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荣贵

远眺五虎山（资料图）。记者 林双伟摄

　　五虎山雄踞福州市闽侯县祥谦镇，是福州城南醒目的地标。自城区多条主干道向南远眺，皆能望见其雄奇身姿；在螺洲大桥旁更能直面其峰峦叠嶂的磅礴气势。五虎山宛若天然屏障，守护着一方水土。长久以来，因进山道路闭塞，这座近在咫尺的山脉始终隐于云雾草木间，世人只闻其名、远观其形，却难窥其真实风骨，更不知山中藏着几多景致、故事与文脉传说。

　　（一）

　　去年，我听闻五虎山从肖家道至洋下茶场新修了森林防火路，车辆可直驱上山，便萌生了登临探访的念头，特邀当地一位对山水人文极为熟悉的好友同行做向导。今年春节过后的一个晴好周末，我们如约启程，乘商务车沿森林防火路缓缓上山。一场揭开五虎山神秘面纱的探访之旅就此开启。

　　这条森林防火路全长5.9公里，宽度仅3.5米至5米，狭窄处会车需相互礼让、小心错车。车行至接近小虎顶处，八百米左右的路面因保护自然风貌尚未硬化，崎岖颠簸，我们便下车步行，让司机将车开至山顶平台。我们站在山巅开阔处极目远眺，江景城景尽收眼底，群山连绵、云雾轻萦，天地辽阔，心境也豁然开朗。

　　好友立于小虎顶，为我们细细解说此地的山水格局。这里是小虎顶，向北可将福州城全貌尽收眼底，城市中轴线清晰可辨，楼宇错落、道路纵横。在福州的风水格局中，五虎山是第四道案山，与吉祥山、烟台山、高盖山依次排开，山势沉稳、形态端正，与城市格局遥相呼应。我转身向南、向东望去，山脚下便是广袤的七里大地，这并非单纯的地名，而是七个旧时基层行政区划“里”的合称，涵盖如今的尚干、青口、祥谦三镇。这片钟灵毓秀之地有得天独厚的自然风貌，自古人才辈出。

　　好友用“135”三字口诀，将五虎山一带的山水格局一语概括。“1”为一凤，淘江蜿蜒曲折自南向北汇入乌龙江，流经凤港村时，河道弯折如展翅灵凤，林森故居便坐落于凤头之上。山水灵秀孕育一方人物，尽显天人合一之境。“3”为三龙，乌龙江江名自带龙气，水流浩荡滋养两岸；淘江河道曲折绵长，如蛟龙游走大地；五虎山支脉百六峰横亘乌龙江以南，化作天然山垄阻隔江面疾风，守护祥谦一带温润气候。百六峰由一百零六个山头相连，起伏跌宕，清代当地文人依峰创立百六峰诗社，历经两百多年传承依旧存续，每年文人雅集吟咏山水，文脉绵延。百六峰自西向东延伸，龙头前方有珠山宛若龙戏宝珠，山脚下村落地名多带“龙”字，祥谦双龙村、尚干龙醒村皆与龙脉呼应，足见山水人文底蕴深厚。福清籍名相叶向高精通堪舆，也曾看中这片龙脉旺地，虽最终未能归葬于此，却印证了此地风水之佳。山脉的东面山脚处还曾建有淘江书院、淘南书院，陈宝琛等名士曾在此兴学教化，这里百年间书香萦绕、文风昌盛。“5”为五虎，亦是五虎山的得名由来。此山早年本称方山，典籍多有记载，因从福州中轴线远望，山体端方平整、峰顶平缓如桌面而得名。至明代，南北驿道通行，渡江渡口设于祥谦门口村渡头自然村一带，行人乘船渡江时，见五座山峰状如猛虎盘踞，“五虎山”之名便渐渐传开并沿用至今。五座虎峰各有名号、各具形态：小虎体量最小、形姿精巧；大虎雄阔壮硕、气势雄浑；白面虎岩体裸露、石色莹白如玉，气场最盛；岐尾虎因地属岐尾村地界得名；回头虎最为特别，其余四虎皆朝向东北，唯有它扭头向南、顾盼回望，形姿生动栩栩如生。我顺着好友所指望去，只见五峰姿态各异、虎虎生威，我叹服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山顶之上，矗立着闽侯青年雕塑家刘义华创作的两米多高不锈钢雕塑——“行者”。雕塑塑一迈步前行的人形，虽与山野自然风貌略有反差，却藏着别样深意。它脚大头稳，立于城市中轴延长线上，象征着福州干部脚踏实地、行稳致远、坚毅担当的钢铁精气神。这既是山野间的人文点缀，亦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寄托，同行众人纷纷在此驻足合影。

