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滢
当《山海经》中“闽在海中”的古老记载,遇上“门内一条蛇”的汉字密码,一场关于福建文明源头的探寻就此展开。纪录片《文化闽江》第一集《闽在何方》,将镜头对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闽”字。我们将从考古遗址的断壁残垣,走向田间地头的鲜活民俗,去解读“闽”字背后那段“蛇行山海”的壮阔史诗。
溯源中的文明密码
“闽,东南越,蛇种。从虫,门声。”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留下的这10个字,是解读福建文明基因的第一把钥匙。
在古代,“虫”并非专指昆虫,而是对动物的泛称,这里特指蛇。为何要将蛇供奉于“门”内?这并非简单的造字游戏,而是源于古代闽人对蛇的图腾崇拜。
福建地处亚热带,山林茂密,蛇类繁多。对于早期的古闽人而言,蛇既是令人畏惧的猛兽,又是能入水穿林、神秘莫测的生灵。在生产力低下的远古时期,先民们将对自然的敬畏投射于蛇,将其视为祖先与保护神。这种情感由畏惧转为崇拜,最终凝结成了“闽”这个独特的汉字。
考古学家楼建龙在武夷山城村汉城遗址的发掘中,也印证了这种文化的独特性。这座位列“世界遗产名录”的汉代王城,虽然遵循了中原的营造规制,但在出土的瓦当、陶器纹饰中,依然能看到闽越文化独特的审美。从万寿岩遗址那四万年前的人工石铺地面,到昙石山遗址厚达3米的贝丘堆积,闽江流域的先民们在与山海搏斗中,逐渐形成了“因地制宜、与自然共生”的生存哲学。这种哲学,正是“闽”字最原始的文化底色。
烟火里的崇蛇图腾
千百年来,这种“崇蛇”文化并没有随着朝代的更迭而消失在《山海经》的混沌想象里,而是化作了我们身边生生不息的民俗,成为闽越蛇崇拜的活化石。
在南平市延平区的樟湖镇,至今还保留着令人称奇的“游蛇灯”与“迎蛇神”习俗。每年元宵节前后,当地村民都会举行热闹的“游蛇灯”活动。人们拎着竹蛇蜿蜒前行,蛇灯所游之处,家家户户燃放爆竹相迎揖拜,以祈求蛇神给人们带来“吉祥如意,五谷丰登”。而在七夕“迎蛇神”活动中,人们更是直接与蛇共舞,将蛇视为神灵供奉。这种看似惊险的仪式,实则是古闽人对祖先的深切缅怀和对风调雨顺的虔诚祈愿。
在闽东、闽中一带,妇女发髻上常佩戴一种名为“蛇簪”的银饰。这种发簪造型独特,簪头常做成蛇首状,或盘曲如蛇身,高高扬起。这不仅是装饰,更是一种“不忘其始”的文化标识。当她们在田间劳作或溪边浣纱时,发间的银蛇随动作起伏,仿佛诉说着千年前那个关于蛇图腾的古老誓言。
这些民俗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与闽江流域的地理环境紧密相连。闽江如一条绿色的纽带,串联起上游的深山与下游的沧海,也将这种崇蛇的文化基因从远古带到了现代。而文明正是由点点滴滴的小型聚落汇聚而成,如同小溪汇成大江。从万寿岩古人类对洞穴的精心“装修”,到昙石山人利用牡蛎壳制作工具,再到樟湖镇人对蛇的顶礼膜拜,闽人始终在探索一条与自然和谐共处之道。
闽江畔的精神远航
“闽”这个字,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地名,它承载着闽人“走出大山、向海而生”的底气与韧性。
从武夷山脉的黄岗山到东海之滨的平潭岛,闽江流域见证了无数次文明的碰撞与融合。南岛语族的后人跨越万里重洋回到平潭壳丘头寻根,证明了闽地先民早在数千年前就已具备了驾驭海洋的勇气与智慧。他们驾驶着独木舟,顺着洋流与季风,将文明的火种播撒到太平洋的诸多岛屿。
这种开拓进取的精神,正是“门内之蛇”终究要“走出那扇门”的生动写照。它不再局限于对蛇的原始崇拜,而是升华为一种敢拼会赢、海纳百川的民族性格。当我们回望家乡的文化,不能止步于课本上对“闽”字的简单释义,更要走向田野,去触摸那些带着泥土温度的文化印记。
闽江,正是这条串联起古老文字与鲜活民俗的文化纽带。它流淌着先民的汗水,也映照着今人的奋斗。从“闽在海中”的地理认知,到“八闽”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进程,再到如今“海丝”核心区的建设,闽人始终在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所以,闽在何方?它不仅在地图的东南一隅,更在每一个闽人的血脉之中。那扇门内的蛇,早已化作腾飞的龙,在闽江的波涛中,在世界的舞台上,续写着新的山海经。
(记者林铭整理)
□名师简介

林滢:福州四中语文教师,中学语文一级教师,福州市“十四五”骨干教师培养对象;曾获2026年福建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一等奖、三次福建省优秀作业设计奖、2025年福建省师生信息素养提升实践活动二等奖;多次开设市级公开课与专题讲座,主持、参与多项省、市级课题研究。
《福州晚报》(2016年9月16日 A08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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