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玉纯

吴越国全盛时期的地图。

《十国春秋》中有关沈崧、林鼎的记载。

　　到杭州时已是仲春，西子湖畔雨后初晴，柳浪青翠，花香满堤。但我此行的目的并不是看风景，而是寻访吴越国的遗迹。在吴越国创建者钱镠的出生地临安（今杭州市临安区），我在查阅吴越文化博物馆内的资料时，意外发现在吴越国的朝堂上，出现过三位福州人的身影。其中，沈崧、林鼎官至吴越国丞相；黄夷简（一作黄彝简）则随同吴越国末代君主钱俶纳土归宋。

　　时光倒流千年，在江南的烟雨中，他们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我试图从有限的史料中窥得一二。

　　一

　　天祐四年（907）朱温废唐哀帝，建立后梁，唐朝灭亡。此后中原地区先后经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短暂更替的政权，史称“五代”（907—960）。南方各地先后出现吴、南汉、前蜀、吴越、楚、荆南（南平）、闽、后蜀、南唐九个割据政权，连同五代末期在山西建立的北汉，史称“十国”（902—979）。其中，吴越是五代十国中存续时间最长的政权（907—978），全盛时期的疆域包括今天的浙江、江苏南部、上海、福建东北部。

　　在战火频仍、动荡不安的五代乱世，临安人钱镠（852—932）以“善事中国，保境安民”为策，筑城固防，生业聚民，使东海边的吴越成为一处相对安宁的乐土。后梁开平元年（907），钱镠被封为吴越王，后梁龙德三年（923）被封为吴越国王。钱镠以杭州为首府，睦邻安邦，吸引了福建、江西等地的许多百姓迁入定居。钱镠虽是行伍出身，但重视文治，广招八方贤才，吴越国因此出现了“满堂花醉三千客”的盛景。

　　相传唐末僧人贯休为避乱来到杭州，写下《献钱尚父》一诗：“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其中的“满堂花醉三千客”，意为满堂的花香熏醉了无数宾客，亦指吴越国延揽天下名士，人才济济。

　　在这满堂的宾客中，便有福州人沈崧与林鼎的身影。

　　沈崧（863—938），字吉甫，闽县（今福州）人。沈崧出身于官宦之家，祖父沈辂，官至唐大理评事，获赐绯色官服；父亲沈超，为福州长溪（今霞浦）县令。和历史上许多名人出生时有种种异象传说一样，清代吴任臣所撰《十国春秋》记载，沈崧出生时“有大蛇坠榻前，引首注视，久而方去。既七日将浴，忽风雨震坏浴盆，人咸异之。”

　　沈崧自幼聪颖好学，唐乾宁二年（895），他赴长安参加由刑部尚书崔凝主持的进士科考试，当时登进士第者二十五人，沈崧名列其中。由于怀疑考试不公，乾宁三年（896），唐昭宗亲临武德殿，命翰林学士陆扆、秘书监冯偓进行复试，淘汰了其中十人，而沈崧再次入选。

　　此时，经过王仙芝、黄巢起义后，唐朝大厦将倾。沈崧没有留在京城为官，而是返回闽地。途经淮南时，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曾邀请他入幕，他婉言谢绝。行至杭州，他被时任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的钱镠留住，任镇海军掌书记。

　　此后数十年，沈崧历仕钱镠、钱元瓘两代吴越君主，始终身居要职，深得信任，吴越国对外的奏章、文檄、外交书信，大多由他起草。他的文章行文严谨、辞藻得体，帮助吴越国妥善维系着与中原王朝、周边藩镇的关系。《十国春秋》中记载了一件事，可以从侧面看出沈崧对时局的判断力。923年，后唐庄宗李存勖即位，改元“同光”。钱镠问沈崧预计庄宗在位时间会有几年，沈崧认为“同光”的“同”字中包含一个“一”字和一个“口”字，且是半包围结构，形不成“国”字，便回答道：“观此号，为国不成，止一口耳。”果然，李存勖三年后便为乱兵所射杀。

　　后唐长兴三年（932），钱镠的第七子钱元瓘（887—941）继位。钱元瓘雅好儒学，设立“择能院”选拔人才。沈崧升任浙西营田副使，并执掌择能院，负责吴越国内文士选拔、官吏考核之事，任内唯才是举，肃清吏治。

　　后晋天福二年（937），后晋高祖石敬瑭封钱元瓘为吴越国王，沈崧被拜为丞相，辅佐君主处理朝政、制定国策，维持江浙地区的安定局面。次年二月，沈崧病逝于任上，享年七十六岁，谥号“文献”，以表彰其辅政安国、文治卓著的功绩。沈崧著有《沈崧集》二十卷、《钱金集》八卷。

　　二

　　沈崧之后，一直跟随钱元瓘的林鼎站到了吴越国的权力中心。

　　林鼎（890—944），字涣文，侯官（今福州）人，吴越国重臣、名相，亦是当时有名的藏书家、书法家。林鼎的父亲林无隐以诗闻名，有诗句“雪消二月江湖阔，花发千山道路香”流传于世。五代战乱中，林无隐流寓明州（今宁波），得到明州刺史黄晟的礼待，成为幕府。林鼎出生于明州慈溪大隐村，成年后博览群书，精通经史，曾被钱镠选用为观察押牙，后调任钱元瓘幕府。

　　钱元瓘十分赏识林鼎的才干，屡次向钱镠举荐林鼎，但都没有结果。据《十国春秋》记载，有一次钱元瓘又找到机会向钱镠推荐林鼎，没想到钱镠回答：“鼎骨法非常，真辅相器。然我不骤贵者，欲汝贵之，庶尽心于汝也。”原来，钱镠也认为林鼎是做丞相的材料，只是资历尚浅，留待日后钱元瓘重用他，以使他尽心辅佐。

