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汪涵聪

“一别林泉”诗刻。

“蒙泉”榜书。
蒙泉山馆,在福州城内山兜尾(道山路尾),乌石山北麓,大士殿坡下。历来为读书和雅集之所,是福州比较有历史的文人建筑和园林。建于清代,今已不存。沧海桑田,感慨万千。以下大致按时间顺序,对其重要问题作些梳理和判断。
韩锡筑室隐居读书
榕庵,在乌石山北,因庵前有三株榕树而得名。西边有泉,方不盈尺,大旱不竭,刻有“蒙泉”二字。“蒙”有隐于山林之意。
明天启年间(1621—1627),韩锡(又名延锡,字晋之,万历末侯官诸生)在此筑室,与好友林蕙(字孟采、直哉,1603—1678,侯官诸生)隐居读书二十年,足迹不入城市。
韩锡家境贫寒,少年老成,至孝笃学,九岁背诵六经,擅篆、隶书。他是福建提学佥事、竟陵派大家钟惺(1574—1624)的首拔士,与闽县李时成(字明六,1586—1631)、永泰黄文焕(字维章,1598—1667)同负时名。韩锡曾与李时成等人在乌石山邻霄台结社,林蕙年少,也来参加。
韩锡、韩觐侯父子去世后(分别在约1636年、1659年),林蕙之子又将榕庵重新修复。
康熙年间,侯官诸生张泰元(字汝亨)、张远(字超然)父子曾住在榕庵,内有榕亭。张远,康熙三十八年(1699)解元,官至云南禄丰知县。
从二隐堂到蒙泉山馆
陈学孔,字集斯,侯官人,世居乌石山北的舍人楼(今道山路八旗会馆一带)下。康熙二十九年(1690)举人。康熙四十六年(1707)任浙江遂安知县,剖狱如神。擢户部主事,理清漕务。又擢河南道御史,知无不言。
数年后宦归,于屋(陈御史宅)后依山建“二隐堂”,与二三老友唱和。大致就是之前榕庵的位置。“二隐”一般指南朝齐的隐士臧荣绪、关康之,其生活方式为后世文人效仿。
乾隆年间,地属举人张国洙(字维周)、知县张国奎(字维光)。
嘉庆年间,李大玢进行了扩建,将西边的蒙泉纳入,建“嵌翠”亭。面山起楼,署名“蒙泉山馆”。李大玢,侯官人,1795年贡生,也是藏书家、名医,喜种花草异木。李大玢的女婿是闽县螺洲陈霞蔚(1753—1810,礼部侍郎)的次子陈兆骝(字敬怡,生员)。
白底黑字的匾额挂在山馆屋檐下,正楷“蒙泉山馆”平正凝重,近似欧体,盖谢曦印章。谢曦,字育万,闽县人,1796年举人,善草书,致力于程朱之学。
道光初年,山馆归薛氏、张氏所有。
同治年间,陈景曾(陈若霖第三子、陈承裘三叔)居此。咸丰年间,其曾任九江知府、景德镇御窑厂督陶官。
狭义的蒙泉山馆,是向西拓展后的二隐堂内西侧的署名“蒙泉山馆”的平房。广义的蒙泉山馆,是整个二隐堂,圈入了山脚一块坡地的整个园子。到了清晚期,蒙泉山馆更加有名,渐渐取代了二隐堂的称法。
“听水”六十年
咸丰丁巳(1857),十岁的陈宝琛(1848—1935)随父陈承裘从山东回福州,住文儒坊,在家塾读书。该年第一次喝到蒙泉水,甚至可能在此食宿住过,听泉声琤琮。
1887年,陈宝琛在鼓山灵源洞下喝水岩建“听水斋”(船屋)自号“听水居士”。
1918年,他在北京收到蒙泉水,是刚搬入蒙泉山馆的侄婿施书(字藜观,?—1930)寄来的陈宝琛作《藜观侄婿僦居蒙泉山馆以泉水寄饷予始饮此泉实咸丰丁巳今六十年矣赋谢》:“髫龄食宿习琤琮,老隔云山梦万重。早洁心源何敢浊,遍尝世味几层浓。书来为喜居新卜,瓶拆遥知手自封。终望及身见清晏,从君啜茗最高峰。”全诗透露出对故乡的眷恋和怀旧,以及对天下太平的渴望。
山长的别业
西湖社,活动于道光甲辰(1844)至戊申(1848),成员有林寿图、沈绍九、周麟章、萨大滋、陈福嘉、陈崇砺、陈隅庭、刘端、孙翼谋(孙葆瑨的父亲)九人。结社西湖上,佳日虞唱,多在荷亭;寒天风雨,则集城中蒙泉山馆。林寿图还整理社集之作为《西湖社诗存》两卷275首,有道光戊申(1848)刻本。
林寿图(1821—1897),字颖叔,号鸥斋、黄鹄山人,闽县人。曾任陕西、山西布政使。丁母忧时(1874),在籍主讲致用书院(先后位于西湖书院、乌石山南)。1881年返榕。住在石井巷(花巷东)西,蒙泉山馆为其别业。郑孝胥日记中提及他时,称“林颖师”“颖师”“颖翁”等,例如“至蒙泉山馆访颖翁”。
走出一位书画家
黄霁亭(?—1887),原籍长乐古槐青山下。咸、同年间任闽浙督右参将,曾参与甲申马江抗法之战,诰封武显将军。蒙泉山馆为其居所。
黄葆戉(1880—1969),黄霁亭第十子,字蔼农,号邻谷、青山农。就读于全闽师范学堂、上海法政学堂,后专攻书画篆刻。民国时期历任福建省图书馆馆长、商务印书馆美术部主任二十余年,兼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图画系主任,1949年后任上海文史馆馆员。
