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张兆浩
黄铨,字朝衡,一字衡仲,又号南村,福建罗源人,清代嘉庆十二年(1807)举人。他出身清寒,一生勤学自守,虽四壁萧然,却淡泊自甘,从不以贫窘改其志,终成一代兼具操守、政绩、文名与诗画才情的闽地儒臣。
黄铨早年家贫力学,以“三余”之功苦读不辍,少年时便在三余书屋焚膏继晷,朝夕不废,庭前桕树榴花,相伴二十载寒窗。这段刻苦向学的经历,后来都化作他怀乡忆旧的诗中底色。他性情沉稳,不苟流俗,为文不喜雕琢粉饰,崇尚质朴真切。嘉庆年间,福鼎名士林滋秀集结闽浙两地朝野文士三十五人创立兰社,黄铨为社中骨干,与诸友文字神交,唱和不绝,共同秉持提倡性灵、不泥古、写实求真的诗风,让兰社成为乾嘉时期闽浙一带影响力最大的民间文学社团。嘉庆二十二年(1817)秋,黄铨与林滋秀、黄汉章、鲍台等闽浙六君子合刊《兰社诗略》行世,文坛名家吴枚庵盛赞其诗作“体格遒健,神韵超逸,锻炼精纯,抒写清新,言情真挚,各具所长”,足见其诗文造诣之深。
黄铨一生雅好山水,尤钟情家乡罗源胜迹,常怀乡土之思、故人之念。他任职福宁府训导期间,曾游历武夷,滞留山中,感怀乡邦旧事与平生知己,一连写下二十二首七绝,篇篇情真意切,意蕴丰厚。他追忆少时读书的三余书屋,写下“数间书屋号‘三余’,灯火书声廿载初;翠桕秋风榴夏日,梦魂犹自爱吾庐”的诗句,道尽半生苦读的初心与对故园的眷恋。他怀念家乡三贤堂所祀的宋代乡贤陈缜、余光庭、张衟,感念先贤德泽,仰慕之情溢于言表。他追念宋代远祖黄棆“三黄世家”的儒门家风,将先祖岁时祭祀的盛事,与武夷幔亭宴的神话典故相融,写成了庄重而有生气的诗句。他晚年时重游圣水寺,赋诗感怀,既有“笔砚峰前忆旧游,少时筋力健如牛;而今应被山灵笑,廿载重来已白头”的年华易逝之叹,也有“江南江北访烟霞,见好山川便忆家”的深沉乡思,字里行间,全是赤诚本心。
身为儒者,黄铨始终心怀生民,笔底藏着悲悯,诗作尽显现实主义风骨,堪比白居易新乐府、杜甫忧民诗章。道光元年(1821),罗源自夏至冬疫疠横行,百姓死伤无数,他目睹惨状,以诗代哭,写下长篇七古,如实记录“东闻少妇哭其夫,西见孤儿号其父;南山木尽供棺椁,道上犹陈死人脯”的人间惨剧,满含对苍生的怜惜。道光十年(1830),罗源遭遇特大雹灾,屋舍倾颓,民生凋敝,他作《冰雹行》,以“数间茅屋随风飘,惊魂惊断不可招”写尽灾荒之痛,效仿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以仁心观照世事,以诗笔记录时艰,尽显儒者的家国情怀与担当。
黄铨早年便以操守清正、才学出众,被罗源知县胡森、邓传安赏识,延入县衙掌管书记簿籍。他在衙署任职七八年,始终坚守节操,秉公行事,从未以私事干预政务,深得长官信任与敬重。其师邓传安,为嘉庆十年进士,历任罗源、闽县知县,后渡海赴台,官至台湾兵备道,是清代治台名臣,一生最重兴学育才。邓传安在台湾鹿港任职期间,创建文开书院,以兴教化、育人才,特意嘱托门下高足黄铨,撰写《创建鹿港厅文开书院碑记》。黄铨在碑文中,详尽记述了书院兴建的始末,阐扬了以忠孝为根基、以先贤为表率的教化理念,推崇兴学养士的为政之道,文字庄重,见识卓远,也可见二人相知之深。
