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陆煜琴

“井门月爿坝”青石碑(资料图)。张端彬供图
在福州近代文史人物谱系中,林则徐、严复、林觉民等先贤声名卓著,为世人熟知,而诸多深耕乡梓、务实济世、留存珍贵地方史料的本土乡贤,却长期“隐匿”于方志边角与民间记载之中,长乐籍乡贤吴鼎芬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吴鼎芬不仅是一位实干型廉吏,更是一位教育先驱,还是文物的关键保护者和抗战史料的记录者。
吴鼎芬(1870—1956),字洁诚,福州长乐古槐镇感恩村人,晚清优贡,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一生贯穿文教革新、地方吏治、文物保护、抗战实录四大领域。不同于近代闽地奔走朝野、声名显赫的名流,吴鼎芬终生扎根福州本土,以书生之身行济世之事:清末兴学启民智,民国时代治县安乡邻,乱世之中守护文物古迹,抗战时期冒死录寇罪,晚年以耄耋之躯履职参政、守望闽都文脉。其生平实绩散见于福州市政协文史资料、长乐地方府志、民国碑刻文献与近代抗战史料,事迹确凿可考、细节翔实饱满,却极少被主流文史叙事收录,是福州近代史上兼具实干功绩与史料留存价值的冷门实干型乡贤。其一生行迹,完整映照出近代闽地基层士人坚守风骨、守护乡土的家国底色。
闽地新式教育的早期开拓者
晚清末年,清廷积弊深重,国力衰微,救亡图存成为时代核心命题,国内新式教育思潮蓬勃兴起。彼时福州作为东南文教重镇,虽文风昌盛,但新式学堂整体稀缺,尤其在商贸繁盛、人口稠密的台江片区,平民子弟难以接触新式正规教育,传统私塾教学内容陈旧、覆盖面狭窄,底层民众启蒙无门。出身书香门第、深谙教育救国之道的吴鼎芬,目睹乡土文教滞后、民智闭塞的现状,毅然舍弃旧式文人空谈义理的习气,投身新式教育革新实践,成为福州最早一批探索民间兴学的士人。
清光绪年间,吴鼎芬在福州鼓楼石井巷牵头组建开智学会,集结一众有志革新的闽地士子,研讨新学、传播新知,摒弃旧式科举陈腐学说,倡导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致力于开启民智、改良乡土风气,学会深耕新式讲学与教育实践。吴鼎芬留意到商贸繁盛、人口稠密的台江片区新式正规学堂稀缺,平民子弟求学无路,遂多方奔走,向上级学务部门陈情办学规划,申请利用台江南禅寺闲置场地兴办新式学堂。经官府核准,光绪三十年(1904)十月,开智学堂正式创办,即为今福州第十四中学的前身。办学期间,吴鼎芬带头捐资、筹措经费、规整校舍、延聘师资、订立新式学制,为学堂奠定了规范的近代教育基础。
学堂创办之初,吴鼎芬全程统筹办学事务,严格规范教学管理,引入中西兼修的新式课程,兼顾国学根基与近代科学新知,打破传统私塾单一陈旧的授课模式。光绪三十三年(1907),吴鼎芬接任开智学堂校长,长期担任校董,持续推动学堂规范化发展。学堂秉持务实兴学、开化民智的理念,专注平民基础教育与新式思想传播,学风开明、治学扎实,是清末福州民间新式教育的重要阵地。
除深耕新式教育外,吴鼎芬还积极参与清末地方革新事务。武昌起义爆发后,反清革命浪潮席卷全国,福州志士积极响应。吴鼎芬以学界骨干身份动员师生维护地方秩序、稳定城内治安,配合福州光复进程。福州光复后,福州学界组建学生北伐队,他主动承担文牍处理、粮草筹调等后勤保障工作,以文教之士的责任担当助力地方变革,是晚清福州民间兴学与社会革新的实干代表。
