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两千年的“地下汉书”
2026-06-2902-45-52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戎章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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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海昏——西汉大一统叙事下的东南华章”特展。记者 林双伟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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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展现场展出的青铜编钟。记者 林双伟 摄

  在海昏侯墓考古发掘迎来十周年之际,4月29日至7月30日,福建博物院携手江西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重磅推出“发现·海昏——西汉大一统叙事下的东南华章”特展,这是海昏侯墓文物首次在福建大规模亮相。

  2024年,我曾经参观了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甚为震撼。这座展馆,以物言史,将2000多年前汉代都城历史文化重现。展馆内有中国迄今发现的保存最好、结构最完整、功能布局最清晰、拥有最完备祭祀体系的西汉列侯墓园。此次在福建博物院举办的特展,有着落脚福建、回望江南的独特视角,把这部厚重的“地下汉书”翻开在了东南大地。

  海昏侯刘贺的故事

  海昏侯是谁?刘贺是也。

  刘贺(公元前92年—公元前59年)身世显赫,是汉武帝刘彻之孙、第一代昌邑王刘髆之子,始元元年(前86年)嗣位为第二代昌邑王。元平元年(前74年)因汉昭帝驾崩而无继嗣,19岁的刘贺被拥立为帝,成为西汉第九位皇帝,27天后被废。元康三年(前63年),刘贺被汉宣帝封为海昏侯,就国豫章郡。神爵三年(前59年)刘贺薨逝,海昏成了他最后的归宿。他短暂的一生,由王而帝,由帝而民,由民而侯,跌宕起伏,成为西汉中期皇族命运的缩影。

  在墓发掘的过程中,考古工作者们一开始并不清楚墓主人的身份,直到刘贺的玉印出土,他的身份才得以确认。在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的独立展柜有一枚“刘贺”玉印,属于白玉质,上面是一只幼螭。相传龙生九子,螭为之一,暗示其皇亲贵胄的身份。此为汉代常见的“方寸之印”,是墓主人的私印。印面阴刻“刘贺”二字,这使得考古专家落实了墓主人的确切身份。

  刘贺被拥立为帝27天后,又被以“淫乱无度、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等1127条罪名废黜,史称“汉废帝”。史书笔锋冷峻,将其刻画为昏聩短视之君。然而,海昏侯墓的惊世出土,却为这段尘封的历史投下了一束异样的光——墓中出土的万余件文物,包括大量儒家典籍简牍、礼乐用器、车马仪仗,似乎展现着墓主人的文化修养与对礼制的恪守。这与《汉书》中那个“行淫乱”的形象,形成了强烈反差。

  刘贺的大起大落,与其说是个人德行的溃败,不如说是西汉中期皇权与外戚激烈博弈下的牺牲品。霍光以“大义”废帝,实则巩固自身权柄;而刘贺,这个来自东方诸侯国的年轻王者,带着自己的属官与理想踏入未央宫,却在长安的政治漩涡中迅速沉没。他被废后贬为庶人,幽居昌邑十余年,直至汉宣帝即位,才被封为海昏侯,徙居豫章郡,终老于此。

  海昏侯国虽偏居东南,却是西汉“大一统”格局下郡国并行制度的真实缩影。其都城遗址规模宏大,布局严整,既有宫殿区、贵族墓葬区,也有手工业作坊与平民聚落,完整呈现了汉代侯国的政治结构、经济生活与文化面貌。刘贺出生于今山东菏泽一带。齐鲁大地悠久深厚的儒学浸润,或许从他幼年起就渗入了血脉,他的墓中出土了5000多枚简牍(含最早的《齐论语》)。

  因此,走近“地下汉书”,不只是走近一座墓葬、一件件精美的金器玉器,更是走近一个历史人物的人生。

  一座墓“封存”了整个西汉

  2011年,沉睡地下两千多年的海昏侯墓在意外中尘封开启。这是一个震惊世界的考古大发现。墓室之庞大、结构之完整,远超预期。随着勘探深入,一件件金器、玉器、青铜器重见天日,数量之巨、等级之高,在中国汉墓考古史上极为罕见。这座墓,直到2016年才被确认为刘贺的墓葬。

  在汉朝,人们视死如生,盛行厚葬。刘贺死后的墓室按其生前宅第予以布置,他的这座墓似乎“封存”了整个西汉。

  当年,我在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内,沿着参观通道缓缓前行,只见复原后的墓葬结构层层铺展在眼前:从外围的陪葬车马坑,到环绕主墓的回廊,再到安放棺椁的主墓室,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汉代王侯丧葬的规制与讲究。陪葬坑里,按照出行规制整齐摆放着“偶车马”,铜制的车马构件依旧锃亮规整。我似乎看到了刘贺生前出行时旌旗簇拥、车马相连的场面。博物馆回廊之中,不同功能的陪葬区划分清晰,粮食、兵器、酒器、礼器各安其位,就连兼具温食功能的青铜器具都摆放其中。它们似乎让我看到了两千多年前贵族的日常饮食场景。

