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危砖黄

陈宓等人题刻
在鼓山灵源洞龙头泉路边的崖壁上,有一段南宋名相陈俊卿之子陈宓和友人登览于此而留下的题刻:
莆阳陈宓师复,建安谢汲古深道、黄应酉说之、真德秀景元,清源留元刚茂潜,以开禧丙寅五月三日仝游鼓山,历灵源,摩挱苍崖,纵览奇观,诵浚仪相国之诗,载瞻晦庵先生遗墨,慨然兴感,一酹而归。
开禧丙寅即宋宁宗开禧二年(1206)。
当时的宋朝,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年五月,宁宗下诏出师伐金,史称“开禧北伐”。此次“北伐”由权相韩侂胄主导,由于准备不充分,仓促出战,次年二月即告失败,不得不回到议和的轨道上,并于嘉定元年(1208)达成“嘉定和议”。
一
题刻中的陈宓(1171—1230),字师复,号复斋,莆田人,南宋名相陈俊卿第四子。曾知南康军、南剑州,有惠政,官至直秘阁、主管崇禧观,逝后谥“文贞”。著有《论语注义问答》《春秋三传抄》《读通鉴纲目》《唐史赘疣》等数十卷。
陈宓出生于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这是陈俊卿回闽任职期间的事。乾道五年(1169)八月,陈俊卿和虞允文分别被任命为左右相,即尚书左仆射和尚书右仆射,但他们政见存在分歧。又由于陈俊卿对派使臣出使金国持谨慎态度,引起孝宗不悦,陈俊卿便自请外放,于乾道六年(1170)六月获命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这是陈俊卿第一次知福州,当时陈俊卿没有直接来福州上任,而是于当年冬季先回到莆田老家。冬春之际,年近六旬的陈俊卿在夫人聂氏的力促下,纳一位年方十八的姑娘吴氏为偏房。次年中秋过后,陈俊卿尚在福州任上,家里传来消息,吴氏生下陈宓。陈宓出生的时候,他的三哥陈定已经22岁了。三位兄长陈寔(字师是)、陈守(字师中)、陈定(字师德)皆为聂氏所生,但他们都很疼爱年幼的四弟陈宓。
宋光宗绍熙三年(1192),22岁的陈宓成婚了。他迎娶的女子比他年长3岁,名叫梁妙惠,出身泉州名门,是南宋名相梁克家之女。陈俊卿担任参知政事时,曾举荐梁克家。陈宓和梁妙惠的婚事是陈俊卿在告老还乡之际(1181年前后)和梁克家订下的,两家都是书香之家、名相之家,虽然在他们成婚时陈俊卿(1113—1186)和梁克家(1127—1187)均已离世,但两家依旧守约联姻。
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陈宓27岁的时候,以父荫恩授泉州南安盐税官。庆元六年(1200),陈宓获授奉议郎,主管南外宗正司睦宗院,后又主管西外宗正司。嘉定三年(1210)秋,调任安溪知县。《宋史·陈宓传》载:“陈宓……少尝及登朱熹之门,熹器异之。长从黄榦游。以父荫任历泉州南安盐税,主管南外睦宗院,再主管西外,知安溪县……”“宓天性刚毅,信道尤笃……自言居官必如颜真卿,居家必如陶潜,而深爱诸葛亮身死家无余财,库无余帛,庶乎能蹈其语者……”
游鼓山、留题刻的开禧二年(1206),陈宓为西外宗正司(宋宗室管理机构)主管,在福州履职。
题刻中的谢汲古、黄应酉,皆嘉泰二年(1202)进士。留元刚,字茂潜,泉州晋江人,南宋名相留正之孙,官秘阁学士,晚号云麓子。
真德秀,字景元,浦城人,号西山,庆元五年(1199)进士及第,开禧元年(1205)中博学宏词科,被福建安抚使萧逵招为幕僚,协助萧逵处理政务。后历知泉州、福州(端平中),官至参知政事兼侍读,谥文忠,著有《西山文集》。与陈宓等人游鼓山、留题刻时,真德秀仍在闽帅萧逵幕府当差。陈宓和真德秀是好友,又都是朱熹理学的学习者和传承人,对朱熹自然怀有特殊的感情。