　　937年，钱元瓘任命林鼎为掌教令，次年又拜林鼎为丞相。而林鼎也没有辜负钱元瓘的信任，辅佐钱元瓘、钱弘佐两代君王理政多年，大力发展农桑，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十分重视文化传承，即使身居高位，仍亲手抄录典籍、校勘文字，留存下大量珍贵文献。著有《吴江应用集》二十卷。

　　林鼎性格耿直刚正，凡认为政事有不恰当的地方，他总是直言自己的见解。《十国春秋》记载：“天福中建州之役，鼎指陈天文人事，累疏切谏，王不用鼎言，卒无成功，人多言鼎有先见云。”后晋天福五年（940）闽国内乱，建州刺史王延政起兵反抗其兄闽王王延曦，王延曦派兵围攻建州。王延政向吴越求援，钱元瓘决定派兵援助，而林鼎则从当时的自然条件及军事状况分析，多次劝谏不可用兵，但没有被钱元瓘采纳，结果此战吴越军大败，被俘斩以万计。事后人们都佩服林鼎的先见之明。

　　后晋开运元年（944），五十四岁的林鼎病逝，谥号“贞献”，以彰显其忠贞正直、才学兼备的一生。

　　三

　　后晋开运年间（944—946），闽国内乱不停，南唐趁乱攻灭闽国。后汉天福十二年（947），吴越第三任君主、钱元瓘第六子钱弘佐出兵击败南唐，占领福州，开始了对福州地区长达31年的统治。同年，钱弘佐病逝，吴越权臣胡进思废掉继位刚数月的第四任君主、钱元瓘第七子钱弘倧，拥立钱元瓘第九子钱弘俶（929—988）为王。在此后钱弘俶纳土归宋的过程中，跟随他的就有黄夷简。

　　黄夷简（935—1011），字明举，福州人。黄夷简的父亲黄廷枢，曾为闽王王审知的从事，深受信任与优待。继位的闽王王延钧，把女儿嫁给黄廷枢。吴越攻取福州后，黄廷枢被委任为光禄卿。

　　《宋史》记载，黄夷简“少孤，好学，有名于江东，为钱惟治明州判官”。《十国春秋》也有类似的记载，说他“少孤好学，为王子惟治明州判官，有声”。从史料分析，黄廷枢应该在任光禄卿不久便去世了。

　　后周显德七年（960），赵匡胤建立宋朝，定都开封。钱弘俶为避赵匡胤之父赵弘殷名讳，改名为钱俶。

　　开宝七年（974），宋朝给钱俶加封功臣封号，钱俶派遣判官黄夷简入贡谢恩。据明代陈邦瞻所撰《宋史纪事本末》记载，黄夷简将要返程时，赵匡胤对黄夷简说，宋军即将进攻南唐，要吴越配合夹击。黄夷简回到吴越，把赵匡胤的话禀报给钱俶。

　　开宝八年（975），宋灭南唐，统一大势不可阻挡。太平兴国三年（978），钱俶“上表入宋，尽献十三州之地”。黄夷简跟随吴越王钱俶入朝归附宋朝，被任命为检校秘书少监、元帅府掌书记。太平兴国八年（983），钱俶辞去元帅官职，封淮海国王，黄夷简改任淮海国王府判官。雍熙四年（987），钱俶改封为许王，出京镇守南阳，黄夷简被加封为仓部员外郎，担任许王府判官。

　　钱俶归宋后被留在中原，再也没能返回魂牵梦萦的江南。黄夷简一直跟随钱俶左右，直到988年钱俶去世，他才回到朝廷为官。据《宋史》记载，他多次升迁后官至都官郎中，掌管朝廷的各类表彰文表，“人颇称其得体”。至道二年（996），“因自陈尝劝钱俶入朝，词甚恳激”，宋太宗任命他为直秘阁，不久之后又兼任吏部南曹判事，咸平年间（998—1003）升任光禄少卿。

　　宋真宗景德年间（1004—1007），黄夷简身患疾病，请病假时间累计达到两百日。依据制度规定，御史台上奏，建议将其从官员名册中除籍。然而，宋真宗考虑到黄夷简是吴越旧臣，颇有文才，加之其年事已高并有母亲在世需要赡养，于是特下诏命，准许其继续领取月俸。大中祥符初年（1008），黄夷简升任秘书少监。大中祥符三年（1010），黄夷简的老母亲去世，宋真宗派宦官前去慰问，赏赐了丰厚的助丧财物。大中祥符四年（1011），黄夷简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四

　　吴越国的历史虽不及百年，但吴越文化却兴盛绵延，影响深远。如今，我们很难在史书中找到更多关于沈崧、林鼎、黄夷简政绩方面的记载，但在吴越文化博物馆的展陈以及其他史料中，他们的名字和罗隐、水丘昭券、崔仁冀等吴越名臣并列；临安功臣山山顶，建于915年的功臣塔仍默然矗立，向游人讲述着钱镠和他的宾客们对吴越发展所作的贡献。

　　吴越国全盛时期的地图上，最南端的那片土地清晰地标注着“福州”二字。治理福州期间，吴越国派遣官员重修闽王祠、修建华林寺。虽然只有短短三十一载的归属交集，但吴越国“保境安民”的国策，无疑让身处乱世的福州百姓，有了一段弥足珍贵的“小太平”。

　　《福州晚报》（2026年5月7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