勤政惠民的长乐地方良吏
民国肇建之后,时局动荡、军阀割据,福建地方吏治混乱、民生凋敝,县域治理乱象丛生。吴鼎芬品性刚正、熟稔乡土民情、务实清廉,先后于1920年、1929年两度出任长乐县县长。身处乱世官场,他摒弃彼时官吏怠政贪腐的积弊,以勤政惠民、务实兴乡为核心准则,聚焦农田水利、基层文教、地方治安、乡风整治四大民生要务,扎根县域深耕治理,切实改善长乐乡土民生,留下扎实的治政口碑。
农耕水利是县域民生根基,民国初年长乐多数乡村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河道淤塞、堤坝坍塌问题突出,汛期洪涝频发、旱季农田缺水,严重制约农业生产。吴鼎芬到任后,遍历各乡实地勘察水利现状,摸排隐患、统筹修缮。民国十八年(1929)秋冬,他主导启动古槐镇井门村月爿坝修缮工程,至民国十九年(1930)春竣工,完工后立“井门月爿坝”青石碑记录修缮始末。该碑现存于长乐古槐镇,高1.9米、宽0.59米,碑文完整记载工程沿革与利民功用,是民国福州乡村水利建设难得的实物遗存,直观佐证了吴鼎芬重农惠民、务实理政的施政特点。
在地方治理层面,吴鼎芬着力整治县域乱象、安定乡土秩序。彼时长乐乡间宗族林立、派系繁杂,民间械斗频发、乡俗积弊深重,官府屡禁不止,严重扰乱民生、破坏乡土安定。吴鼎芬到任后,深入乡间调解宗族矛盾、严明乡规民约,严惩聚众械斗、恃强凌弱的乱象,柔性化解宗族积怨,有效遏制了乡间斗殴频发的混乱局面。同时,他持续延续兴教初心,在县域内推广新式学堂、修缮乡村私塾,减免贫寒学子学费,普及基础教育,改变乡土愚昧风气,让新式文教理念深入乡村基层。
两度主政长乐期间,吴鼎芬始终清廉自持、体恤百姓,严禁官吏私设捐税、盘剥乡民,安抚流离灾民、扶持农耕生产,多措并举稳定县域民生。在民国多数州县吏治废弛、民生困顿的大环境下,吴鼎芬的务实治理有效扭转了长乐乱象、安定了乡土社会,是民国福州基层官吏中实干惠民的典型人物。
闽地早期文物保护的先行者
近代百年战乱频仍,福州诸多千年古迹、碑刻文物或毁于战火,或湮没荒草、遭人损毁流失,闽地文脉传承遭遇严峻危机。在近代文物保护意识尚未普及、官方保护体系缺失的年代,吴鼎芬以乡土士人、地方官员的自觉,主动承担起闽地古迹文物保护的重任,成为福州近代最早一批自发守护地方文脉的先行者,诸多珍贵文物因他的及时保护得以传世至今。
其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文物保护实绩,便是保全郑和《天妃灵应之记》碑。此碑立于明永乐年间,详细记载郑和七次下西洋的完整史实,是国内现存记述郑和下西洋最完整、最权威的明代碑刻,为海上丝绸之路核心珍贵文物。明代之后,南山天妃行宫年久坍塌,石碑深埋荒土、无人知晓,一度濒临湮没。1930年,长乐当地农民在南山天妃行宫遗址挖土时偶然发现此碑,时任长乐县长的吴鼎芬深知此碑的历史价值与文物意义,第一时间安排专人妥善保护,将石碑迁移至长乐县署“思善斋”侧妥善安放,避免其继续遭受风雨侵蚀、人为损毁。
