里的人,最终活成了星星。把光留在身后的人,自己就成了光。
王于畊:教育的旗帜
在福建的历史上,有一位女教育家。她把自己立成一面旗,风吹不倒,雨打不褪色。这面旗帜上没有锦绣言辞,只有一行朴素的字:教育要为工农开门。穷孩子们在它的带领下走出大山,走进学堂,走向比远方更远的梦想。
王于畊原名王桂英,1921年11月29日出生在河北保定。16岁,本是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她却穿上了八路军的军装,成了一名文艺战士。1939年春,王于畊随战地服务团三队来到皖南。后来,她参与创作《繁昌之战》和《大时代的女性》,在军中声名鹊起,被誉为“新四军中的才女”。那首后来广为传唱的《黄桥烧饼歌》,就出自她和战友的笔下。也是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叶飞将军。战火中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只有共同的信仰和生死相托。他们结为伴侣,携手走过了战争年代。
新中国成立后,王于畊随军南下,来到福建。1950年2月7日,福州市民主妇女联合会筹备处成立,王于畊任主任。1954年10月,王于畊出任福建省教育厅副厅长,1959年11月任厅长、党组书记。她从一个写歌词的文艺战士,变成一个管教育的管理者,这个转变并不容易。由于长期战乱,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福建教育已经荒废到了极点,全省八成以上人口是文盲和半文盲,学龄儿童入学率仅一成多。在巨大的困难面前,王于畊没有后退。她认为,没有教师就没有学校。1955年,她主持制定《福建省培养提高教育厅行政干部和中等学校教师的计划》,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肯定和支持。一个大规模的教师培训热潮在福建教育界兴起。1956年,王于畊力主开办了教师进修学院(今福建教育学院),并亲自担任院长。福建所有的市县教育局干部和各中学的老师都到学院轮训。不久,各地都建立了教师进修学校。
每年高考前后,都是王于畊最忙碌的日子。当时高考都是酷暑天气,王于畊和校长、老师站在校门口迎接着学生,让考生们倍感温馨。教育厅则组织有制冰能力的工厂满负荷工作,把冰块源源不断地送进考场,千方百计为考生创造一个尽可能好的环境。当时福建许多贫困学生考上大学后,没钱到上海、北京等异地城市上学,有的学生因此放弃了升学机会。在王于畊力争下,省政府专门拨了经费,每年把农村困难学生集中到福州的接待站,给考上北方大学的学生配备棉衣、棉被,补助路费,还在上海、北京和哈尔滨火车站设立接站点,一直把这些学生送到学校。
在王于畊的心血浇灌之下,福建这块贫瘠的土地上诞生了教育奇迹。从1959年开始,基础教育在华东地区数年排名倒数第一的福建省,竟然连续三年夺得全国“高考红旗”。1959年12月,《人民日报》发表《全面提高中等学校的教育质量》的社论和《福建中等教育跃入全国先进行列——三年来,毕业生报考高等学校取得良好成绩》的报道,对福建教育取得的成就予以高度肯定。这是福建教育史上最闪亮的一页,背后站着的,是王于畊瘦削而坚韧的身影。
1958年春,王于畊到北京参加全国文教会议后,在福建开始主抓扫盲和推广普通话。福建的扫盲工作成为全国同行学习的榜样。1959年12月,教育部在福建召开全国农村扫盲、业余教育经验交流会,对福建的“风吹不倒,雨打不散,长期巩固,四季常青”的“铁民校”经验予以充分肯定。福建在推广普通话过程中,创造了“大田推普经验”。解放初只有一所初中及16名教师的大田县,响应政府号召掀起了学文化、扫文盲、讲普通话的高潮,其经验上了《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成为全国瞩目的推广普通话“红旗单位”和“普通话之乡”。
1977年,王于畊调任北京师范大学工作,离开了她热爱的福建。1993年6月29日,王于畊在北京逝世。2000年4月18日,王于畊与丈夫叶飞将军的骨灰,一起合葬于福建厦门革命烈士陵园。她终于回到了奉献了大半生的福建,永远陪伴那些她走过的山路、牵挂过的考生、办起来的学校。她留下了那本名为《往事灼灼》的回忆录,而福建的教育史上,也永远留下了她灼灼其华的一生。
谢希德:坚韧的脊梁
在复旦大学的校园里,谢希德的塑像一直摆放在显著位置。这位福建女性,不仅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原校长,还是我国半导体物理学的开拓者之一、我国表面物理学的先驱者和奠基人之一。她被称为“中国科学殿堂最美女人”。
1921年3月19日,谢希德出生在福建泉州一个书香门第。父亲谢玉铭是我国著名物理学家。1932年,他精确测定了氢原子光谱的结构,20多年后,有人在这个基础上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谢希德小时候常听父亲说:“中国需要科学。”这句话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植下了“为振兴中华而读书”的责任感。高中毕业后,谢希德因髋关节结核不得不休学养病,在病床上度过了漫长的四年。在抗日战争时期,她克服种种困难,勤奋学习,哪怕是在被担架抬到大树下躲避空袭时,她仍坚持边治疗边汲取知识。
