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郑秀杰
闽海之滨,罗川之畔,山环水抱,文脉绵延。自唐宋以降,科名鼎盛,儒风相继,至明末风雨飘摇之际,更有一介书生,以文章气节撑起一方士魂,以诗酒肝胆照见故国山河。他,便是罗源岐阳郑氏子弟、罗江社创始人——郑国佐,字燧四。
在罗源明清时期的文献里,郑国佐并非高居庙堂的官宦,却是地方精神史上不可绕过的坐标。他出身岐阳郑氏,先祖源自陕西华县东,辗转迁徙入闽,定居罗源岐阳,至郑国佐这一代,已历二十四世。世代耕读传家,崇文重道。至明代,郑遂、郑端兄弟同朝为官,万历三年即修祖殿,族望已隆。岐阳郑氏为地方望族,郑国佐自幼浸润儒风,并非寒门布衣。他潜心儒业,束发入邑庠为诸生,不逐浮名,不慕荣华,立身清正,以文章气节见重乡邻。常与同道砥砺品行,切磋诗文,于世俗喧嚣中守一份书生本真,在山海清寂里养一腔浩然之气。彼时罗源文风渐开,文人多散居乡野,郑国佐决意以文会友,聚斯文于一堂,为故乡留一脉诗魂。
明天启元年(1621),郑国佐登高一呼,邀集地方雅士结为诗社,取名“罗江社”,自任社长。一时间,黄河润、叶敏、黄志昌、陈龙章、林康也等十三人欣然相和,吟咏山川,感怀时事。这是罗源有史以来第一个民间诗社,如一声清钟,打破闽东文苑沉寂,开一方文人结社之先。此后数十年,罗江社不仅是诗酒雅集,更是士人之精神寄托,纵使风雨如晦,这方诗坛灯火,始终不熄。
若说天启初年的罗江社,尚是文人间的风雅唱和,那么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之变后,这支诗笔便蘸满家国血泪,化作山河悲鸣。是年三月,李自成率军破京师,崇祯帝自缢煤山,大明社稷倾颓,九州震动。远在闽海深山的郑国佐闻此噩耗,如遭雷击,痛哭失声,哀社稷倾覆,痛神州陆沉,一腔孤愤难平,奋笔写下《孤愤吟》,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以书生之身,行士大夫之节,为故国留下一曲不屈悲吟。诗成,声震闾里,罗江社十三位社友读罢,感同身受,相继和之。
一时间,《孤愤吟》连同十三人的和作,传遍闽中大地。时任罗邑县令章简、闽中文坛宗主曹学佺读罢动容,先后挥毫作序,褒扬其忠义之心、浩然气节。章简盛赞郑国佐于国破家亡之际,不改书生本真,以诗鸣志,为一方士民树立气节标杆;赞罗江社十三人同声相应,聚斯文之气,凝一方士魂。曹学佺以厚重笔墨寄其期许,盛赞此诗藏故国之思、守忠义之节,为明季遗民诗典范;更誉郑国佐“以文章气节砥砺同道,以诗酒肝胆照见山河”,断言其诗可与东南遗民诗史同垂不朽。经此一事,罗江社不再是寻常诗社,更成明季东南坚守气节的象征,声名日隆,载入郡邑史乘。
然世事沧桑,章简、曹学佺为《孤愤吟》所作之序,今已无一字留存,仅在道光《罗源县志》与岐阳郑氏族谱中略有记载。曹学佺传世诗作中,虽无《闻变》《感愤》之题,却多有甲申后抒亡国之痛、明忠义之志的篇章,其悲愤心境,与郑国佐“闻变大恸”如出一辙,可照见罗江社诸人作诗之心境。
曹学佺闻甲申国变,悲恸绝食,乃至投池自殉,幸为家人救起。其家国之痛,与郑国佐一脉相承,这般赤心,尽数凝于序文之中,为全篇精神之骨。其遗民诗作,正是序中情志写照,今录四首以窥心曲:
《绝命诗》乃福州城破殉国前绝笔:“生前单管笔,死后一条绳。忠贞千古在,成败复谁论。”笔墨极简,剖白一生忠贞,与郑国佐守节之志,一脉相承。
《题菊花图》托物明志:“黄花开正好,何事又西风。弹铗归来者,非关秋色同。”借寒菊自喻,抒不屈傲骨,与郑国佐后来的人生抉择,遥相呼应。