在民国战乱动荡、文物无人管护的时代,吴鼎芬及时抢救保护,让这件国宝级文物得以完整留存,为后世研究郑和下西洋、明代海上贸易、闽地海丝文化留存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依据。后世文史考证明确,若无吴鼎芬当年的主动保护,此碑大概率会湮没损毁、永久失传,其护碑之功,是闽地文脉传承史上的重要功绩。除此之外,吴鼎芬在任期间,注重排查、修缮县域古寺、古碑、古桥等乡土古迹,登记地方文物遗存,劝导乡民爱惜古物、杜绝私自损毁倒卖,以一己之力守护长乐千年文脉,为当代福州文物保护工作奠定了早期基础。
留存闽地抗战的民间信史
1941年,福州第一次沦陷,彼时吴鼎芬已是71岁高龄,垂暮之年身陷乱世,历经家国破碎、民生流离的惨痛境遇。面对日军肆虐、山河沦陷、百姓惨遭屠戮的惨状,目睹官方史料断档、日寇恶行无人翔实记录的困境,吴鼎芬不顾年迈体弱、不惧日寇刺刀威胁,毅然以一介布衣老儒的身份,奔走城乡、实地探访,耗时135天,写下《百卅五日陷城日记》,被后世誉为“福州版拉贝日记”。这是研究福州沦陷史、日军闽地侵华罪行的第一手民间权威史料。
沦陷期间,福州全城人心惶惶、秩序崩坏,日军四处烧杀劫掠、侵扰平民,汉奸附庸作恶乡里,民间疾苦空前深重。彼时吴鼎芬已年逾七旬,家中生计困顿、物资匮乏,日常只能粗粥果腹,在乱世之中艰难度日。面对日伪政权的拉拢与利诱,他坚守民族气节,始终拒任伪职,保全读书人忠贞报国的底线,在乱世中守住士人风骨。
在极端危险与困苦的境遇下,吴鼎芬每日徒步奔走于福州南门兜、西门、凤岗里等各处街巷,不惧烈日风雨、不畏日寇盘查,全程实地走访、见闻必录,行程逾千里,翔实记录日军在福州的各类暴行。其日记所载内容均有明确时间、具体地点、真实人物,既有亲眼目睹的惨烈场景,也有乡民亲历的真实遭遇,真实还原了福州沦陷期间的人间惨剧。其中详细记载了日军捆绑虐待平民、肆意屠戮百姓、入室劫掠施暴、残害无辜乡民的诸多罪行,也如实留存了闽地民众不甘屈辱、自发抗争、坚守家园的不屈气节,客观揭露了日寇的残暴本质,为后世留存了珍贵的民间抗战记忆。
不同于官方抗战史料的宏观叙事,《百卅五日陷城日记》以微观视角、平民立场,细致描摹了沦陷时期福州的社会百态、民间疾苦与民众抗争,细节真实、情感真挚、立场客观,填补了福州第一次沦陷史民间史料的空白,成为后世研究福建抗战史、日军东南侵华罪行、近代福州社会民生史无可替代的珍贵文献。1949年福州解放后,晚年的吴鼎芬依旧心系乡土文脉与地方建设,积极参与地方文教与公益事业,1955年受聘担任福州市第一届政协委员,持续为福州文脉保护、乡土发展建言献策,直至1956年安然辞世,以一生坚守诠释了闽地乡贤的家国担当。
纵观吴鼎芬一生,半生兴教启智、勤政惠民,半生守护文脉、秉笔直书,无高官厚禄、无传世巨著,却以一介基层士人、乡土贤达的身份,在时代洪流中坚守本心、实干济世。他清末兴学为闽地播撒新学火种,民国时期治县造福一方百姓,乱世中守护珍贵文物,抗战中实录定格民族苦难与风骨。相较于诸多名载史册的闽地先贤,吴鼎芬的功绩“隐匿”于乡土民间、碑刻文献与私人日记之中,却实打实滋养了闽都文脉、守护了乡土民生、留存了民族信史。这位福州乡贤,用一生的实干与坚守,诠释了近代闽地士人“修身、济世、守文、报国”的初心,是福州近代文史谱系中值得被重新发掘、铭记的重要人物。
《福州晚报》(2026年7月30日 A06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