1946年,谢希德毕业于厦门大学。1947年,她只身漂洋过海赴美深造,在著名的史密斯女子文理学院攻读硕士课程。获得硕士学位后,她又转入麻省理工学院,专攻理论物理,于1951年获得博士学位。1952年,归心似箭的谢希德辗转前往英国,和丈夫曹天钦一起,冲破重重阻挠,回到了祖国。
回国后,谢希德进入复旦大学物理系任教。1956年,党发出了“向科学进军”的伟大号召,教育部决定将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5所高校相关师生召集到北京大学,开办我国第一个半导体专门化培训班,由北大物理系教授黄昆担任主任,谢希德担任副主任。此时,她的儿子只有5个月大,但她欣然领命,开启中国半导体从无到有的破冰之路。1958年秋天,黄昆与谢希德合编的《半导体物理》问世,这部书是我国半导体领域最早的一本专著。
51岁那年,谢希德决定将自己的学术方向从半导体物理转向表面物理研究。后来,她在复旦大学筹建的以表面物理为研究重点的现代物理所,成为国家重点实验室,培养了一大批国家级的物理学家。文革中,她被批斗、被抄家,患上了癌症。可她没有放弃,一边治病,一边偷偷搞科研。直至1978年,科学的春天终于到来。1980年,她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
1983年,谢希德出任复旦大学校长。作为新中国高校第一位女校长,她高瞻远瞩、力排众议,率先在国内打破综合大学只有文科、理科的模式,增设了技术科学学院、经济学院、管理学院等几个学院,将复旦变为一所综合性大学。她抓教师队伍建设,采用破格提升的方法,鼓励学科带头人、青年教师脱颖而出。她注重发挥教师在教书育人中的指导作用,1986年秋,谢希德在复旦大学推行导师制,聘任知名教师对学生实行“一对一”“一对多”培养。这些措施像一粒粒种子,落在了复旦的土壤里。学生们的求知路上也多了一盏盏温暖的灯。
2000年3月4日,谢希德在上海逝世。她在遗嘱中写道:“把我的遗体捐给中国医疗事业。”当天晚上,为了悼念她,复旦学生自发折叠了数千只纸鹤挂满枝头,从复旦大学物理系学生宿舍9号楼,一直绵延到第一教学楼。初春的风还有些凉,那些纸鹤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在枝头轻轻摇晃。学生们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属于她的鹤群。她教过的课、说过的话、为中国物理学会操劳的日日夜夜,还有那行冷静而滚烫的遗嘱,都化作了这一刻的静默。
谢希德的一生执着进取,勇敢坚韧。她与病痛为伴,也与信念为伴。她把半导体物理学和表面物理学带回中国,在荒芜的土地上种下两棵大树。那颗以她名字命名的小行星,悬在夜空静默不语,却让每一个仰望的人都能看见。那光亮不大,却足以照见一个伟大女性的坚韧与挺拔。每一个努力前行的人,都能从那里找到力量。
冯依淼:永生的凤凰
东街口这个词,在福州城有着一种魔力。晋太康三年,这里就开始形成商贸集散地,唐末发展为福州城中心。千年岁月流转,东街口始终是福州的繁华坐标。人行天桥建了又拆,但东街口百货大楼始终立在那里。东百集团的老员工,心里始终记得他们的功勋总经理——冯依淼。
1951年,冯依淼出生在福州一个普通家庭。1969年她赴三明永安农村插队劳动,1974年底,她回福州,在永茂隆商店当营业员。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姑娘做事利落,待人诚恳,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1983年,她先后任德余商店副主任、主任,推行承包经营责任制,使这间老店很快成为省、市双文明单位,她个人被评为劳动模范,获得省“五一”劳动奖章。同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出席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1987年1月,冯依淼出任福州东街口百货大楼副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同年7月,升任总经理、党委书记。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推行经营责任制,打破大锅饭。她带着员工跑市场、搞调研、引新品,对大楼的经营管理、分配制度和人事制度进行大胆改革,把东百从一家传统百货商店,变成了全省商业的标杆。
1988年,东百年销售额超过1亿元,创当时历史最高纪录。福州市委、市政府还发出贺信,向企业全体职工表示祝贺和慰问。
在1988年社会上出现哄抬物价、抢购商品的风潮时,她带领东百干部职工积极组织货源,保证供应,平抑物价,充分发挥了东百作为国有企业的担当。