《初四日携具西园候夏彝仲令君因谈时事有感》:“世事何如此,相携强笑歌。眼中亡国泪,客里送春波。野色迷青草,江声乱白鹅。谁能为此别,重问旧山河。”满纸亡国泪,一腔故国情,与《孤愤吟》孤愤之情,浑然契合。
《春首社集感怀》:“社事依然在,风光已不同。江山余涕泪,花鸟亦西东。谁是伐檀有遗咏,空怜抱璞无全功。相看莫作穷途叹,且共高歌醉晚风。”写尽易代苍凉,恰是罗江社写照——诗社未散,心境已殊,唯以诗文相守,护气节不堕。
明社既屋,山河易主。《重纂福建通志?明忠节传》将“罗源县林长蕃、郑国佐、陈曾远”同列一卷,与闽县、侯官数十位殉节者并列,此为清代官修省志定论:他非隐逸遗民,而是载入史册的忠节之士。国变之初,他确曾隐于罗川山麓,临溪吟咏、倚山翻书,不与世俗同流,不向新贵低头,然清廷定鼎渐稳,岐阳郑氏族望深厚,他后亦出仕为官,主持扩建郑氏宗祠,今祠宇典雅规制,便是清初遗存。他与曹学佺殉国之路殊途,却终被史官以忠节相许,生平曲折,藏尽鼎革之际士人的难言心事,甲申孤愤未忘,只藏于心间深处。
郑国佐一生笃学,著述颇丰,奈何兵火战乱,多已散佚。今可考者,仅《尊行日抄》《分痕楼瓮天漫语诗集》数种,虽无完帙,亦见其治学之勤、寄怀之深。《尊行日抄》重修身践行,恪守儒脉;《分痕楼瓮天漫语诗集》寄情山水,感怀时事,于浅吟间藏山河之痛,于风物中寓故国之思。其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不尚浮华却自有力量,读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其诗不事雕琢,自有风骨,在罗源明清诗坛,与陈钧并称,载入方志,垂为乡贤,激励后人。
他居乡时,不以诗文沽名,更以德行教化一方。闲时便为乡中子弟讲学授课,传儒家礼义,授诗文法度,无论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倾囊相授,让忠义之风、诗文之雅,浸润罗川乡野,滋养后世学子。史载其热心文教,修饰学宫,扶翼儒道,培育后学,为罗源文脉存续竭尽书生之力。身为岐阳郑氏子弟,承耕读家风,以文望光宗,以气节垂范。在族谱中,他是崇文重道的楷模;在史志里,他是守节不屈的志士;在罗川千年文脉上,他是点燃诗火、照亮长夜的先行者。
站在今日回望,郑国佐不过是明末清初士人中平凡一人。他唯凭一支笔、一颗赤心、一肩道义,在闽山深处,守斯文、护文脉。正是这点点坚守,汇成星火,让华夏文脉于危亡之际不绝如缕,让“气节”二字,刻入乡土灵魂。罗江社唱和,是乱世文人的灵魂相认;《孤愤吟》悲吟,是一方士民的家国心声。曹学佺的诗作与序文期许,更让这份孤愤,超越罗川,成为明季东南遗民精神的缩影。
他生于罗川,长于罗川,歌于罗川,归于罗川,将一生深情、坚守与曲折,尽付这片青山碧水。天启风雅、甲申孤愤、易代隐忍,熔铸成一个真实立体的灵魂。一生初心未改,德被乡梓,是史册中一盏不息的灯火。
罗江汤汤,依旧东流;青山叠翠,依旧苍翠。当年罗江雅集之地,风物已改,然郑国佐的孤愤吟咏,似仍在风间流转。他以一生昭示后人:真正的气节,在本心不在爵位;真正的文章,在肝胆不在辞藻;真正的乡贤,在泽被长远不在声名煊赫。
心有斯文,不惧尘俗。郑国佐与罗江社,如一盏灯火,照见罗源文骨,也照见华夏文人在鼎革之际的精神归途。岁月流转,唯有那份孤愤、那缕文脉,连同先贤共鸣,永留故乡山河,清芬不绝,长润罗川草木,照后世人心。
《福州晚报》(2026年8月30日 A06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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