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名臣郑昭先家族与鼓山之缘
2026-04-2010-49-09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苏静

20260418_A06_01_35.jpg

郑逢辰的题刻。北风摄

20260418_A06_01_36.jpg

郑至的题刻。北风摄

  连江郑氏与鼓山之缘,肇始于南宋名臣郑昭先。

  郑昭先(1158—1225),字景绍,号日湖,祖籍福建连江邵地(今福州连江县丹阳镇朱山邵地自然村),后徙居长乐洋屿。郑昭先自幼笃学苦读,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登进士第。其入仕后,尝受学于朱熹,治学终身不怠,历官浦城县主簿、归安知县、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等职,累迁至金紫光禄大夫,兼摄中书右丞相、知枢密院事。郑昭先一生凡十八任,宦辙三十六载,其中在御史台、东西府任职长达十三年,卒谥文靖,世称“文靖公”。郑昭先著有《日湖遗稿》五十卷,是集政治家、文学家、诗人于一身的南宋闽中名臣。

  郑昭先祖孙三代都在福州鼓山留下了题刻。

  郑昭先:

  开三代题刻之先河

  身为南宋光宗、宁宗两朝的重臣,郑昭先虽心系朝堂、操劳政务,却始终保有文人的风雅与山水情怀。他是一位丞相诗人,开启了家族三代人题刻之先河。公元1224年,卸去重任的郑昭先,携友登临鼓山灵源洞,寻访禅林、饱览胜景。彼时的鼓山,松涛阵阵,云气缭绕,鳌顶峰双峰对峙,阻隔江海奔流,闽江澄澈,直通霄汉,寺院巍峨,高耸近斗牛。这般雄奇壮阔的景致,让郑昭先心旷神怡,他挥笔写下七言律诗《题鼓山灵源洞》,赠予涌泉寺镜公禅师:

  鳌顶双峰障海流,天开胜概冠南州。

  江流澄彻通河汉,梵宇高寒逼斗牛。

  云气吐吞疑欲雨,松阴蒙密不知秋。

  此山佳处应须记,已办青鞋约再游。

  《鼓山志·卷六》载有:“嘉定甲申闰八月望日,题鼓山灵源洞,柬镜公堂头老禅,日湖郑昭先诗。”

  在著名禅宗高僧虚云禅师所辑的《增订鼓山列祖联芳集》中,有“第四十一代枯禅禅师,讳自镜……”文字记载。我根据高健斌老师提供的郑昭先题刻残文照片判断,题刻中所称“镜公堂头老禅”指的就是鼓山涌泉寺第四十一世枯禅自镜禅师。该禅师于南宋嘉定十六年(1223)至绍定二年(1229)任涌泉寺住持。这个时间段,与郑昭先于嘉定十七年(1224)游鼓山灵源洞时题诗的时间完全吻合。由此可证,题刻中“镜公”前一字并非“东”,亦无“东镜公”其人,当为“柬”字之解释。当年,郑昭先游灵源洞后,赋诗寄柬赠予自镜禅师,禅师遂命人将诗稿镌刻于崖壁,最后成此题刻。

  这首诗意境宏阔、格调清雅,落笔便勾勒出鼓山扼守江海、冠绝南州的雄伟气势。“鳌顶双峰障海流”这一句写尽鼓山的巍峨险峻;“江流澄彻通河汉,梵宇高寒逼斗牛”这一句将山水之美与禅林意境融为一体,画面感十足;颈联“云气吐吞疑欲雨,松阴蒙密不知秋”这一句观察细腻、笔触灵动,既描绘了山间瞬息万变的自然景致,也暗含了作者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淡然心境;尾联直抒胸臆,表达了对鼓山胜景的眷恋,以及再度重游的期许,尽显文人雅士的闲适与洒脱。

