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勋:水师名将的浮沉人生
2026-06-2902-50-53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郑秀杰

  康熙六十一年(1722)正月,罗源乡下一户农家添了一个男丁。乡里老人说,他出生前后,他家后山常有虎啸,一声一声,从山坳里传过来,震得屋瓦隐隐作响。大家都讲这孩子将来不是等闲之辈。

  张家世代务农,守着几亩山田。张继勋打小就在地里干活,山上的风,田里的泥,是他最早认得的东西。别的孩子贪玩,他不吭声,力气也大,十几岁就能舞弄石锤,百十斤的重物举过头顶,脸不红气不喘。

  旧时罗源一带,乡间尚武,农闲时男子多习拳脚,强身自卫,代代相传。张继勋12岁那年跟着村里长辈开始练,扎马步,打沙袋,一招一式,从不偷懒。白天干活,晚上练武,一天都不落下。山野里没有别的出路,他只认准一个理:一身本事,才是自己的靠山。

  日子本来就这么过着。农忙种田,农闲帮人挑担,从罗源挑到福州,来回一趟挣几个铜板。可命运这东西,由不得人打算。

  15岁那年,他听说闽安镇水师招募新兵。闽安镇是福州海防要地,驻有水师营汛,常年招罗源、连江一带的子弟。张继勋动了心思——在家种田,一辈子也就是个庄稼汉;投了水师,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他辞了父母,去了闽安镇,投了水师。

  军营里的日子苦,可他底子好,功夫硬,就是不识字。他心里十分清楚,武艺再强,上了船连军令都看不懂,那就是个睁眼瞎。军营里有个落难的读书人,他帮了人家,人家感激,教他认字。从《三字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白天操练,晚上读书,几年下来,竟也粗通文墨。人还是那个人,可已不是一介莽夫了。

  他没有同乡提携,没有祖荫可沾,每一级台阶,都是用命换来的。从把总做起,千总、守备、都司、游击、参将,一步一步,水里来,浪里去,剿匪护商,巡洋缉盗,从不含糊。上司看在眼里,同袍也服气。

  乾隆二十九年(1764),福建海坛镇总兵陈汝捷染了风疾,他自己上疏,说想回老家养病去。海坛镇在平潭岛上,风大浪急,是闽海第一道门户。总兵的人选不能马虎。朝廷挑来挑去,下旨让张继勋补这个缺,正二品。那年他42岁。

  海岛上风沙大,地也贫,驻军苦,百姓更苦。最要命的是淡水稀缺。张继勋到了岛上,练兵之外,就带着军民找水源、挖井。他亲自选定井位,拿锄头挖了第一铲。一口井挖出来,水是咸的。换一个地方再挖,还是咸的。他不死心,请来老农问,翻遍岛上的洼地,终于在一处山脚下挖出了甜水。那口井,岛上人用了几十年。他还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种过树,就依样画葫芦,带着军民在岛上栽树。他亲手种,别人也跟着种。树挡了风,根固了沙,井里的水也不那么快干了。几年下来,风沙小了,岛上有了绿意,烟火气也上来了。

  此后,他调任浙江瑞安协副将,从二品。虽从总兵降为副将,他并无怨言,依旧勤勉履职。

  乾隆四十三年(1778),温州镇总兵孟兆熊要进京面圣,把镇里的事务交给他代理。闽浙总督钟音办这事拖拖拉拉,人走了好一阵,奏报才到京城。乾隆皇帝发了火,在奏折上批了一顿,说钟音办事迟缓,“殊不可解”。对于临时署理镇务的张继勋,皇帝没说什么——他没有出错。

  乾隆四十五年(1780),朝廷调整海防,台湾镇总兵董果与张继勋互调。台湾孤悬海外,大陆来的移民和当地“生番”(少数民族)杂处,管理困难。那年十一月,他到了台湾,正式接任台湾镇挂印总兵。挂印总兵,和一般的总兵不一样——挂了印,就有专达之权,遇事可以自行处置,不必事事请示。朝廷把这样一方的兵权交给他,是对他能力的认可。那年他58岁。

