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静

连江壶江岛风光。郑成乐 摄

　　闽江口外，波涌涛翻，有岛状若一只覆壶，故名壶江。这就是位于福州连江县琯头镇的壶江岛。岛之南麓，隐一巨岩，岩间天然成洞，乡人或呼“龙宫洞”，或名“蓝尾石室”，盖因古有依篮、依尾恋人斗龙寻泉之事，流传至今，为这方幽境增添几分传奇色彩。

　　洞深二十丈（约66.67米），广十丈（约33.33米），高五丈有半（约18.33米），巨石覆顶宛若穹窿，四壁山石嶙峋，宛若刀削斧刻。石梯曲曲折折直抵洞深处，洞底藏有一井，地底泉脉暗流奔涌，井水清冽甘甜。历经数百年光阴，井水依旧澄澈透亮。相传，明朝内阁首辅叶向高年少之时，常栖身此洞，远离俗世纷扰，潜心诵读诗书。洞中遗留石桌、石椅，旧迹至今尚存。海风穿洞而过，潮起潮落之声常伴书声，此地也因此成为一方文脉胜境。

连江壶江岛龙宫洞内的“潮鸣空谷”题刻。苏静摄

　　[一]

　　明朝天启六年（1626）秋日，福唐（今福清）林汝翥泛舟登临壶江岛览胜。林汝翥（zhù）乃是叶向高内侄，素来敬仰姑父的文才与刚正气节，亦对其少年岩洞苦读的往事心向往之。此番跨海登岛，他特意携一壶清酒，专程寻访这处读书古洞，追慕先贤勤学之风。

　　时维秋序，天高气爽，海天一色，万里无云。林汝翥身着青衫，腰束玉带，步履从容，沿着海滨小道，踏沙而行。海岸礁崖苍古，潮气沾湿青履，野菊疏疏，缀于石隙，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至洞前，他驻足凝望，只见洞宇开阔，幽暗深邃，似藏千年玄机，又似纳万里涛声，更似载着姑父当年苦读的清光。于是他敛衣入洞，石阶斜下，渐觉凉意浸骨，隔绝尘俗喧嚣，唯闻洞外涛声隐隐，如远雷低鸣，穿岩而过，在空谷间回旋往复，清越激越，又若金石相击，又似丝竹和鸣，恍惚间，竟似听见姑父当年吟诵诗书之声，与潮声相和。

　　林汝翥寻叶向高旧迹，在洞内端详，但见石桌光滑，似留姑父当年研墨之痕。石椅斑驳，犹存其久坐苦读之印。他的指尖轻触石面，冰凉触感透指而入，遥想姑父昔年在此，晨伴朝露研经，暮听潮声缀文，寒来暑往，未尝懈怠，终成一代名相，心中满是敬仰与追思，遂移坐石桌之侧，倾酒小酌，以酒寄怀，遥敬姑父。酒过三巡，他凭石远眺，只见洞外潮起潮落，浪花拍岸，卷雪堆银，渔帆点点，隐现于烟波之上。海风穿洞而来，掀动其衣袂，发丝轻扬，涛声愈盛，从洞口涌入，灌满穹窿，又从岩隙溢出，飘向沧海，空谷传响，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此时此景，他目之所及，是山海辽阔；耳之所闻，是潮鸣不息；心之所感，是姑父当年的清贫与坚守，是古今同怀的家国情怀。

　　林汝翥逸兴遄飞，胸中块垒尽散，更念姑父遗风，遂取腰间笔墨，濡墨挥毫，于洞前岩壁之上，题“潮鸣空谷”四字，笔走龙蛇，行书跌宕，刚柔并济，力透石背，既藏文人雅致，亦含对姑父的追思。该题刻的大字径七尺，宽五尺有余，幅宽丈三，高丈五，与海气相映，与岩色相融，自有一股清刚之气，跃然壁上。题毕，他又书小字“丙寅秋日福唐林汝翥题”，笔意清雅，与大字相映成趣。乡人见之，既叹其笔墨精妙，更感其追思之情，遂勒石以纪，使这四字与这岩洞、这潮声，更与叶向高和林汝翥的姑父内侄之情，共传千古。

连江壶江岛龙宫洞附近一带景色。郑成乐 摄

　　[二]

　　林汝翥（1578—1647），字大葳，号心宏，福清灵得里人，生于明朝万历戊寅年（即万历六年），卒于清朝顺治丁亥年（即顺治四年），一生坎坷，却始终秉性清刚，不媚不俗。万历三十四年（1606），林汝翥乡荐及第，授沛县知县。时沛县多乱，徐鸿儒聚众作乱，攻围县城，势如破竹，官吏皆惧，或逃或降，唯林汝翥临危不乱，登城督战，厉兵秣马，坚守城池，终击退贼寇，擒其党羽王普光，以功擢升四川道监察御史。其在任，察民情，辨冤狱，嫉恶如仇，耿介敢言，凡有不法之事，无论权贵，皆直言弹劾，时人赠“铁面御史”之号，非虚誉也。

