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庚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是林则徐奔赴西陲戍边之际,与家人道别时写下的肺腑感言。近两百年来,世人铭记最多的,是他虎门销烟的烈烈壮举,是其铁骨铮铮的民族气节。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似乎总偏爱描摹那些耀眼的高光时刻,却鲜少触及英雄跌落尘途的落寞,以及身陷困顿的无奈。一纸朝命,褫夺了他昔日的荣光。昔日坐镇东南的封疆重臣,转瞬沦为遣戍伊犁、效力赎罪的贬谪之臣。道光二十四年至二十五年(1844—1845),清廷将南疆勘荒的重任,交付给了身处人生低谷、饱经磨难的林则徐。
一
彼时,清廷早已确立“移民实边,以民制回”的治理方略,试图迁徙内地民众,举家西赴南疆,开垦荒地、储备粮饷、充实边防,同时削弱当地伯克(清代南疆维吾尔地方职官的统称)阶层对土地的垄断。这套出自庙堂的治理方案,逻辑完备、构想宏大,却终究脱离了边疆的实际环境。广袤的戈壁与零散的绿洲,严苛的生存法则与贫瘠的民生现状,绝非京城里的一纸政令所能轻易改写、落地生根。
此时的林则徐,无官秩、无印绶,更无直接面圣奏事的权柄。勘荒拓土的重担尽数压于其身,而他却只是一名流徙的谪臣。呈报朝堂的奏章,必须恪守官场规制,措辞中正稳妥,尽是合乎体制的公允说辞;可他亲历边地的所见所闻,民生疾苦,现实矛盾,内心纠葛,却无从诉诸朝堂,只能悉数封存于《乙巳日记》、私人尺牍与沿途诗作之中。
他一生秉直守正,此刻却深陷两难绝境:公然抗旨,则罪加一等;盲从政令、粉饰太平,则愧对苍生。迎合上意,可保全自身,却违逆士人本心;据实直言、剖陈利弊,又极易触怒朝堂、招致新祸。保身的审慎与济世的悲悯,在他心中反复撕扯,成为其勘荒全程最沉重的精神桎梏。
此番重任落于林则徐,并非偶然,实为天时人事的顺势之举。朝廷最初拟委任伊犁参赞大臣达洪阿赴任勘荒,因其旧疾缠身,奉旨开缺回旗休养。伊犁将军布彦泰深知林则徐才干,鼎力举荐,他在奏折中写道:“林则徐虽系曾任大员,目下尚无品秩,得一现任办事大臣会同履勘,自觉呼应较灵。”
林则徐纵然才干卓异,终究是革职遣戍的罪臣,奔走南疆各城处置公务,行事处处受到掣肘。于是,清廷特命喀喇沙尔办事大臣全庆与其搭档共事。实地踏勘、土地测绘、垦荒规划、利弊研判等各项事务,皆由林则徐主导统筹;全庆则以在职大员的身份总揽行政、对接官场,保障公务的有序落地。当勘荒事毕,感念数月并肩同程、风沙同行,林则徐作《柬全小汀》七律二首,赠予这位同道同僚。其一:
蓬山俦侣赋西征,累月边庭并辔行。
荒碛长驱回鹘马,惊沙乱扑曼胡缨。
但期绣陇成千顷,敢惮锋车历八城。
丈室维摩虽示疾,御风仍喜往来轻。
全诗笔墨沉厚,情志赤诚,尽显他深耕边务、心系苍生的担当。纵使身染微恙,旅途漫漫,风沙扑面,他亦无惧八城驰驱、千里跋涉,唯愿荒漠化作膏壤、戈壁生出烟火,以戴罪之身,尽安边济世之责。
履职全程,林则徐始终心存敬畏,守正务实。他在致陕西巡抚李星沅的书信中,明确恪守自身的处事准则:“到一城查一城,即将实情呈请将军(布彦泰)核奏,绝不敢稍存成见,亦绝不敢粉饰迎合,至说到办不到,更不成事也。”
坦荡初心之下,是谪臣履职的步步惊心。边地的真实情况一旦与朝堂理想化的治边构想相悖,便极易被冠以阻挠新政、怠于履职的罪名。道光二十五年(1845)正月初一,新春伊始,林则徐自伊犁启程前往南疆。《乙巳日记》开篇写道:“在绥来县署中居停,黎明自设香案望阙叩头。”这寥寥几笔,没有半分情绪的渲染,却藏尽万般心绪。这一叩,是感激朝廷的宽宥,赐予他戴罪图功的机会;只是前路祸福难测,纵有心报国,恐无力回天。