  “嘉定甲申闰八月望日”即南宋嘉定十七年(1224)农历闰八月十五日。这首诗镌刻于灵源洞石门的崖壁之上,成为郑氏家族在鼓山留下的第一方题刻,也开启了郑昭先祖孙三代与鼓山的不解之缘。历经近八百年的风雨侵蚀,这方石刻已经崩裂毁损,仅存原碑刻题款“闰八月望日”、诗刻“约再游”残文,幸而《鼓山志》《闽中金石志》等地方典籍详细收录了全诗,让这段丞相与鼓山的佳话得以流传。作为南宋高官,郑昭先的题刻不仅是个人山水情怀的抒发,他也将家族的文化印记,深深烙在了鼓山的崖壁间,为后世子孙树立了寄情山水、诗礼传家的榜样。

  值得一提的是,高健斌老师还发现了另外一块郑昭先的残刻,上有“灵源洞”“日湖”“八月”等字样。

  郑逢辰:

  承前启后延续文脉

  郑昭先去世后,其子郑逢辰接过了家族的文脉接力棒,成为郑氏与鼓山缘分的承续者。

  郑逢辰(?—1248),字伯昌,居南宋福州城西名山怡山(又称西禅山、城山,今福州市鼓楼区西郊西禅寺一带)。郑逢辰以孝行闻名,儿时曾刲股疗亲,凭借父荫入仕,历经宋理宗一朝,历任将作监主簿、司农寺丞、大宗正司丞,官至金部郎中、吏部郎、浙东提刑等职。他虽没有父亲那般显赫的仕途,却继承了父亲的文学素养与山水志趣,自幼饱读诗书、擅长诗文,是宋代典型的文人士大夫,也是郑氏家族文脉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受父亲影响,郑逢辰对鼓山这片人文胜地心怀向往,仕途之余,他多次登临鼓山,寻幽探胜,追寻父亲的足迹。在灵源洞,他漫步于父亲当年题诗的崖壁之下,抚石观山,有感而发,先后留下两首诗刻,既延续了父亲的山水情怀,也彰显了自己的文化追求,让郑氏家族与鼓山的缘分得以延续。

  郑逢辰在鼓山留下的第一首诗全文如下:

  灵源领客步徐徐,下视嶙峋丘垤如。

  (岩)窦龙含清溜出,山房僧占白云居。

  (沧溟)海阔相萦接,风送涛来自卷舒。

  (人)说顶头山更好,凭高渺渺正愁余。

  这首诗笔触从容、意境空灵,与郑昭先的雄浑风格形成互补。诗的开篇写自己携友漫步灵源洞,缓步登山,俯瞰山下丘陵渺小如土堆,尽显闲适心态;颈联“岩窦龙含清溜出,山房僧占白云居”一句,将岩间清泉比作神龙吐珠,把山间僧房描绘成白云深处的仙居,写实之中饱含禅意,尽显宋代士大夫对佛禅文化的认同与欣赏;尾联写登高远眺,见到海天相接,听到涛声阵阵,又听闻绝顶峰景致更佳,却生出渺渺愁思。此诗将山水之景与内心感悟完美融合,意蕴悠长。这方石刻镌刻于灵源洞石门南向崖壁上,楷书端庄遒劲,字径约八厘米,上款“怡山郑逢辰”,成为确认其身份的直接凭证,部分文字虽历经风化难以识别,却依旧能从中窥见其书法功底与文学才情。

  郑至:

  步韵追祖留刻两段

  时光流转,南宋覆灭,元朝一统天下,百年光阴弹指而过,郑氏家族历经朝代更迭,却始终坚守诗礼传家的家风。到了郑昭先嫡孙、郑逢辰长子郑至这一代,这份深埋心底的鼓山情缘,终于在元代迎来了最动人的重逢。

  郑至,生卒年不详,号止庵,以恩荫入仕,历任迪功郎、福建安抚使准备差遣,景定年间任兴化军通判。

  元至正二十年(1360)春二月三日,时隔136年,郑至与福建宪副、高昌人兀奴国器,佥事、新安人郑潜彦昭一同游览鼓山,登上“天风海涛”亭休息,在临沧亭喝酒祝寿。郑至即兴吟诗,再次以石刻为媒,与祖父郑昭先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清黄任主修的《鼓山志》(卷六·石刻·元)中载有郑至诗刻:“至正二十年庚子春二月三日,闽宪副高昌兀奴国器,佥事新安郑潜彦昭同游鼓山,登天风海涛憩临沧亭举觞称寿留题刻于石。止庵郑至。”