据黄葆戉回忆,其在蒙泉山馆长大,馆内具幽严泉石之胜。层峦叠嶂,树木蓊茂。幼时即喜涂抹,目就实境,图画家山风景,游戏出之。
两代才女的流连之地
1900年,陈寿彭(陈季同之弟)、薛绍徽夫妇在上海合译了凡尔纳的《八十日环游记》,陈寿彭口译、薛绍徽笔述。
1902至1904年,他们带着长女陈芸归闽,常流连盘桓于乌石山等地。关于蒙泉山馆,薛绍徽、陈芸母女二人分别作有诗词《忆旧游·蒙泉山馆》《随家慈姨母宴蒙泉山馆》(1903)。
苍霞精舍在此十年
1896年,陈璧、孙葆瑨(陈宝琛的连襟)、力钧、陈宝琛、林纾、任鸣珊等人在南台苍霞洲林纾旧居创办苍霞精舍,除经史、时务之外,还开设英文、算学、地理等西学,具新式学校之雏形。
1898年戊戌变法后,学生增加,校舍狭窄,不敷应用,苍霞精舍迁至乌石山北麓蒙泉山馆。蒙泉山馆紧靠山麓,建在十来根柱子(石块砌成,长短依山势而定)上。坐北朝南(面对着山),呈长方形,约80平方米。单层,较一般平房略高。中间大厅,两侧各有三个小房间。四周玻璃门窗,很明亮,适合文人雅士读书和聚会。
1907年迁往华林坊越山书院旧址,改为公立苍霞中学堂。陈璧向陈宝琛商量校长(监督)人选,陈宝琛推荐了能干耐劳的施景琛。1909年迁南台铺前顶,改称官立福建中等工业学堂。1914年,更名为福建公立工业专门学校(福建工专)。
1922年的一个春天,福建工专的学生们在雨盖操场上体育课,校长何长祺陪着一位老先生同来。长袍马褂,脑后挽一个小小的髻,个子不高,但很健硕。经校长介绍,得知就是陈太傅老(陈宝琛)。校长简短地说了一段校史。大家都对陈老致了诚挚的敬意。陈老很慈祥地对大家微笑,询问些校中功课。当时福建工专的前后两任校长梁志和、何长祺都是东文学堂(由苍霞精舍日文班发展而来)优秀毕业生,后派往日本东京高等工业学校留学。
福建工专后发展为福建理工大学,今年已是130周年。
金石之交
陈宝琛五弟陈宝瑄(王有龄孙女婿)之子陈懋丰(1886—1962),为清末最后一科的秀才,在陈宝琛的推荐下进入新设的衙门度支部,任会计司行走。后留学日本,1914年毕业于“日本大学”商科。回国后清朝已亡,他居家(郎官巷尚书第)不出,一生淡泊、与世无争。
陈懋丰之子陈叔常(1910—1976),出嗣陈宝琛四弟陈宝琦嗣子陈懋乾。1931年,陈叔常继承了蒙泉山馆北边的房子(时为道山路245号),也就是说,蒙泉山馆在其南边的园子里,“屋数间,有园可涉,未为隘”。
陈叔常,原名经,以字行,著名印人,曾为螺洲吴石将军治印“吴石之章”。陈叔常与吴适、陈子奋、潘主兰等人是金石之交。陈子奋(1898—1976)曾在东花厅外的房子借住7年(1935—1941),在此创作了大量作品,并刻有“家有蒙泉”印章。当时陈子奋对抗日战争充满激情,渴望前线的胜利消息,曾对陈叔常长子陈俱(1928年生)说:“前线将士流血牺牲,付出最大代价。我们在后方也要出力。我不会干别的,只会刻印画画,我也要努力工作。你们要好好读书呀!”
在妻子沈师箴(1911—1947)病逝后,陈叔常将房子售出,另在道山路附近买一小屋。
山馆后面的摩崖石刻
从道山路135号民居后厅攀登上石阶三十多层,山馆就建在乌石山北麓坡地上。
木构平房,坐北朝南,面对乌石山。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穿斗式木构架,双坡顶。
门前空地上有二处天然泉水,清甜可口,过去这里住家全靠这二处水源饮用。近年来,这里虽然依旧涌出泉水,但已不能饮。附近还有“豹雾”“天泉”等十多段石刻。
过山馆还曾有几株榕树,一片竹林,今已不见。
世纪之交,此处建成了小区,人工削坡建房。山馆与山体之间有数米空地。山体上的石刻,现在主要还能找到五处,均在北向。
空地西部有“蒙泉”榜书,在大士殿西边的蒙泉观音庵下方,靠近上山的主台阶路。蒙泉泉眼似已无存。
空地东部有“第一林泉”榜书、“一别林泉”诗刻,诗刻为“一别林泉十七秋,归来剩得雪盈头。眼中看尽升沉事,准备青藤日醉游。癸卯中秋”。两处摩崖石刻均推测为二隐堂的陈学孔所作,或题写于雍正癸卯(1723),距其1707年任遂安知县正好十七年。
空地中部向南上台阶往大士殿方向,崖壁东西两侧分别有“卜宅山隈”诗刻、“山水之间”榜书。诗刻内容为“卜宅山隈六世余,儒风世守旧门闾。开成三径莳花木,待与儿孙好读书。”落款“浩然”,可能是后人添加。推测作者仍为陈学孔,世居舍人楼下。“山水之间”榜书是隶书,让人联想作者可能是擅长隶书的明代诸生韩锡。
《福州晚报》(2026年7月1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