　　（二）

　　五虎山不仅有雄奇山势，更有古观古寺隐匿其间，香火绵延、古韵悠悠。近山顶处的九仙观，建筑古朴，墙体多由块石垒砌，虽历经岁月洗礼与数次修缮，仍保留旧时风貌。当地流传着一段神迹传说：九仙观最初并无庙宇，一只香炉不知从何处飘然飞来，炉内香烟袅袅经久不息，百姓遂就地建观供奉。相传这只香炉自福清石竹山飞来，观中供奉的神祇也与石竹山一脉相承，至今仍有不少信众上山焚香祈福，香火不断。

　　五虎山第四峰东面半山腰，有始建于明代的五灵岩禅寺，虽具体年号无详细记载，却自古香火旺盛。因五虎山被百姓视作灵验之地，常年有人上山礼佛祈愿。晨钟暮鼓与山林风声相融，为山野更添清幽与神秘。好友说，民间将五虎山视作神山，缘由有三：其一，山势雄奇、形态神异，是大自然的造化之作；其二，典籍有证，历代不乏仙人隐士在此隐居修炼、炼丹悟道，汉代仙人介琰曾居于此，晋代葛洪在岐尾虎下的葛藤洞炼丹，明代周拱、王月英夫妇亦在山中修行，吕洞宾与铁拐李在此弈棋的传说更是广为流传，仙迹处处可寻；其三，当地百姓世代敬山爱山，将其视作护佑一方的灵验之山，心存敬畏从不随意开山取石、乱建坟茔，自觉守护山林，让这里的自然生态得以完好保存千百年。

　　随后，我们驱车至大虎山顶附近，徒步七八分钟登临大虎峰顶。峰顶是一块巨大的天然石头，开阔平坦，边缘设铁栏防护。站在此处观景，与小虎山顶所见大致相仿，却更显雄浑开阔。我转身回望小虎，虎头、虎身、虎脊完整呈现，原来五只虎峰并非孤立，而是各有身躯、首尾相连、一字排开，气势连贯。好友拿出航拍图对照讲解，图中五只猛虎形姿完整、栩栩如生，让我们真正读懂了五虎山的全貌与神韵。在闽侯人心中，尤其是祥谦一带的百姓心中，五虎山早已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乡愁的寄托。人们望见南面的虎峰，便知家乡近在眼前，心中便涌起亲切与安稳。它是福州城的案山，是百姓心中的神山，更是一方人的精神归依。

　　（三）

　　因时间有限，我们未能登临白面虎、岐尾虎、回头虎，便驱车下山。从山顶到山脚的车程约20分钟，再向东行驶约20分钟，便抵达五虎山东面的五虎山郊野公园。好友介绍，五虎山2005年11月被列为省级森林公园，2014年7月经审批成为福建五虎山国家森林公园。五虎山东面的郊野公园总面积约300亩，园内绿树成荫、花草繁茂，樱花等花木错落栽种，四季皆有景致。公园配套完善，设有游客服务中心、生态文明实践教育基地，基地场馆以“神奇之山”“虎虎生威”“美丽闽侯”“福州实践”四个篇章为核心，详细展陈五虎山的地理风貌、历史文脉、保护历程与生态理念，传递着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朴素道理。