1989年6月15日,冯依淼因公出差三明永安市,被歹徒谋财杀害,年仅38岁。冯依淼生前,从不让职工去她家里。直到她遇害后,组织派人到她家慰问,人们被她家的窘况所震惊。那间斗室不足10平方米,仅有三四件老旧家具,床席竟是两张包摩托车用的席片。一张藤椅已塌落半边,一格窗玻璃被台风打碎了,用塑料布遮挡着。这就是全国人大代表、一个大型国企掌门人的卧室!她的骨灰从三明运回福州时,本决定直送文林山陵园安葬,但东百的职工不肯。他们说:“冯总每次出差回来都先到大楼,这次回来当然也要先到店里。”大批东百职工自发在大楼门口聚集,肃立等待。当她的女儿、年幼的吴敏捧着母亲的骨灰下车时,许多职工拥上去搂着小姑娘失声痛哭。当年7月,中共福州市委追认她为优秀共产党员,1990年2月,全国妇联追认她为全国三八红旗手。
冯依淼的办公桌玻璃板下有一张字条,是她抄录的《官箴》上的几句:“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她一生清贫,女儿出生仅8天丈夫就猝然离世,她独自抚养女儿;她的弟媳妇和侄儿长期待业,希望能进东百工作,她始终没有“关照”。她的敬业和廉洁,赢得了人们深远的怀念。东百职工为她特设了一个展览室,在东百中心一楼为她建起“永生的凤凰”的塑像。福州市电视台为她摄制了电教片《不灭的烛光》。后来,《不灭的烛光》获得了全国妇女题材电视片评比第二名,同时荣获福建省党员电教片观摩评比一等奖,被中央电视台引进播出。
冯依淼生前曾说:“我希望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光荣册上,但我更希望让自己的名字留在职工心中。”1993年10月,东百集团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为福建省首家上市商业企业,创下连续36年盈利纪录。2019年1月2日,冯依淼被追授“改革开放40年福建最有影响力企业家纪念奖”。这位伟大女性的生命,永远融入东街口,永远融入这个伟大的时代中了。如今的东百中心客流如织,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的手在橱窗前流连,老人们坐在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这就是这座城市,对她最好的致敬和怀念!
萨本茂:深海的灯塔
1924年,萨本茂生于福州市的一个蒙古名门望族家庭。这个家族就是中国海事界著名的海军世家“雁门萨氏”。她是元代汉辞学家萨都剌第十八代孙女,著名海军名将萨镇冰是她的叔祖父。虽然她出身名门,但其少年时代是在抗战的艰苦岁月中度过的。1944年,福州沦陷,萨本茂乔装改扮,以躲避日本人。
1950年,她以优异的成绩从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化学系毕业。这段在母校打下的坚实专业基础,为她日后辉煌的科研生涯奠定了基石。怀揣着科学救国的理想,萨本茂先后在福建省科学馆、省立福州一中工作。1952年,她调至上海天原化工厂,随即迎来了自己科研生涯的第一个重要突破。1949年前,在中国1.8万多公里的海岸线和辽阔的海疆航道上,因乙炔气供应不足,舰船的“眼睛”——航标灯无法点亮,这使得万里海疆夜晚陷入一片漆黑。面对帝国主义的技术封锁,萨本茂勇于探索、敢于创新。白天,她从郊区跑到市区图书馆查找资料;晚上,她一头扎进简陋逼仄的实验室做实验。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她终于研制成功——一种不沾灯嘴且耐用值高过法国同类产品12.5倍的洁净乙炔清净剂诞生了。这项发明一举打破了国外的垄断,让祖国的万里海疆得以重放光芒。
1955年,萨本茂响应国家号召,调入海军某工厂工作,自此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海军舰艇维修的应用化学研究和生产实践,直至1989年退休。在长达34年的海军装备保障生涯中,她带领科研团队勇攀高峰,先后完成了64项科研成果和技术革新,其中3项荣获国家重大科技成果奖,多项研究填补了国内空白。
她研制的舰船尾轴包玻璃钢技术,使尾轴寿命超越不锈钢材质10倍,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直到今天,我国万里海疆的航标灯中,用的依然是萨本茂研制的乙炔清净剂。
在65周岁光荣退休之后,萨本茂依然心系海军与国家建设,继续发挥余热,参与编写了《舰船维修应用化学的革新》《海军舰船维修名词术语》等重要专业书籍,为后续的科研工作者留下了宝贵的知识财富。她是海军科研战线上的“居里夫人”,也是海军官兵们心中的“萨妈妈”。
萨本茂的贡献得到了党和国家的高度认可。她先后荣获“全国科技先进工作者”“全军劳模”“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民族团结进步先进个人”“全军妇女先进个人”“海军优秀科技干部”等多项荣誉称号。1978年,她出席全国科学大会并光荣地登上领奖台。1986年,海军党委授予她“热爱海军事业的模范共产党员”称号,并颁发二级英模奖章。2019年,在人民海军成立70周年大会上,她作为有突出贡献的个人受到了中央军委的表彰。