题刻中的浚仪相国,指赵汝愚(1140—1196),浚仪赵氏开创宋朝,赵汝愚属赵宋宗室子。晦庵先生,即朱熹(1130—1200)。
摩挱,即摩挲。他们摩挲苍崖,诵读赵汝愚的题诗,观瞻朱熹的笔迹,自然会怀想赵、朱二公之往事。
二
朱熹和赵汝愚,乃是挚友。
从鼓山灵源洞往东,走到石门附近,可以看到路旁崖壁上留有朱熹的一段题刻,刻文曰:
“淳熙丁未,晦翁来谒鼓山嗣公,游灵原,遂登水云亭,有怀四川子直侍郎。同游者:清漳王子合,郡人陈肤仲、潘谦之、黄子方、僧端友。”
淳熙丁未,即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这年正月,朱熹南下莆田,吊唁陈俊卿(陈俊卿于上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辞世)。然后朱熹往泉州访旧,返程经过福州,二月离福州归闽北。
朱熹在福州逗留期间,和友人、学子登了一趟鼓山。他行至鼓山水云亭,见到老友赵汝愚题刻于墙石的诗:“灵源有幽趣,临沧擅佳名。我来坐久之,犹怀不尽情。……会方有行役,邛蜀万里程。徘徊更瞻眺,斜日下云屏。”落款:“淳熙十三年正月四日,愚斋。”
愚斋,即赵汝愚,字子直,宋宗室子。赵汝愚于淳熙九年(1182)五月奉命出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淳熙十二年(1185)十二月接到调任四川制置使的任命,所以他在诗中说“会方有行役,邛蜀万里程”。春节过后,即淳熙十三年(1186)正月四日,他登鼓山,至水云亭,写下这首诗。
当朱熹在水云亭读到赵汝愚这首诗时,他想起去年(淳熙十三年)赵汝愚赴任四川制置使,途经武夷山与自己相见的情景,难抑怀友之情,便在距离水云亭仅数十步的石门留下“有怀四川子直侍郎”题刻。这是朱熹对赵汝愚的深切想念,也是朱熹在鼓山的千古留言,是朱熹、赵汝愚深厚情谊的见证。
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十一月,赵汝愚再次奉命担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当时朱熹在知漳州任上,次年四五月间,朱熹辞职归闽北。
绍熙二年(1191)九月,赵汝愚接到朝廷新的调令,“召知福州赵汝愚为吏部尚书”。启程入朝之前,赵汝愚登了一次鼓山。在鼓山灵源洞东边石门的崖壁上,看到了朱熹于四年前留下的题刻,不禁感慨赋诗,即《绍熙辛亥九月二十日游鼓山》(此诗在《鼓山志》中题作《同林择之姚宏甫游鼓山,绍熙辛亥九月廿日》):
几年奔走厌尘埃,此日登临亦快哉。
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
故人契阔情何厚,禅客飘零事已灰。
堪叹人生衹如此,危栏独倚更裴回(徘徊)。
诗中的“故人契阔”句,说的是朱、赵二人的深厚情谊,“禅客飘零”句,则指元嗣和尚的离世。其诗后小记云:“绍熙辛亥九月二十日,赵子直同林择之、姚宏甫来游,崇宪、崇范、崇度侍,王子充、林井伯不至。”崇宪、崇范、崇度均为赵汝愚之子。面对名山胜迹,故旧远隔,感慨题诗,并刻于朱熹题刻左近(相距仅三四步),以为友情之见证。
后来,朱熹又以诗中的“天风海涛”作为鼓山绝胜,将这四字书刻在鼓山绝顶峰。
陈宓一行在鼓山“诵浚仪相国之诗,载瞻晦庵先生遗墨”,自然包括上述赵汝愚的两首题诗和朱熹的“淳熙丁未”题记。在今人看来,他们此行当有致敬先贤、精神认同、弘扬道统之意。
三
陈宓是坚定的朱熹理学传道者,他和朱熹的渊源,要追溯到朱熹与陈俊卿的交往。
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五月,朱熹奉命赴泉州任同安县主簿。途经福州,朱熹拜访了儒学名家李樗、林之奇、刘藻等,然后到莆田,拜访了林光朝、方翥、陈俊卿。当时陈俊卿丁忧在家,朱熹的来访缔结了两人数十年的友情。