　　近年来，五虎山依托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陆续举办五虎山越野赛、百里徒步、亲子户外赛事等活动。其中越野赛知名度最高，吸引各地运动爱好者慕名而来；亲子赛事面向16岁以下青少年，让孩子们从小亲近自然、感受山野之趣。文体活动与生态山水相融，既丰富了休闲业态，也让更多人走进五虎山、了解五虎山。生态文明实践教育基地一侧，一座仿古街正在建设中，这里将各地征迁中保留的闽派历史古建筑集中迁建复原，传统木构、白墙黛瓦一一留存，延续历史肌理，古韵盎然。公园旁还设有专属露营基地，每逢周末与节假日，大批市民携家带口前来，搭帐篷、铺野餐垫，孩子们在林间奔跑嬉戏，大人们围坐闲谈休憩，学生团体在此开展研学实践、户外拓展，人声笑语与青山绿水相融，尽显生态宜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

　　好友多次提及，五虎山能保有这般完好的生态，既离不开一代代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守护，更离不开人们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新发展理念的始终坚守。作为生态福建、美丽福州的重要组成部分，福州始终将生态保护置于优先位置，守住山林底色，护好碧水蓝天，不搞过度开发，不破坏山体肌理，在保护中适度发展，在发展中强化保护，让这座城郊大山永葆青翠，让生态优势持续转化为发展优势。山中还藏着一段千年茶史，唐宋时期名满天下的方山露芽贡茶便产自这片山水之间。此茶质地上乘、香清味醇。如今当地已有在山间恢复种植茶树、重振贡茶产业的设想，希望依托良好的生态环境培育特色茶产业，以虎峰花茶等本土品牌为基础，深挖古茶历史，让绿水青山真正产出金山银山，以产业反哺生态保护，实现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的同步提升。

　　我此次随好友深入五虎山，听其细数山川地理、讲述历史典故、畅谈民间传说、剖析生态变迁，一路走、看、听、悟，原本神秘遥远的五虎山，渐渐变得真切可感、温润可亲。这座山的“神秘”，从来不是幽深难测，而是因我们未曾走近、未曾读懂；一旦踏入山林，人们便能发现它兼具雄奇之美、灵秀之态、人文之厚、生态之佳，是登山游览、户外拓展、研学实践、休闲度假的绝佳去处。

　　（四）

　　结合五虎山多年来的保护实践与成功经验，我们也得出几点深刻的生态保护启示：其一，坚持敬畏自然、保护优先，守住生态底线不动摇。五虎山生态完好的根源，在于百姓自古敬山爱山，官方始终坚守保护底线，不盲目开发、不破坏性建设，严格保留山体原貌、植被群落与生物多样性，让自然遵循自身规律生长。这是生态长存、山水永续的根本前提。其二，坚持科学规划、适度利用，实现保护与发展并行不悖。在严守生态红线的基础上，合理建设护林公路、游客中心、郊野公园等便民配套，既满足市民亲近自然的需求，又不破坏生态本底，走好适度开发、精细化建设之路，避免过度商业化与同质化。其三，推动生态与人文、文旅、产业深度融合，拓宽生态价值转化路径。保护古寺、古迹、诗社文脉，深挖方山露芽等历史产业，发展徒步、露营、研学等绿色业态，让生态赋能文化与产业，以产业反哺生态保护，真正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其四，厚植全民生态共识，形成全社会共同护山爱绿的良好氛围。从民间自发的敬山之举，到官方系统的保护行动，再到市民自觉的护绿行为，人人都是生态保护的参与者、受益者。唯有构建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全民共享的生态保护格局，才能让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其五，立足区域特色，打造生态福建、美丽福州的生动样板。五虎山作为福州城南重要的生态屏障与城市后花园，其保护模式为城郊名山的保护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坚持生态立市、绿色发展，持续擦亮生态福建的底色，让良好生态成为最普惠的民生福祉，让福州因山而美、因水而灵、因生态而更具独特魅力。

　　暮色渐浓，我们告别五虎山驱车返程。回望身后，雄峰依旧，虎姿巍然。这座曾经神秘莫测的大山，已然在我心中变得清晰明朗。它不仅是一道壮美的自然风景，更是一部厚重的生态史书、一卷绵长的人文长歌，在岁月长河中，静静诉说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恒久道理。

　　《福州晚报》（2026年4月26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