道光十三年(1833),经恩师邓传安举荐,58岁的黄铨告别故土,举家渡海,由福宁府训导升任台湾嘉义县教谕,远赴海外执掌一方教化。此行渡海艰险异常,他在《壬辰渡海》中如实记云:“天如卷篷水如地,一只孤舟寄身易;怪风蓦地掠舟唇,银浪冲天作山市。”他以阔大笔法勾勒海天混沌,将孤舟置于茫茫沧海,凸显“寄身易”的渺小与漂泊,开篇便奠定动荡无依的基调。舟行险处,“黑沟险绝一霎过,舟人喜甚艅艎醉”,以“船醉”之语状写船身颠簸,创意鲜活,而家人仆役的狼狈与自身“垂老何为到穷裔”的诘问,更道尽暮年远徙的无奈与孤绝,字字皆是亲历风浪的实录。
不料黄铨到任不久,嘉义便爆发陈办、张丙之乱,地方守官被乱贼杀害,城门紧闭,狱中囚犯纵火破牢,与乱贼里应外合,全城危在旦夕。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身为掌管教化的文职官员,黄铨没有丝毫退缩,亲自鸣锣走街串巷,劝导城中富绅出资出力,招募义勇乡勇,昼夜登城坚守,最终保全了嘉义全城百姓,立下大功。乱事炽烈时,他以诗记实,作《壬辰冬》云:“如何狼生区,处群忽惊逸。县尹为之戕,府君继就蹷。”以赋体直陈乱贼肆虐、官吏遇害的惨状,“举火天光燃,收稻连云没”勾勒出天地荒芜、民生无依的危局,末句“皇天无私覆,雨露均羽狘。致此果何人,野老自能说”反诘天道,沉郁顿挫,尽显“诗史”本色。
乱事平定后,黄铨重临旧地,作《癸巳往郡路经客冬破贼之处》,笔锋转安恬,“至田黄熟下田青,比屋鸡豚户半扃”以农事参差勾画治乱痕迹,鸡豚影里暗藏生民血泪。“料量沧海容尘垢,推挽银河涤血腥”以沧海纳尘、银河涤血的壮阔意象,抒发涤荡战乱的祈愿,“我有未招魂在此,篮舆笋箧道重经”以楚骚遗响收束,于微物与故道间完成对历史的诗性招魂。捷报传来之时,他又作《官兵平贼志喜》,云:“一听神风吹战鼓,空骑鬼马走行尸;獍枭原自无生理,诛亟由来禀睿思。”尽显王师摧枯拉朽之势,尾联“剧喜城头看南亩,已沾新雨待春犁”以春耕新雨收束烽烟,饱含对太平民生的期盼,深得儒家诗教“雅正”之质。
晚年他作《六十》长诗,详尽回忆这段渡海履险、临危守城的经历,“风涛新脱得,豺狼方窃起;喧呼杀长官,长驱入郊垒”再叙台地动乱,“徒手欲何为,怒发空上指”绘出文弱书生以赤手面对白刃的铮铮风骨,而“出险始自念,不死屓偶尔,忧患集衰年”的自伤与“志气可知矣”的孤耿,尽显儒臣临危不苟、护佑生民的气节。
因嘉义守城之功,黄铨后来擢升广东三水县县令。在三水任上,他延续一生清正自持的操守,以兴学劝农、体恤民情、秉公理事为要,整顿地方风气,安抚百姓生计,为官清廉,惠政在民,深得地方百姓爱戴,最终积劳成疾,卒于任上,走完了他勤学、守正、爱民、尽责的一生。
黄铨一生,以清贫始,以忠节终。居乡则勤学苦读,倡扬文风;为官则清正自持,临危护民;为文则写实求真,心怀苍生;为诗则情真意切,自成一家;为画则笔简意足,尽显文人风骨。他是乾嘉时期闽浙文坛的名士,更是清代渡海治台、护佑一方的儒臣,其操守、其政绩、其诗文画作,皆足为后世传颂。
原本罗源存世的古代典籍只有一部陈善的《扪虱新话》,2025年,罗源县档案馆相关负责人发现福建省图书馆还存有黄铨所著的《寄舫诗钞》,便立马派人去抄录,目前正在排版中。我相信不久之后,这部宝贵的古代诗歌集就能与读者见面了。
《福州晚报》(2026年5月14日 A06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