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陈俊卿申请告老归乡,次年得到朝廷批准。
淳熙十年(1183)十月,朱熹南下福州、莆田、泉州,先后访赵汝愚、陈俊卿、陈知柔(永春人,号休斋)等,并吊唁傅自得。朱熹的此次南行,是应了赵汝愚、陈俊卿之邀,他先经福州往莆田,再往泉州,返程再到福州。朱熹于十一月抵莆田,在陈俊卿家设馆讲学,当时陈宓只有13岁(12周岁),却得以聆听朱熹的教导,并在心里播下理学的种子,奠定他一生学问志业的方向。后来,陈宓将他家的学馆命名为“仰止堂”。
淳熙十三年(1186)的十一月,陈俊卿在家乡辞世。次年正月,朱熹赴莆田吊唁,并献上《祭陈福公文》。文中说:“惟公德在生民,功书信史,大节昭然,善终善始。中兴辅相,比立豪英,曰文曰武,各以其名……”后来,朱熹又应陈宓兄弟之请作《陈俊卿行状》。
宁宗庆元年间,韩侂胄弄权,排挤赵汝愚,打压朱熹理学,掀起“庆元党禁”。赵汝愚被贬谪永州(湖南零陵)安置,庆元二年(1196)正月死于衡州(湖南衡阳)。
查阅陈宓的人生履历,我们会发现,陈宓后来曾与朱熹一样——知南康军。
朱熹是淳熙六年(1179)三月抵任南康知军的,在南康的那几年,朱熹复建了白鹿洞书院,亲订《白鹿洞书院学规》,并使之成为书院典范、学术标杆。
宋宁宗嘉定九年(1216),陈宓也被任命为南康知军。赴任途中,陈宓过建阳,在考亭精舍拜朱熹遗像,并有幸见到朱熹的高足兼女婿黄榦,拜黄榦为师。陈宓于九月抵任,即着手缓解灾情,救济灾民,请减赋税,组织生产,改善民生。陈宓也很重视教育,在南康期间,他多次造访白鹿洞书院,与学子们探讨学问。当黄榦卸任知安庆府之职、来到庐山之后,陈宓得以再晤黄榦,并与之盘桓、讲学。
在白鹿洞书院流芳桥旁一处山石上,至今可见“流芳”二字摩崖石刻,题款曰“嘉定戊寅重五日,莆田陈宓书”,左侧又刻有题记曰:“新安朱侯在建桥白鹿洞之东南陬,面直五老,溪流绀结,未之名。同游江西张琚、罗思、姚鹿卿,闽张绍燕、潘柄,郡人李燔、胡泳、缪惟一,会讲洞学毕,相与歌文公之赋,得名流芳,即揭楣间,因纪岸左。嘉定戊寅四月丙午,莆阳陈宓书。”嘉定戊寅即嘉定十一年(1218),这是陈宓与友人们在白鹿洞书院“会讲”之后,歌咏朱熹诗赋的记录。题记中提到的“朱侯在”,指朱熹第三子朱在(封建安郡开国侯),他继承父志,在嘉定十年(1217)前后兴复了白鹿洞书院。题记中的潘柄,字谦之,福州怀安人,朱熹门人,前面介绍的朱熹鼓山题刻中,“潘谦之”在列。
嘉定十二年(1219),陈宓秩满归闽。归途中,他特地取道建阳,拜谒朱熹墓,并作祭文《南康归祭朱文公先生墓》,文中提及:“某质性鄙顿,自羁贯成童,已蒙提诲,独恨不果。登门授业,第于遗训,口诵心惟,朅来试郡,庐阜之阳,距先生遗迹甫四十年,大纲大法,粗得遵承,而心术之微言不得一二……”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嘉定十四年(1221),陈宓调任南剑州知州。次年,他仿白鹿洞书院的规制,在城南九峰山麓创建延平书院(又称道南书院),并使之成为声名远播的书院。
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陈宓致仕归里。他仍然在家乡的仰止堂传播理学,次年秋,他亲自制定《仰止堂规约》,包括“辨志”“致知”“正心”“修身”“出事”等宗旨、规范。他在序中说:“宓家有堂,乃文公朱先生淳熙间来访先正献公所寓之馆也。揭仰止之名,以寓‘高山景行’之敬,与友人潘谦之讲诵其间……”
对朱熹学说的弘扬在延续。
《福州晚报》(2026年4月22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