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刘长锋 文/供图

刘冠雄(后排白发者)退隐天津后与家人子孙合影。
清末民初,北洋波谲云诡,海疆防线濒于崩塌。在这片喧嚣与破碎之中,刘冠雄这位曾执掌民国海军多年的“海防主帅”,在权力的巅峰做出了一个清醒的抉择:他看透了“权力”的虚幻,转而笃信实业为国。他亲手阻断了子孙们从政的路,铺就了一条“工程师世家”的百年通途。
宦海轶事:
阅尽风云,倦仕知退
清末民初,北洋政局动荡,皖系、直系、奉系轮番登场,总统更替如走马灯般频繁。作为统领海军的重臣,刘冠雄身处风暴眼,既要应对列强的坚船利炮,又要周旋于各路军阀的拉拢与胁迫之间。
1917年,“府院之争”激化,海军内部随之分裂,统一的海防体系名存实亡。刘冠雄纵有“十年添舰百艘”的宏愿,终究难抵时局倾颓、人心离散的困局。1919年,深耕海防多年、执掌海军要务的他,正式卸任海军总长一职,暂离军政核心,寓居天津。然而,这枚“定海神针”并未被朝野遗忘。1920年6月,他刚返乡福州省亲,时任大总统徐世昌的急电就来了,命其陪同美国公使赴京磋商外交要务。1921年6月,北京政府委任其为闽省禁烟查勘大员,肩负肃清烟毒、安定东南民生之责。1922年11月,黎元洪就任大总统,特授他福建镇抚使之职,安抚地方动荡政局。1923年4月,他再度披挂上阵,出任闽粤海疆防御使,戍守东南沿海。同年10月,曹锟执政,加封其为熙威大将军,荣宠一时。
十余年间,刘冠雄深陷北洋政坛漩涡,亲历政权频更、军阀倾轧。长久的宦海奔波,令他心力交瘁,深感乱世报国无门,守海无望。他数次以积劳成疾为由恳切请辞,直至1923年11月,北京政府终于同意。这位半生戍守海疆的重臣,自此卸下一身权责,告别了纷争不休的官场,留给那个乱世一个苍凉而决绝的背影。
政坛拾遗:
一身多任,笃念家国
在漫长的军政生涯中,刘冠雄任职海军总长最久,是民国初年重振海军的中流砥柱。恰逢时局动荡、朝堂乏人,他屡膺兼职重任,这既是北洋乱象的写照,也彰显其卓绝的才略。
1912年6月,交通总长施肇基辞任,大总统当即颁令,由海军总长刘冠雄代理交通总长。虽出身海军行伍,他却深谙交通建设关乎国防命脉,尤其铁路交通,与海军兵力转运、海防战略布防密不可分。同年9月,他提出振兴海军三大方略,将铁路建设置于首位,并主动与新任交通总长朱启钤磋商厦漳铁路修建事宜,直言此路关乎东南海防转运与沿海安危。1913年1月,教育总长范源濂辞官,刘冠雄再度临危受命,兼署教育总长。任职虽短,却于乱世文教濒临断层之际,竭力维系教育秩序。同年8月,出任南洋巡阅使,镇守南洋疆土;此后数年,又先后执掌福建镇抚使、查勘烟禁大员等职。每一次委任,皆是国难之际的殷切重托。翻阅《申报》《大公报》旧时报道,一条条总统政令,串联起他劳碌奔波的从政岁月,写尽乱世重臣的身不由己与深沉的家国担当。
家族转型:
实业救国,薪火相传
民国初年,实业救国思潮席卷华夏。刘冠雄早年负笈海外,洞悉西方富强之本,深知军政治乱一时,实业兴邦方为长久之策。虽身系海军重责,他始终心怀民生,躬身扶持国货。
1915年,天津裕亨、裕元纺织公司次第创设,旨在挽回利权,振兴本土实业。刘冠雄名列公司赞成人之列,与诸多贤达联袂助力。他不以权位谋私,唯以声望护航实业,扶持本土产业崛起,抗衡外来经济侵压。
归隐之后,他常对子孙痛陈:“今世实业为第一要着,宦海羁身非计之得……甚愿汝曹勿入此途,但能于实业上占一优胜,自不患无吃饭地。”这番喟叹,为家族定下了“轻权位,重实干”的规矩。权力可以转瞬即逝,唯有实实在在的技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一理念,从此深植刘家后人心中。
当家训的种子落入泥土,最先破土而出的,是家族转型的拓荒者——第二代。他们背负着家族的期望远渡重洋,带回来的不仅是先进的科学知识,也是一种务实求真的生存方式。刘冠雄长子刘学坚早年就读美国圣约翰学院,从晚清政府职员跨界成为金融与商业领域的干才;二子刘孝鑫留英归来,与兄共营东方建筑实业公司,以朴厚耿直在商界立足;三子刘学濴则负笈英、美,毕业于麻省理工土木建筑系,成为海河整治与国家水利水电建设的重要推动者;四子刘学淞毕业于北洋大学,走进侯德榜的团队,成为制碱工业的技术骨干。刘冠雄的第三代由专而博,国防科技攻关获国际发明奖、国家地标建筑设计、昆虫学研究各有突破,孙女辈也在经济、财会、化学领域撑起半边天……
回望刘冠雄的一生,恰似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辗转的巨舰,在实业的深海中找到了家族的航向。他当年那句“宦海羁身非计之得”的喟叹,竟成了后世子孙最稳重的压舱石。
潮水退去,硝烟散尽,唯有那些修好的水利设施、筑起的楼宇、炼出的纯碱……和代代相传的实业精神,至今仍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故事。
《福州晚报》(2026年8月11日 A06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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