谪臣身份带来的落寞与难堪,贯穿其戍边全程。《柬全小汀》其二,便道尽了这份无人共情的沉郁境遇:
频年迁客戍轮台,何意輶轩使节陪。
归梦未逢生马角,游踪翻得遍龙堆。
头衔笑被旁人问,齿让惭叨首座推。
纵许生还吾老矣,看君勋业耀三台。
“头衔笑被旁人问”七字,写尽了半生浮沉的苍凉。昔日身居高位,名动朝野,一朝贬谪,身无寸职,面对世人问询,唯有自嘲释怀,满腔委屈与孤愤无处言说。整本《乙巳日记》,行文克制内敛,仅客观记录里程田亩、渠坝规制、公务往来,极少直抒胸臆,但字里行间,处处可见罪臣履职的谨慎克制,如履薄冰。
二
为勘透回疆垦荒的真实利弊,消解朝堂对边疆的片面认知,林则徐踏遍南疆八城,遍历大小绿洲,手持量具丈量土地,深入市井乡野,走访商贩耆老、寻常百姓。越是深入边地,他越是清醒:朝廷大举迁徙内地民户西垦南疆、移民实边的国策,看似利国固边,实则严重脱离现实。
库车一地的民情实景最具代表性。南疆地处极边,道途辽远;库车地域狭仄,物产贫瘠,生存条件远不及伊犁、乌鲁木齐。内地商旅仅能孤身往来贩运谋生,无力携家带口、定居落户。即便官府无偿划拨荒地,底层民众亦无力置办耕牛、农具、籽种等基础生产资料。更难解的是边疆闭塞的经济困局:南疆粮产流通不畅,丰收谷米难以外销,长途转运的资费远超粮价本身。垦荒耕种非但无利可图,反而极易亏本,这也是内地百姓不愿远赴边陲垦荒的核心原因。
巴尔楚克十数年的垦荒历程,是最鲜活的佐证。自道光十二年(1832)起,朝廷便在此推行屯垦政策,后续亦有谪戍官员淡春台等人捐资劝垦,官府与民间双重扶持,为移民筹措路费,置办农具籽种,但慕名前来安家垦荒的百姓依然寥寥无几。林则徐在书信中感慨,巴尔楚克招垦十载、倾力扶持,民户仍不足百家,足见边疆移民之难,国策落地之艰。
道光二十五年(1845)三月,林则徐亲赴巴尔楚克实地踏勘,日记载录:“所垦之地,十余年来,已成者二万四千余亩;所招眷户,闻已二百有零。”十余年持续垦拓,成效却微乎其微。百姓不愿西迁,非畏苦惧劳,而是道途艰险、生计贫瘠、风俗迥异、商贸闭塞,层层现实壁垒,让宏大的移民垦荒国策沦为一纸空想。
遍历回疆八城,底层民众的贫苦生计,深深触动了这位失意谪臣。他体察边地风土,悲悯苍生疾苦,写下《回疆竹枝词三十首》,以质朴诗句,白描出南疆百姓困顿求生的日常。其第十九首写道:
桑椹才肥杏又黄,甜瓜沙枣亦糇粮。
村村绝少炊烟起,冷饼盈怀唤作馕。
林则徐走遍南疆诸城,目睹民众衣食无着、度日维艰,寻常百姓常年以瓜果粗粮充饥,一餐温饱皆是奢望。边地生民淳朴良善,却终年陷于贫苦,令人心生恻然。
深入调研之后,林则徐厘清了回汉冲突频发的内在根源。其《乙巳日记》四月二十四日记载一桩血案:“此次回子滋事,杀死汉民十九人,即因重利盘剥,致被仇害。”边地冲突并非当地民众滋事作乱,而是部分内地赴边汉民仗势欺人、高利盘剥,长期欺压当地百姓,民怨日积月累,最终激化矛盾,酿成祸乱。血淋淋的现实,让他彻底看清“以民制边”政策的深层弊端。盲目移民、无序治理,非但无法安定边疆、稳固民心,反而会激化族群矛盾,为长治久安埋下隐患。
绿洲农耕依赖水源,有水才有耕地,这是南疆最朴素、也是最严酷的生存定则。身居九重的朝堂官员远隔山河,无从体察边疆水土的真实局限,其垦荒构想往往偏重拓土增田,却忽略了水源的重要性。正因洞悉此理,林则徐勘荒始终坚守“先察水势、再量土地”的务实准则,将水文条件作为研判垦荒可行性的第一标尺。《乙巳日记》留存了大量林则徐一手踏勘的实录,无论叶尔羌、喀什噶尔的新兴垦区,还是哈密境内的闲置官荒,他必先巡勘河道渠坝、核验龙口水源,依托全域水系承载力,审慎权衡土地开垦的利弊与限度。