  在台湾,他事必躬亲。南北二路的营汛,他亲自去查;大小番社,他亲自去走。军械要查,操练要看,官兵射箭打靶,他站在旁边盯着。干得好的赏,不行的罚。朝廷派御史大臣来巡察,检阅水陆官兵,看了阵型,看了射箭,很满意,当场赏了银子。

  他写过一道奏疏,里头有几句话:“惟有勤勉驾驭,时时警惕,事事实力。一切营伍无不身亲整饬,严谕将弁按期操练,勤加练习,务臻精纯,庶海疆要地稍有裨益。”句句是实在话。

  他还惦记番社里的孩子,没有书读,没有学上。他去查看的时候,给番童学校分赏银两、布匹、纸笔。番童开始读书了,他心里高兴。他在奏疏里写:“所到地方宁谧,各处民番深沐圣化。”他是真的想把台湾治理好。

  求得安稳不容易。“生番”和移民的习俗不同,日子久了,难免有摩擦。有些移民欺负番人,占了便宜,番人心里憋着气。乾隆四十七年(1782),终于出了事——“生番”杀了一个大陆来的移民。

  作为总兵,守土有责。朝廷追责下来,他被降了一级。乾隆皇帝发了话:着发往广东,以水师副将补用。从正二品总兵,一下子变成候补副将。换个人,怕是要消沉一阵子,他没有。他去了广东,等着空缺,等着朝廷的调令。等的时候也没闲着——海防的典籍,过去的战例,营伍的利弊,一样一样过脑子。

  候补的日子没过太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广东澄海协副将病故,缺出位来。两广总督和广东提督商量,谁来补这个缺?挑来挑去,挑中了张继勋。理由几条:福建人,懂水师,在浙江、台湾都干过,熟谙外海情形,营务也通。人地相宜。兵部尚书刘墉领衔办了这事。乾隆四十九年(1784)二月,旨意下来:张继勋补授广东澄海协副将。

  到了澄海,他从严治军,严查海汛,海盗少了,百姓安生了。张继勋把几十年攒下的海防经验,全用在了这里。

  几年后,他又升了。广东高廉雷罗镇总兵,那年他63岁。

  乾隆五十五年(1790),他在广东任上走了,69岁。他从15岁投军,到69岁死在任上,整整54年。那个十几岁离开家乡的少年,再也没能回来。他是水师的人,死在广东任上,就是死在路上。按罗源旧俗来说,就是客死他乡。他守护半生的海、驰骋半生的船,驻守了一辈子的岛礁,于他而言,到底算不算异乡?一个“客”字,也许说尽了他的一生,也许没有。

  如今去查史料,《清实录》里几处提到他,台湾的县志里有他的名字,兵部的题本里密密麻麻的公文,翻过去,都是他。他留下的奏疏,有好几篇,说的都是营伍、海防、番社、番童。字写得不好看,话也说得很平,没有一句漂亮的。可就是这些平话,让人看见一个人——一个从山野里出来的人,识了字,当了官,打了仗,升了职,降了级,又升起来。在岛上挖过井、种过树,在台湾给番童发过纸笔。一辈子没闲着。

  他不是那种被写进《三国演义》里的名将。他没有一箭退敌的传说,没有单枪匹马的传奇。但他做到了一个军人最难做到的事:守了几十年海疆,半生沉浮,却从来没被人说过“不称职”。他的每一次升迁,不是因为谁提拔他,是因为那个缺,才需要他这样的人。

  他出生在罗源,至于是哪个村哪条巷,史料没写。他15岁离开,就再也没回来。家乡的山还绿着,溪水还在流。后山早已没了当年震天的虎啸,只剩一山的林木在轻风里响着。

  《福州晚报》(2026年6月28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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