  此次鼓山之行,郑至心怀虔诚,既为览胜,更为追寻祖父与父亲的足迹。站在灵源洞崖壁下,凝视祖辈留下的石刻,抚摸布满苔藓的石壁,郑至心潮澎湃,挥笔写下两首七言律诗,皆镌刻于崖壁之上。这成为了郑氏三代人题刻中保存最完整、最具传承意义的篇章。

  第一首郑至特意标注“谨用先祖日湖文靖韵”,严格沿用祖父郑昭先当年《题鼓山灵源洞》的诗韵,写下和诗:

  古木悬岩翠欲流,白云深处甲闽州。

  细磨刻石字苔藓,俯视浮沤风马牛。

  喝洞泉声何岁月,顶峰天气倐春秋。

  扁舟几过名山下,此日方成第一游。

  这首和诗,字字含情,句句追思。诗的开篇描绘鼓山古木苍翠、白云缭绕的胜景,称其为闽地之首;“细磨刻石字苔藓”一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郑至轻轻抚摸着祖父当年题刻的崖壁,字迹早已被苔藓覆盖,却依旧能感受到祖辈的文脉温度。这份对家族记忆的珍视,跃然纸上。诗的颈联中,作者感叹时光飞逝,岁月流转,其中提到顶峰天气瞬息变换,这暗含了对百年光阴、朝代更迭的感慨。诗的尾联中,作者直言自己多次路过鼓山,却直到今日才真正完成登临之游,而这场迟来的游览,更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家族寻根之旅。

  这方步韵诗刻,位于灵源洞石门西向崖壁,摩崖高125厘米、宽68厘米,楷书纵五行,字径8厘米。诗刻中“谨用先祖日湖文靖韵”这9个字,看似简单的题记,却是郑至对家族文脉最郑重的传承,是对祖父郑昭先最深情的致敬,更是一场跨越宋元两朝、历经130多年风雨的文化重逢。

  如果说第一首诗是纯粹的家族致敬,那第二首诗《同宪副高昌兀奴诸君游鼓山》则是抒怀言志。这首诗气势恢宏、胸襟开阔:

  鼓峰屴崱等昆仑,众壑无如大顶尊。

  云出云归山历历,潮生潮落海昏昏。

  僧言地峻人稀到,我喜天低手可扪。

  留取凤池须着脚,要穷河汉接灵源。

  这方石刻在灵源洞蹴鳌桥东端岩壁上,紧挨蔡襄所书的“国师岩”石刻。摩崖高165厘米、宽70厘米。题刻的字为楷书,纵五行,字径9厘米,字体端庄浑厚,尽显元代文人书法风貌,上款“止庵郑至”。

  祖孙三代题刻

  实属罕见

  郑昭先祖孙三代,跨越南宋、元朝,先后在鼓山留下诗刻,这在中国古代石刻史与家族文化史上,实属罕见。这段绵延百年的鼓山情缘,不仅是一个家族的文化记忆,更是中国古代士大夫“诗礼传家、文脉相继”的生动缩影,也是闽地地域文化繁荣发展的有力见证。

  岁月无情,山石有痕。如今,郑昭先的石刻早已残损不全,郑逢辰的题刻也风化斑驳,郑至的两处诗刻虽相对完整,却也在风雨侵蚀下字迹渐淡。石头会风化,字迹会模糊,再坚硬的崖壁,也抵不过时光的冲刷,但文化的记忆却不会因此消亡。

  (感谢张浩清、蔡铁勇、高健斌老师提供重要资料和相关图片。)

  《福州晚报》(2026年4月18日 A06版 闽海神州)


点击显示全部 》
微信公众号
主办:中共福州市 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
邮箱:fzdsfzs@126.com 闽ICP备2000581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