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顾建平
福州鳌峰坊的夏日,融合了古厝的静谧、夏花的绚烂与市中心街区的烟火气。400多年前,这里有一座藏书楼,每当花瓣簌簌落在书窗上,主人便会说:“这是书的胭脂,是文脉的颜色。”这座楼叫红雨楼,它的主人是明末福建藏书第一人——徐(火勃)。他以7万余卷藏书为闽中文脉筑就堡垒,更以“传布为藏”的胸襟,让书香穿透了历史的尘烟。
(一)
徐(火勃)(1563—1639),字惟起,号兴公,闽县(今福州城区)人。他生于书香世家,父亲徐(木昂)曾任永宁令,为官清廉,嗜书如命,其所建的红雨楼因四周有桃林而得名。受父熏陶,徐(火勃)与兄长徐熥自幼便将书籍视作生命。明万历年间,徐(火勃)放弃科举仕途,坦言“人生之乐,莫过闭户读书”,从此以搜书、藏书、校书为毕生事业。
红雨楼丰富的藏书并非全部来自祖产,其中很多都是徐(火勃)踏遍山河搜寻而来的,是他一生的心血结晶。从万历壬辰到辛丑年间(大约1592年到1601年),他三次漫游江浙,两次南游广东,每到一处便“遇书即购,无钱则抄”。在苏州书肆,他为得到一部宋刻《李长吉文集》,将随身玉佩典当;在杭州西湖,他借居寺庙三个月,手抄完孤本《咸淳临安志》。有一次,他在病中,听闻门外有人叫卖《丁鹤年诗》,便决定用自己买药的钱购买这本书。读罢,他“顿觉心旷神怡,倏然病已”。他对书的感情是如此痴绝。红雨楼的藏书数量,从最初他父亲留下的数千卷,增至7万余卷,其中宋元秘本、明人诗集、戏曲脚本不计其数,远超当时名噪天下的宁波天一阁。
当时,许多藏书家对于自家藏书“秘不示人”,而徐(火勃)则提出“传布为藏”的独特理念。他在《笔精·聚书十难》中写道:“贤哲著述,以俟知者。其人以借书来,是与书相知也;与书相知者,则亦与吾相知矣,何可不借?”凡前去求书者,无论寒儒布衣还是名士高官,他都设几供茶,从容借阅。学者钱谦益曾专程来到福州,在红雨楼抄书月余,感叹“兴公藏书,非为私守,实为天下守”。冯梦龙编纂《警世通言》时,不少宋元话本素材便取自此处。这种开放精神,让红雨楼成为明末闽中的文化枢纽,“芝社”诗友在此雅集,修志学者在此考据,连海外传教士也慕名前去借阅西学典籍。
徐(火勃)的历史贡献,更在于他对书籍的校勘与相关著述。他深知“书无校勘,犹人无眸子”,他每得一书必反复核对,丹铅满卷。经他校订的《荔枝谱》,增补百余种品种,与宋代蔡襄著作并称“闽中双璧”。他为《闽中海错疏》作跋,纠正前人对海洋生物的诸多谬误,被后世誉为“海洋博物学先驱”。最可贵的是他编纂的《红雨楼书目》,四卷篇幅收录5.3万余卷典籍,其中有140种元明戏曲著录,成为研究福建戏曲史的孤证;“明诗选”的部分加注了作者生平,成为今人研究明代文学的重要资料。潘景郑评价此书“虽不逮《千顷堂书目》之富,以之互勘,当得补苴什一也”,这就是其学术价值的写照。
(二)
徐(火勃)还摸索出一套保护书籍的科学方法:多雨季节时“日曝通风,纸墨干爽”;秋冬季节时“置樟脑于函,防蠹避湿”;还要定期翻阅书籍,“手泽润纸,亦能延书之寿”。他还在红雨楼旁建“宛羽楼”“绿玉斋”等分馆,按经史子集分类存藏,这种分区管理模式在当时极为先进。
然而,命运弄人,徐(火勃)晚年因从子不肖,家产荡尽,他不得不“糊口四方”,靠修撰《雪峰志》《鼓山志》维持生计。明崇祯十二年(1639),79岁的他客死江苏常熟,临终前仍嘱托儿子“书可散,不可毁,必付知音”。
红雨楼藏书的散佚,成为闽中文脉的一大憾事。但徐(火勃)的文化基因并未消散。他的《红雨楼题跋》经后人辑录传世,224篇题跋考索精核,被缪荃孙“奉为导师”;散出的典籍中,《徐氏家藏书目》流入清宫,《闽画记》被上海图书馆珍藏,福建省图书馆至今仍存数十部盖有“晋安徐兴公家藏”印章的善本。更重要的是,他“传布为藏”的理念影响深远,清代陈宝琛将毕生藏书捐赠公共图书馆,近代郑振铎抢救古籍的壮举,都可见其精神传承。
如今,福州鳌峰坊的那座藏书楼早已湮没,但是在这个复建的文化街区里,“徐兴公藏书处”的匾额仍引人注目。往来行人或许不知,这位明末布衣曾用一己之力,为福建守护住一座文化宝库。他的故事印证着:真正的藏书家从不是书籍的主人,而是文明的摆渡人。当那些经他手校勘、流传的典籍在现代图书馆中被学者翻阅时,当年落在书窗上的桃花“红雨”,便化作了滋养文脉的春雨,生生不息。
徐(火勃)曾在《题绿玉斋》中写道:“平身无长物,满壁琴书。”这朴素的句子,恰是他一生的注脚。在功利喧嚣的明末,他以书为舟,在历史长河中载运文明火种;他的红雨楼,早已超越一座藏书楼的意义,成为福建文人“以文化人”的精神图腾,让“海滨邹鲁”的书香,穿越400年风雨,依然芬芳。
《福州晚报》(2026年6月30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