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格夫

美国画家绘制的普利茅斯号（画面中间居右者）。

　　1853年7月，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率领四艘军舰闯入日本江户湾，要求递交国书。四艘美国军舰巨大的船体、漆黑的船身和蒸汽机的轰鸣，给闭关锁国已久的江户幕府和日本国民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次年，江户幕府（又称德川幕府）被迫与美国签订《神奈川条约》，打开国门。这就是被视为日本近代史开端、引发日本后世巨大变革的“黑船来航”事件。

　　鲜为人知的是，就在此前一年的1852年6月，上述四艘“黑船”之一的普利茅斯号护卫舰（USSPlymouth）曾经驶至福州，向清政府施加外交压力，但最终黯然而退。

　　1851年秋天，已进入福州四年的美国卫理公会（美以美会）为了给两位新到福州的传教士建造房屋，在教会原有地产附近（今仓前山天安堂一带）觅得一处地皮，并签下了租约。但是，在房屋即将动工建设时，工程受到了周边部分民众的阻挠。传教士们写道：“11月5日，工人来到建筑工地，正准备开工，这时邻居们张贴告示，警告任何人不得参与建造这所房屋……他们说，南岸（指闽江南岸的仓前山）的外国人住宅已导致附近地区的死亡人数增加。再让更多外国人住进来，将会引起骚乱和争执……风水也会受到不利影响。”（埃尔斯沃思·卡尔森《福州的传教士们，1847—1880》，39页）

　　传教士们原本指望得到福州地方官府的支持，但是府、县官员尽管十分礼貌，却不愿直接出面劝谕周边居民，也迟迟未给出书面建房许可。原因显而易见：就在一年之前的1850年，由英国传教士引起的“神光寺事件”刚刚在福州引起了滔天波澜。正是由于两位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坚持己见，不愿搬出租住的乌石山神光寺到城外居住，引发了福州士绅和在京福州籍官员的集体抗争。当时，即位不久的咸丰皇帝震怒，将为传教士租房办理手续的侯官知县兴廉革职，将闽县知县来锡蕃革职留用，福建巡抚徐继畬也因“毫无主见，任令滋扰”被勒令革职回京。在这样的氛围下，府县官员对传教士们的要求自然也只能拖延应付，期望周边居民的反对、长时间的停工能够让传教士们知难而退。

　　但是，传教士们没有善罢甘休。从1852年2月起，他们给在广州的美国驻华代办伯驾（Peter Parker）一再去信，要求其代表美国政府出面，维护《中美望厦条约》赋予美国公民在通商口岸的租地建房权利。在伯驾与钦差大臣、两广总督徐广缙，以及后来接任的叶名琛沟通无果后，传教士们又呈书美国国务院，要求联络海军派出军舰到福州，对当地官府进一步施压。于是，在1852年6月20日，福州上演了“黑船来航”的一幕。

　　美国海军东印度分舰队旗下的风帆护卫舰普利茅斯号，排水量900余吨，装载4门8英寸炮、18门32磅炮——这艘当时的庞然大物，于6月20日驶抵福州。舰上的第二号人物、海军上尉吉利斯（John.P.Gillis）要求与福州知府直接晤谈，并拒绝与知府以下的任何官员先行会面。很快，一场画风略显滑稽的谈判开始了。

　　美方代表、海军中尉吉利斯，讲英文；中方代表、署理福州知府胡应泰（1807—1854），讲中文官话；谈判的翻译，在美方的坚持下，则由卫理公会传教士麦利和（RobertSamuelMaclay，1824—1907）担任。麦利和是19世纪西方福州方言研究的权威，参与编纂了《福州方言拼音字典》《榕腔初学撮要》，能说流利的福州话——但不会讲中文官话。

　　这场谈判充满了火药味，吉利斯主张“美国传教士租地建房的条约权利必须得到满足”。他甚至威胁，如果中方不能给出满意答复，“还会有另一艘军舰来到福州，并采取进一步措施”。但令吉利斯没有想到的是，胡应泰似乎不为所动。做足了功课的胡应泰回应的内容同样援引自《中美望厦条约》，是第十七条：“合众国民人在五港口贸易，或久居，或暂住，均准其租赁民房，或租地自行建楼，并设立医馆、礼拜堂及殡葬之处。必须由中国地方官会同领事等官，体察民情，择定地基；听合众国人与内民公平议定租息，内民不得抬价掯勒，远人勿许强租硬占，务须各出情愿，以昭公允……”

　　根据美方的记载，胡应泰等人坚持，所谓“体察民情”，不能只看租赁合同，也要充分考虑周边邻居的看法，“哪怕有一个人反对外国人在自己居住的邻里租用土地，这项交易就不能获准……美国人找到的地块，当地所有人都必须愿意让外国人成为自己的邻居”，否则就成了条约所禁止的“强租硬占”。

　　在中方对条约原文逐字逐句的坚持下，吉利斯和传教士们最终也只能悻悻而退。在看到“炮舰外交”无功而返后，传教士们终于接受了美国国务院和福州本地官府的建议——放弃原来的租约，择地另建房舍。直到两年之后的1854年，来到福州的美国国务院专员麦克莱恩（RobertM. McLane）才向美国国务院报告：“我已经使这些（传教士）先生们明白，这一困难并不是他们本国政府所能解决的。”

　　福州近代面临的第一次“炮舰外交”危机，就这样静悄悄地落下了帷幕。在巨细靡遗记录咸丰朝中外纠纷的《筹办夷务始末》中，甚至没有留下此次事件中福建官员奏报的任何记录。福州地方官员在处理此次事件中堪称沉着冷静、有理有节，成功将一场可能的外交危机消弭于无形。不过，一个细节也值得思考：短短一年之后就在江户湾导致日本举国震动、动摇近三百年江户幕府统治的“黑船”，为何没有在此次事件中如美方所愿，在福州引起任何惊恐和波澜呢？

　　答案或许就藏在谜面里。普利茅斯号长147英尺（44.8米），宽38英尺1英寸（11.6米），吃水7英尺2英寸（5.5米）。而时至今日，经过现代化疏浚后的马江航道深度也不过4米，体型过大的普利茅斯号无法通过。所以，在1852年6月的这次争端中，“黑船”并未上溯闽江直抵城下，而是一直停泊在几十公里外的福州外海洋面上。福州官民所看到的吉利斯，实际上是坐着小舢板在南台登岸的。

　　《福州晚报》（2026年9月22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