　　明朝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阉党当道，权倾朝野，残害忠良，朝堂上下，皆侧目而视，莫敢多言。林汝翥巡视北城，见内侍曹进、傅国兴恃宠而骄，为非作歹，欺凌百姓，掠取民财，心中大怒，不顾外官不得擅罚内监之规，执而笞之，以正朝纲。此事传入魏忠贤耳中，阉党震怒，司礼监王体乾谗言于熹宗朱由校，称林汝翥擅越职权，冒犯宫禁，请施廷杖之刑。彼时，工部主事万燝因弹劾魏忠贤，已被廷杖毙命。林汝翥知魏阉心狠手辣，若受廷杖，必含冤而死，遂潜出都门，投顺天巡抚邓渼，求其代为递上劾疏，历数魏阉罪状，直言“禁垣之间，惟惮忠贤之威福，不知有皇上之威灵”，劝熹宗吸取唐文宗甘露之变的教训，严惩阉党。奈何熹宗昏庸，偏信谗言，反将林汝翥廷杖责罚，削籍为民，逐出朝堂。

　　林汝翥归乡之后，杜门谢客，耕读自守，一居便是十五载。其间，他见族中十八侄，号称“十八虎”，拦路行劫，谋财害命，祸害福、兴、漳、泉四府商旅，地方官吏畏其权势，不敢查办。林汝翥听闻，怒不可遏，叹曰：“吾身为言官，虽被削籍，亦当护民安境，岂容亲族为祸乡里？！”遂设宴请族中父老，暗令随从辨认“十八虎”，酒至半酣，厉声下令，将其一一拿下，装入麻袋，连夜运至港口，投入海中，以正视听。自此，四府商旅往来通畅，地方清靖，百姓感念其德，纷纷登门致谢。

　　殆至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即位，阉党倒台，林汝翥得以复职，历升广东琼州道，后因奸民煽乱，被贬秩归乡。南明福王政权建立后，朝廷起用林汝翥，任命他为云南佥事。然而，这一任职时间极短，史料记载他“已而解职”。清顺治四年（1647），南明鲁王朱以海驻跸长垣，听闻林汝翥贤名，遂遣使召之，授兵部右侍郎之职，令其募兵抗清。此时林汝翥虽年近七旬，却壮心不已，临危受命，招募乡兵，与吏部主事林垐会合，挥师攻打福宁。奈何清军势众，明军寡不敌众，激战数日，林垐阵亡，林汝翥兵败被执。清军劝降，许以高官厚禄，林汝翥不为所动，厉声斥曰：“吾乃明臣，岂肯事清？生不做清官，死不埋清土！”清军头目怒，拔其指甲，严刑拷打，林汝翥始终坚贞不屈，终吞金屑而死，时年六十九岁，以一身傲骨，殉其家国。

　　[三]

　　林汝翥与工部侍郎董应举、吏部尚书庄钦麟，生同时，居同乡，官同朝。这二人曾多受林汝翥庇护，感念其恩，又应四府人士之请，在福清渔溪镇苏田村为林汝翥建生祠，名颂德祠，二人各撰碑记，勒诸祠壁，以彰其节。董应举曾多次游览连江壶江岛岩洞，其《海游记》中，详记洞中山海之景，与林汝翥岩刻相映，为这方胜境，又添一段文人佳话。

　　今登壶江岛，“潮鸣空谷”题刻依旧红丹醒目，字迹清晰，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依旧苍劲有力，似在诉说着当年林汝翥题刻时的逸兴与孤高。洞前潮声依旧，海风穿穴，回响洞壑四周，与当年林汝翥所闻，并无二致。我立于岩下，观山海辽阔，听潮鸣不息。遥想林汝翥的一生，少怀壮志，中历坎坷，晚年殉国，其情其志，如这洞中之潮，奔涌不息，如这壁上之刻，历久弥坚。

　　壶江岛上不少居民，至今仍念林汝翥之德，每至潮起，便来洞前凭吊，听潮声，忆先贤。岩刻无言，却载着一段历史；潮声不息，却传着一种气节。潮起潮落，冲刷着岩壁，也冲刷着岁月，唯有“潮鸣空谷”四字，与林汝翥的名字一道，刻在山海之间，刻在后人心中，历经千年，永不磨灭。

　　我寓居连江县琯头镇的日子里，常常在闲时登上壶江岛，入龙宫洞听潮，观壁上石刻，念先贤事迹，便觉海风有韵，涛声有情。而地处闽江口的这方山海，也因这一人一刻，更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

　　《福州晚报》（2026年8月14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