萨本茂在将全部心血献给国防事业的同时,也深深牵挂着家乡福州。即便定居外地,她仍然心系家乡、热爱母校,始终关心、支持母校发展,多次回到福州参加母校华南女子学院的校庆,积极捐款捐物,并专门设立奖助学金,帮助品学兼优的在校贫困生。1985年10月,她应邀从上海赶回福州,参加学校复办后的首届开学典礼。2008年,她与先生一起回母校参加百年校庆,并为母校捐款。2012年她作为校友代表,给2012届毕业生上了在校最后一堂课。2013年10月,年近90岁高龄的她专程从上海来福州参加华南女院105周年校庆活动,勉励华南女院的年轻一代奋发图强,继承和发扬校训精神,努力学习,回报社会,做21世纪德才兼备的新女性。她常说,母校校训的人文精神,一直是她数十年科研生命的原动力,也是她百年人生的箴言。
2025年10月31日,101岁高龄的萨本茂在上海溘然长逝。她以百年人生诠释了何为“科研报国、大爱无疆”。如今,航标灯依然在海面上闪烁。那微弱却坚定的光,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温暖。以福建舰为代表的人民海军驰骋海疆、走向深蓝,正是对这位伟大女性的最好告慰。
黄少萍:泉州的女儿
在泉州历史上,有这样一位领导干部:她生在泉州,长在泉州,成为泉州历史上第一位女市委书记。刺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在这座古城里走过的每一步,都长成了树,长成了路,长成了老百姓心里的一盏灯。她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但海风记得她,老街记得她,人民也记得她。
1959年1月,黄少萍出生在泉州。她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对这片土地有着刻骨铭心的热爱。1976年7月,她走上工作岗位,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老百姓都说,这个女干部没有架子,说话和气,办事公道。2011年,她出任泉州市市长。2013年2月,出任泉州市委书记。
黄少萍在工作中开拓进取、爱拼敢赢。在担任泉州市政府市长和市委书记期间,她坚持“保稳、求进、攻坚”,主动适应新常态,充分依靠广大干部、群众、企业家的力量,组织推动全方位创新、“中国制造2025”泉州试点、“数控一代”示范工程等重点工作。在她的带领下,泉州市经济总量持续向好,社会保持安定稳定,人民生活不断改善,各项事业都取得了长足进步。她始终饱含“把家乡建设得更加美好”的深情,珍惜和把握每一丝机会,成功争取和运作国家级“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民营经济综合改革试点”等重大支持,为泉州做了很多打基础、利长远的事。
2013年,泉州市参评“东亚文化之都”,这是一项被许多人看作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10个入围城市中,泉州排位最末。前9位城市是:苏州、杭州、青岛、济宁、西安、咸阳、武汉、黄山、桂林。其中4个副省级城市,3个古都,强手如云。黄少萍的信心没有动摇。“他们重视,我们比他们更重视;他们准备充分,我们比他们更充分!”她亲自挂帅,做了大量精细的工作。当年9月,她亲赴“东亚文化之都”评选活动终审工作会,是中国十个候选城市中唯一一个亲自到场讲解的市委书记。黄少萍最后一个登台,配合申报视频短片,生动形象地述说泉州深远厚重的多元文化底蕴、悠久广泛的对外交流史,以及精心策划的东亚文化交流方案。答辩结束,掌声澎湃。这是现场最持久的一次掌声。正是缘于黄少萍对泉州文化的深度理解,泉州以微弱差距“逆转”,当选为中国首个“东亚文化之都”。
2015年4月25日,黄少萍因病去世。她的一生,高洁自律,清廉自守。在生病期间,她谢绝所有同事、下属、企业家探视,不接受任何礼品和慰问,没有对组织提出任何要求。在她去世后,大批市民自发齐聚在泉州市区宝珊花园湖边的小广场,举行烛光祈愿会,祝愿少萍书记一路走好。祈愿会现场,播放着少萍书记演唱的《蓝蓝泉州湾》,市民用蜡烛围成了一个心形,并在中间用蜡烛摆成“少萍走好”字样,烛光照亮了广场。市民们一一献花后围坐一圈,为她祈愿。追悼会那天,众多市民群众自发前往泉州市宏福园,含泪送别这位泉州的好女儿。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黄少萍一心扑在工作上,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倾注在她深爱的、生她养她的这片土地上。她曾经说:“我是泉州的女儿,能为泉州发展尽心尽力,死而无憾。”她这样说,也这样做了,她践行了自己的诺言,而泉州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将永远记住这位泉州的女儿。
