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何华龙
万历三十二年(1604)腊月,凛冽朔风裹着细碎寒雪,刮过淮北空旷苍茫的平原。一辆朴素的马车碾着冻硬的黄土古道,缓缓驶入沛县地界。
车厢里端坐的,正是满心失意、自京城辞官南归的叶向高。一身风尘沾染素色官袍,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怅惘。
(一)
回首过往的这一整年,叶向高步步皆是身不由己的煎熬。
这一年年初,南京吏部右侍郎任期已满,依朝廷规制,叶向高必须北上京师办理考绩。为此,沿官道,过运河,他一路行至山东滕州界河驿境内。千里跋涉,心事重重,终致旧日疮毒骤然复发,困于孤冷驿舍,寒灯药炉相伴。卧病中,他思绪万千,连作《报满北上卧病界河驿枕上口占八首》,字里行间,全是厌倦宦途、渴盼归田的心思。
时序转入中秋,车马穿过皖北,进入苏北地界,停靠在沛县泗水亭。
泗水亭是汉代开国皇帝刘邦曾任亭长的历史遗迹,自古为文人怀古之地。此地紧邻歌风台,泗水东流,皓月凌空,叶向高与友人登临古亭,凭吊汉高祖。同行友人乘兴赋中秋诗作,以诗会友。叶向高依友人原韵即兴酬和,题诗《泗水亭中秋夜用友人韵》。
该诗完整收录于《苍霞诗草》卷七,全诗正本如下:
真渐出处太匆匆,犹喜他乡胜事同。
明月正宜悬此夜,浮云未许点晴空。
白苹水向三秋涨,银浦槎应八月通。
直北长安天尺五,谁从汉殿共呼嵩。
彼时,叶向高尚在北上赴京途中,中秋停驻泗水亭,全诗基调并非单纯羁旅乡愁,而是兼具赏月清兴与忠君赴阙之志。首联叹行旅奔波匆匆,幸得他乡同赏中秋月色,消解行路寂寥。颔联写长空澄澈、皓月当空,秋夜景致明净开阔,心绪暂得舒展。颈联借白苹秋涨、天河浮槎的秋景,描写千里北上的水路征途。尾联笔锋一转、直抒心志,京师长安近在咫尺,自己此番赴阙考绩,心中尚存期盼,仍愿随朝臣一同为君王祝颂。可见,此时叶向高虽已看透朝堂暗流、厌倦派系倾轧,却依旧怀揣辅君安民的理想,对朝政仍留有一丝期许,愁绪只是旅途奔波之劳,并无后来遭遇排挤后的沉郁悲愤。
然而,千里跋涉抵京,等待叶向高的却是一盆冷水。
彼时,首辅沈一贯独揽大权,党同伐异,朝堂上下暗流汹涌。友人替叶向高陈情斡旋的奏疏,尽数被驳回,本已有望就任的国子监祭酒一职,也因权臣刻意排挤化为泡影。
叶向高冷眼望着无休止的派系纷争,一腔辅君安民的抱负无处施展,仅在京城停留九日,便心灰意冷,决意抽身远避,返回福清故里。
(二)
辞别帝都向南而行,途经归德府(今河南商丘),当地官吏设宴款待。席间,众人细数朝中权斗乱象,句句戳中叶向高心事,其归隐避世的念头愈发笃定。
一路霜雪相伴,车马再度行至沛县,又一次踏足泗水亭旁。远远望见泗水之滨,一座土台孤立旷野,此处便是汉高祖平定天下、归乡宴饮、高唱《大风歌》的歌风台。
叶向高心中一动,当即吩咐停车,独自缓步登台。隆冬的歌风台,早已不见千年前衣锦还乡的盛世欢腾。当年刘邦平定四海,归沛留居十日,召乡里父老置酒高歌,豪气直冲云霄;如今高台石阶爬满厚苔,断碑半埋荒草,泗水泛着冷光缓缓东流。夕阳斜坠远山,萧瑟秋风漫过无边菰蒲,亭榭倾颓,枯木疏影,满目皆是荒凉寂寥。
叶向高手扶冰凉石栏,放眼这片孕育大汉基业的厚土,万千心绪翻涌交织。眼前的泗水亭,依稀还是中秋望月之地,可短短数月,自己的心境早已天差地别——中秋时是奔赴京师、心存忠君之志的旅人,如今却是遭遇权臣打压,壮志落空、失意归乡的逐臣。同一方水土,一秋一冬,一怀期许一腔悲怆,巨大落差堵在胸口,胸中积郁已久的块垒无处排解。