  从前,我们只能从史书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海昏侯国的模糊样子,而这座墓葬,把文字里抽象的记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实物——大到汉代侯国墓葬的等级规制,小到一枚五铢钱的形制、一片简牍上的字体,都补全了我们对西汉中期社会风貌的认知缺口。就连那堆让无数观者惊叹的金饼、马蹄金,也不只是财富的象征,更是西汉诸侯酎金制度最直接的实物佐证,填补了诸多历史研究的空白。这座沉埋地下两千多年的侯墓,就是一部摊开在泥土里的鲜活汉代史书,每一件文物都是写在上面的文字,等着后人慢慢翻阅、细细解读。

  回顾我在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的参观经历,有一些展品令我印象深刻。

  观展时,最先攫住我目光的,是墓中出土的那百余斤金器——金黄锃亮的金饼、形制规整的马蹄金麟趾金,一字排开。我隔着展柜玻璃都能感受到大汉王侯压不住的华贵气,只觉得满目尽是黄金、皆是震撼。海昏侯墓是中国汉墓考古史上出土金器种类最全,黄金数量最多、纯度最高的墓葬,金器共计有478件,总重量超过115公斤,是中国考古史上单次发掘出土金器最多的墓葬之一。

  在汉代,黄金是皇权、财富与地位的象征。刘贺作为汉武帝之孙、昌邑王、皇帝、海昏侯,其墓葬金器规模远超同等级贵族。这彰显了其特殊的政治身份。金器还是西汉时期王侯赏赐、酎金制度的实物佐证,藏着一整套完整的汉代礼制逻辑。

  更令我惊叹的是,墓中出土了“孔子徒人图漆衣镜”(亦称“孔子屏风”)画像。衣镜是由铜镜、木质镜背和镜盖组成,镜背上以红漆为底色,以黄线分割成上、中、下三栏,分别绘有孔子及五位弟子(颜回、子赣、子路、子羽、子夏)的画像,两侧用黑漆书写有关人物生平和言行的短传记。据专家考证,这是目前考古发现的最早的孔子画像。这说明,刘贺不仅尊崇儒学,他在政治失意之后,仍以士人之志守护着汉家文脉。此外,墓葬中还发现了最早的《齐论语》(《论语》在汉代形成的三个主要版本之一,因在齐国地区流传而得名)以及《易经》《诗经》等竹简。刘贺生活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其墓中随葬孔子像、《论语》竹简,反映西汉中晚期儒学已深入贵族生活。5000多枚简牍的历史价值,远远超过了那115公斤黄金和10多吨五铢钱币。

  海昏侯墓的发掘秉承了“一流的考古,一流的保护,一流的展示”宗旨,因而荣获了2015年中国考古六大新发现、田野考古奖、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考古资产保护金尊奖等中国考古四大奖项。

  福建特展的独特视角

  目前,福建博物院正在展出的“发现·海昏——西汉大一统叙事下的东南华章”特展,选取了120多件(套)西汉王室珍宝,与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的一万余件(套)文物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但这场设于福建的特展颇具特色,其跳出了单一人物传记的局限,立起“西汉大一统叙事下的东南华章”核心主线,通过“豫章海昏”“王侯威仪”“儒风南阜”三大篇章,把海昏侯的故事,放进大汉经略东南、融合百越的历史坐标系中解读。这是一种落脚福建、回望江南的独特视角。

  西汉立国之初,东南之地尚是中原眼中的“化外荒蛮”,闽越、东瓯、南越、豫章诸地部族林立,王朝一边以征伐、分封拓土,一边借礼制、经济、文教收拢人心。刘贺徙封海昏侯豫章郡,并非单纯的贬谪安置,实则是汉廷管控江南的政治布局:将前废帝置于远离中原、毗邻百越的南疆,既隔绝其搅动朝堂的可能,又以侯国建制强化中央对豫章区域的管辖,成为大一统王朝经营东南疆土的缩影。福州是汉代东南地区的重要区域,豫章与闽地之间,虽隔着山,却通着路。此次特展,是海昏侯文物与东南的一次深情对话。展厅中一件件出土文物,便是这段治理史的鲜活注脚。

  我身在福建观此展,更有一层本土历史的共情。闽越与豫章山水相连,同属西汉东南经略版图,汉武帝平定闽越、徙民江淮,与安置刘贺管控豫章,是同一套大一统治理逻辑。我过去读史,常将海昏侯、闽越史分作两段,而这场特展以“东南华章”为纽带,让两处南疆记忆彼此呼应——海昏侯墓承载的中原南渡文明与闽越王城留存的百越故土遗存,共同拼凑出了大汉王朝兼容南北、包纳百族的格局。所谓“大一统”,从来不是疆域版图的简单拼接,是黄金流通的经济一体、礼乐通行的制度统一、经书传扬的文化同心。

  千里之外的豫章、山海之间的闽地,同属大汉巨著的华章。海昏侯墓文物跨越千里,来到福建展出,把这部厚重的“地下汉书”翻开在了东南大地。我驻足于此,跨越两千多年的时空触摸,细细解读西汉大一统格局下的礼制传播与文明交融。我想,这才是特展背后的故事,它是一部厚重的东南史诗。

  《福州晚报》(2026年6月27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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