王珊:南音的传灯人
南音像一脉从唐宋流来的泉,细而不断。有一位女性学者,为这古老的“泉”倾尽了一生。从学科建设到人才培养,从理论研究到活态传承,她把一门古老的艺术带入大学课堂,让无数年轻人听见了唐宋的遗音。她用一生告诉后来者:真正的做学问,并不是用佶屈聱牙的学术术语堆砌成论文。真正的学者不光把论文写在期刊上、把学问写在精美的PPT(演示文稿)里,而是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写在华夏儿女的心中。
1962年11月,王珊出生在泉州。从小听着南音长大的她,对这门古老的艺术有着特殊的感情。南音,被称为中国音乐的“活化石”,千年流传,余韵悠长。可到了20世纪末,愿意学南音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这门古老的艺术面临着失传的危险。面对这种情况,王珊坐不住了。她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把南音引入高校专业设置。在她的努力下,2003年,泉州师范学院创办音乐学(南音方向)本科专业。这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第一次将传统音乐纳入高校专业设置。
若说南音是一缕从唐宋飘来的风,她就是那个伸手接住的人。那些年,王珊既是管理者,又是研究者,还是教师。她带着学生走遍泉州的街头巷尾,拜访老艺人、搜集老曲谱。她有着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致力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首次将中国民间乐种引入高校本科专业,开创了我国传统音乐进入高校专业设置的先河。在她的带领下,泉州师范学院的音乐学科发展为省级重点学科。2011年,在王珊的大力推动下,该校南音专业申报硕士点成功,这使得该校成为福建省唯一有培养南音硕士资质的高校。
王珊曾说:“南音的传承,需要更多年轻人参与,你们的这份热情,比什么都珍贵。”在她心中,南音不是象牙塔里的学问,而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文化生命。她愿意为每一颗愿意靠近它的心,点亮一盏灯。她负责的音乐学(南音方向)被评为国家级特色专业,还设立了国家级人才培养创新实验区,入选国家级高等教育专业综合改革项目。2014年,她主持创办的南音文化传承与发展协同创新中心被列入福建省首批“2011计划”。她在2015年主持、策划、出品的南音创新力作《凤求凰》获2017年度全国舞台艺术重点创作剧目名录。该作品还获福建省第六届艺术节暨第三届音乐舞蹈杂技曲艺优秀剧目展演一等奖(第一名)。
王珊毕生致力于南音研究和南音教育,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取得了显著的科研成绩。她出版学术著作21部。她主持编撰的大型根基文献《泉州南音集成丛书》及《南音演唱考级教程》,在音乐界产生了重要影响。2017年,她主持申报的教学成果获福建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特等奖。
2018年6月27日,王珊因突发心源性疾病,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2024年6月25日,《中国泉州南音集成(续乐谱编)》在泉州举办新书发布会。该书由泉州南音艺术研究院、泉州南音中心、《中国泉州南音集成》编委会编纂,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2026年3月27日,《中国泉州南音集成(续乐谱编)》荣获第六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实现了该奖项在福建历史上零的突破。这是对这位早逝学者最好的告慰。
如今,在泉州的街头巷尾,依然可以听到南音的袅袅余音。那些年轻的传唱者中,有许多是她的学生;那些古老的曲谱,有许多是她亲手整理的。她是南音的传灯人,用一个人的坚守,为一门千年的艺术,点燃了新的希望。她的生命,已经永远融入南音的丝弦里去。
樱花开时绚烂至极,落时没有叹息。一个女人的一生也应当如此。这些伟大的女性把最好的年华燃成了光,照亮了脚下的土地,也照亮了身后的人。风起时,花瓣离枝,不枯不萎,干干净净。她们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然后轻轻转身,走得从容。那些飘落的花瓣,化作了泥,化作了来年的春。樱花年年还会再开,她们走过的那些路、留下的那些灯、播下的那些种子,也将在漫长的岁月里生生不息。
(作者系福州社科院特聘研究员)
《福州晚报》(2026年4月11日、12日 A06版 闽海神州,13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