踏勘哈密塔尔纳沁荒地时,林则徐广询戍卒、雇工与乡间耆老,多方核实当地实情:此处虽有大片空旷荒地,却无稳定水源补给,区域水土承载力已然饱和。若一味顺应垦荒政令,强行拓殖,势必侵夺本土百姓赖以存续的稀缺水资源,酿成与民争利的弊政。基于体恤民生、固本安民的考量,他断然主张搁置此处垦荒计划,摒弃急功近利的盲目开发,守住边疆水土平衡与民生底线。
在审慎放弃开垦贫瘠无水地块的同时,林则徐亦因地制宜、主动兴利,在水土适宜之地系统整治水利,规整水权。库车境内,他督率地方官吏与伯克疏浚拓宽渠系,扩容输水通道,切实保障农田灌溉所需;叶尔羌、和尔罕一带,他主持加固渠坝堤防,建立常态化岁修管护机制,让水利工程长效惠民、稳固农耕根基;喀喇沙尔区域,他建议设置渠长,由渠长制定管理规约,统一规范分水时序,消解水源分配引发的各类争端,从根源上维系边地民生安定。
勘荒途中,他还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百姓请愿。三月二十七日夜幕降临,千余名本地民众拦路递交诉状,控诉明伯克借垦荒之名摊派勒索。日记之中留下这样的记载:“上灯时,忽有千人来此递呈,讯问其故,则因明伯克借端科派,来此控诉。遂收其呈词,许以到城商同本城办事大臣查办,谕令回众速散归庄,听候城内示谕。”
身处戴罪履职的敏感位置,林则徐本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只专注于丈量垦荒的本职工作,规避复杂的民间纠纷与官场矛盾,但他毅然承诺会同地方官员秉公查办。一边是权势在握的地方贵族,一边是诉苦无门的底层百姓,这场民情纷争,让他心情沉重。
三
结合全程实地踏勘所获的真实情况,林则徐与全庆反复研讨、权衡利弊,最终制定出一套贴合南疆实情、兼顾国策与民生的分区垦荒方案。该方案整体分为西六城回屯、东路民屯、喀什噶尔一城分治三部分。
针对南疆西部的库车、阿克苏、乌什、和阗、叶尔羌及喀什噶尔河东区域,不再推行大规模内地移民政策,将新开垦荒地无偿交由本地无地回民自愿承种,禁止伯克阶层强制摊派、欺压民众;若无民愿领,即暂停开垦,避免垦荒流于形式。
针对靠近内地要道的东路喀喇沙尔、吐鲁番、哈密等地,依托便利的交通与水利条件,适度推行移民实边政策,修缮水渠、分配水源,有序招募内地民户定居垦荒。
喀什噶尔实行分区治理:河东毗邻本地村落,交由民众自主耕种;河西地势独立、地域隔绝,循序渐进少量招民开垦,杜绝急功近利、盲目推进。
这套分区垦荒方案严格依循南疆各地社会与地理条件,既落实了道光朝“移民实边”的国策,又兼顾了边疆民生之实际。然而,方案虽看似周详,在朝廷治边目标与边疆现实之间取得了平衡,却并未得到朝廷的完全认可。尤其是西六城荒地交由本地回民耕种一事,朝廷虽勉强准奏,但附加条件极为苛刻,强令粮赋必须“承种官地平分入官”,且明令严禁迁就。南疆底层民众生计本就艰难,“该赋税平分入官”标准缺少落地基础。林则徐为此写信给时任喀什噶尔领队大臣开明阿,诉说其中难处:“库车垦地一案,廷议虽勉准给回,而挑剔责备之处不一而足,且强将粮赋定为按亩平分入官。其末后结穴,又虑及各处捐办开垦有勒派苦累情事,仍令陆续招民,不许迁就。”他后来写信给时任叶尔羌协办大臣赛什雅勒泰,直白表明看法:“廷议绝不能有贬语,惟科则要令按亩平分,自是不能行之事。”