随行童子连忙铺开宣纸,研好浓墨。叶向高立于高台寒风之中,提笔挥洒,一气写下三首七律《歌风台作即用三字为韵》。
其一
汉帝歌风去不回,空山落日照高台。
一从芒砀无云气,几见昆明有劫灰。
原庙草荒清跸路,断碑苔掩浊流隈。
长余魂魄千年在,惆怅枌榆事可哀。
望着落日笼罩的残破高台,叶向高开篇落笔,追忆帝王盛景的一去不返。当年预示刘邦起事的芒砀祥云早已消散,古往今来王朝更迭,战火劫难如同昆明池底的劫灰循环往复。昔日帝王巡行的御道荒草丛生,记载功业的古碑被青苔淤泥掩埋,千载之下,唯有汉家英魂长留故土,望着满目萧条,徒生无尽哀婉。字里行间,满是对世事兴衰、盛极必衰的深沉慨叹,也是其看透朝堂荣辱无常的心境写照。
其二
泗水亭边御辇过,只今人说汉山河。
风云独护兴王地,父老争传击筑歌。
酒散夕阳宫树冷,台临春岸野花多。
最怜楚舞情愁绝,遗恨千秋尚不磨。
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泗水亭,此处正是高祖起家之地,也是叶向高中秋途经、写下《泗亭中秋夜用友人韵》的旧地。当年帝王御驾途经,天地风云眷顾这片龙兴故土,乡间百姓代代相传宴饮击筑、高歌大风的旧事。可盛宴终有散尽之日,夕阳之下行宫古树凄冷,高台岸畔只剩野花丛生。当年席间一曲楚舞,藏着帝王坐拥天下亦难消的江山之忧,这份遗憾,跨越千年依旧不曾磨灭。
其三
留连十日气如虹,醉舞酣歌乐未穷。
帝业已从孤剑起,雄心不向酒杯空。
一时鸡犬依丰社,万岁欢娱忆沛宫。
此日伤心来此地,菰蒲望极莽秋风。
此篇再次转而追忆高祖归沛盛景:十日欢饮,豪情如虹,一杯酒消磨不尽平定四海的壮志,三尺孤剑便奠定万里帝业,家乡亲族尽数蒙受荣光。但千百年后,轮到自己登临此地,放眼望去,只有无边菰蒲与萧瑟秋风。一句“此日伤心来此地”直抒胸臆,汉高祖衣锦荣归,自己却仕途受挫、被迫归田,古今境遇的落差,道尽宦途浮沉、怀才见抑的满腹委屈。
三首《歌风台》诗作一气呵成,怀古与伤己相融不分:借汉家兴亡,看淡朝堂权争;借高祖得志,反衬自身困顿;借高台荒寂,坚定归隐田园的心意。全诗对仗工整、意境沉郁,再配上叶向高飘逸洒脱的草书,诗文笔墨相得益彰。
暮色沉沉,寒风愈烈。叶向高收好诗稿,缓步走下歌风台,重新登上马车继续南下。
(三)
近期,文史界发现又有叶向高亲笔草书《歌风台》诗刻拓本流传至今。这份拓本与古籍刊本相互印证,既留存下万历三十二年叶向高那段失意南归的心路,也为后世研究晚明诗文流传、古籍刊刻演变,留下了珍贵的一手实物佐证。
后世之人借助诗刻拓本,细读叶向高《歌风台》三首诗作,便能理清两段行旅心事:中秋北上时,《泗水亭中秋夜用友人韵》赏月抒怀、与友唱和,尾联直抒赴阙忠君之志,仅藏淡淡的行旅劳碌之忧;而腊月南归,《歌风台》三首满是壮志难酬、怀古自伤的深沉悲愤。
同一泗水亭,同一歌风台,一秋一冬,一赴朝一归田,两首诗作串联起叶向高万历三十二年往返南北、心境层层冷却的完整历程。再叠加滁州同游林烃的山水雅事,一喜一悲、一闲一伤,可完整铺展其这一年奔波途中的起伏心绪,缓缓诉尽半生宦海的无奈、坚守与归田释然。
《福州晚报》(2026年8月18日 A06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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