身为谪臣,林则徐没有资格直接反驳朝廷的命令,只能在公文中逐条罗列边疆民生实况,委婉陈情,据理力争,试图推动政策柔性调整。
更让他孤立无援的是,举荐并支持他的伊犁将军布彦泰,在朝堂的质疑声中立场动摇、犹豫不决。朝廷稍加指责,布彦泰便意图推翻此前商定的全部垦荒方案,反复无常,畏缩自保。此事没有写进官方奏折,只写在家书中:“谦帅(布彦泰)胆小,一见廷议挑剔,忽欲将已经奏定给回的八城一并自行改议,复请招民,并谓民无可招,归于拉倒而已。殊不知廷议只是磨牙,并非不准,安用出尔反尔,自家首鼠两端耶。”朝堂脱离实际的严苛指令,加上上官摇摆不定的态度,让林则徐彻底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在边疆防务治理上,林则徐有着长远且独到的战略构想。他希望重点开发巴尔楚克区域,打造边疆军事重镇,震慑域外势力。他在家书中写下自己的思考:“如果南路欲严备边之法,只有将巴尔楚克旷地大为开垦,设为重镇,厚集兵力,不难成一都会,则卡外各夷如浩罕辈,永远不敢窥边。然必须有一百万经费,始能办成。”
但晚清国库空虚、国力衰微,朝堂之中深谙回疆边务的大臣寥寥无几,前代熟稔边疆治理的重臣松筠、那彦成等人早已不在朝列。林则徐十分清楚,这套耗费巨资、着眼长远的边防构想,难以被短视的朝堂接纳,甚至会招致非议诟病。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满腹经略藏于私人书信,始终未曾写入官方奏报,一腔报国宏图无从施展。
四
失去直接奏事的权限,所有观点、方案、诉求都只能经由他人转达,是林则徐谪戍履职最大的桎梏。他在给李星沅的信中坦言:“招民实难强为办理,若图一时迎合,终蹈欺饰之愆,只得将目击情形据实筹议,能否仰邀俞允,尚未敢知。草草劳人,弥滋兢惕。”“弥滋兢惕”四字,道尽他履职全程承受的精神煎熬。
边疆移民垦荒无法强行推进,若一味迎合朝堂、粉饰实情,便是欺瞒朝廷、贻误国策。唯有据实呈报、实事求是,方能无愧本心,但最终能否获得朝廷认可,心中全然无底。
勘荒工作收尾之际,林则徐收到军机处关于库车荒地“准予给回耕种”的议复公文,《乙巳日记》六月十四日留下记录:“(复文)语意甚为勉强,遂与小汀(全庆)商明,再作一文复之。”即便事将落幕、大功将近,林则徐依旧不愿敷衍了事、草草收官,他再度联合全庆上奏陈情,细致梳理边疆实况,力争为民请命、完善国策。
后世回望林则徐的南疆勘荒,大多聚焦其垦荒兴利、稳固边防的功绩,将其视为人生又一卓著政绩。然而,褪去英雄的光环与历史的滤镜,人们看见的是一个真实立体、有血有肉的林则徐。一朝失势、身陷谪戍,身处朝堂与民生的夹缝之中,他既有保全自身的谨慎,更有不忍苍生疾苦的悲悯;既有恪守朝纲的本分,更有直面现实、求真务实的风骨。
史书向来偏爱记录宏大功业与时代大势,常常忽略历史个体身处制度夹缝的无奈与坚守。任何治国方略、治理政策,唯有扎根土地、贴合民生、顺应现实,才能真正落地生效、惠及四方。林则徐的南疆勘荒之行,留下的不仅是垦田修渠、安定边疆的有形功绩,更沉淀出求真务实、心怀苍生、逆境守责、初心不改的宝贵精神底色。这份于困顿中坚守、于夹缝中尽责、于世俗中守真的为政品格,至今依旧值得我们俯仰追怀、深长思索。
《福州晚报》(2026年9月14日 A06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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