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苏静

重建的筹海亭。
闽江口外,位于福州连江县筱埕镇定海村的定海古城枕山襟海,扼守闽浙粤三省海道咽喉,自古便是东南海防重镇。明万历末年,倭寇屡犯闽海、外夷觊觎海疆,这片波涛汹涌的海域迎来了一位传奇海防名将——沈有容。
他半生戎马,三入闽地,两度镇守定海,以智勇荡平倭患、以匠心营建海防、以笔墨留存海防史迹,在连江定海的山海之间,写下了明代东南海防最厚重的历史篇章。
三度入闽 镇守定海
沈有容(1557—1627),字士弘,号宁海,安徽宣城人,出身书香世家却独尚武略。其祖父沈宠为明嘉靖年间监察御史,曾巡察福建,兴教办学,家风清正。年少的沈有容随叔父游历北部边塞,目睹边关烽火,立下封狼居胥、保境安民的壮志,毅然弃文从武。沈有容年少便练就一身武艺,深谙兵家韬略,《明史》载其“幼走马击剑,好兵略”。
万历七年(1579),沈有容中式武乡试,虽会试未捷,却得蓟辽总督梁梦龙赏识,开启军旅生涯。他早年驻守蓟镇东路,守备燕台、刘家口诸隘,进剿塞外敌寇,屡立战功,却因直言敢谏、针砭军营积弊,得罪权贵,无奈托病归乡,蛰伏十余载。
在沈有容的军旅生涯中,三入闽地是其人生最核心的轨迹,也是东南海防史上的一段佳话。万历二十五年(1597),丰臣秀吉再度侵朝,东亚海域战火纷飞,闽海倭患再起,福建巡抚金学曾特聘赋闲多年的沈有容入闽,补任海坛把总,此为其一入闽地。抵任后,他朝夕操练舟师,与兄长沈有严巡海御敌,单舟夜袭松下登岸倭寇,擒获贼首,一战成名。沈有容治军严明,与士卒甘苦与共,离任之时,海坛百姓自发立去思碑感念其德,足见民心所向。后来他因性情刚直,不惯官场倾轧,再度辞官返乡。
万历四十四年(1616),倭寇再度猖獗,频频侵扰福建沿海,东沙岛倭患肆虐,闽海告警。闽地名士董应举深知沈有容文武兼备、熟谙海务,屡次向官府举荐他。福建巡抚黄承玄敬重其才,携礼遣使,专程赴宣城敦请,沈有容感念其赤诚,二度仗剑入闽,统领福建水师,节制浙粤交界海疆诸寨兵力,专职肃清闽海倭患,由此扎根定海海防一线。
东沙擒倭大功告成后,沈有容却遭同僚妒功排挤、流言中伤,加之巡抚黄承玄离任,功绩被刻意贬低,他不愿与宵小同流,再次挂冠归里。不久,先前被招抚的倭寇密谋作乱、越狱反叛,险些酿成城防大祸,朝野才幡然醒悟,深知沈有容之功不可没。官府紧急征召,力邀其复出,沈有容三度入闽,镇守定海,加副将衔,全权执掌闽江口海防,开启了其海防生涯中最成熟、最辉煌的定海岁月。四十载戎马生涯,他辗转蓟辽、登莱、闽浙多地,却独独与闽海定海羁绊最深,半生心血尽付东南万里沧波。
不折一卒的海防奇功
万历四十五年(1617)的东沙岛之战,是沈有容定海戍边生涯的巅峰之战,也是明代闽海抗倭史上以智取胜、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经典战例。彼时,倭寇盘踞连江东沙岛,依托海岛险要地形,劫掠商船、侵扰沿海村落,阻断闽浙海上航道,成为闽江口心腹大患。以往官军剿倭,多以强攻硬战为主,往往伤亡惨重、收效甚微,而沈有容深谙海战利弊,摒弃蛮力征伐,以谋略定战局。
受任统管闽海水师后,沈有容整肃水师、操练舟师,统筹小埕、五虎、海坛诸寨兵力,构建起联动联防的海防体系。备战就绪后,他自定海湾扬帆出兵,直指东沙倭巢。抵达战场后,沈有容并未急于进攻,而是精准研判局势:岛上倭寇孤军悬海,补给断绝,军心浮动,看似凶悍实则势穷力蹙。据此,他定下招抚为主、威慑为辅的战术,先对倭巢形成全面合围,切断其海上退路与接应通道,再通过倭寇首领明石道友的书信,晓以利害、陈明祸福,耐心劝降岛内倭众。
在强大的军事威慑与情理兼具的劝谕之下,盘踞东沙岛的倭寇军心瓦解,纷纷放下刀枪火器,放弃抵抗,最终生擒倭寇69人,不伤一卒,完胜归港。沈有容治军有度,处置稳妥,将归降倭寇分批安置于各船,妥善看押,创造了明代东南抗倭的奇迹。此战之后,倭寇首领明石道友信守承诺,护送被掳百姓董伯起归闽,沈有容亲临定海安抚降众,恩威并施,彻底肃清东沙倭患,让动荡多年的闽海重归安宁。
此战尽显沈有容的海防智慧:他深谙海战之道,不以杀戮为功,而以靖海安民为本,刚柔并济、智勇双全。可惜战后朝堂之上,部分官员不识海情,妄言被俘倭寇“非反者”,刻意压低其赫赫战功,加之官场流言倾轧,致使功臣蒙冤。直至降倭密谋作乱、证据确凿,朝野才正视其功,这场不流血的抗倭奇功,终被公允定论,沈有容的海防才干也愈发深得官府与百姓信赖。
营建定海海防枢纽
三度镇守定海期间,沈有容深知“海防之要,在于官署规整、号令严明”。彼时定海水师并无固定公署,文武官员常年寄居福州三山,政令不畅、调度艰难,海防空有兵力而无统筹核心,难以应对瞬息万变的海上局势。为根治海防弊端、筑牢闽江口屏障,沈有容决意营建专属水师公署,打造闽海海防指挥核心。
万历四十六年(1618)孟冬,沈有容启动参将公署营建工程。他秉持廉洁奉公、不耗公帑的原则,工程经费全部取自自身履职结余的廪粮与军吏余粮,未向官府额外申领一分钱粮。营建选址极具巧思,将原有定海守御千户所旧址迁移至城西空地,在焚毁的旧千户所遗址上,重建规制恢宏的定海水军参将署。历时一年有余,万历四十七年(1619)盛夏,公署全面竣工,成为闽海历史上第一支专职海军的专属指挥所。
新建的参将署规制完备、格局严整,为六扇五间制式建筑,东西宽15米,进深18米,建筑面积近千平方米,主体高敞庄重。署内建有正堂、房室、耳房、仪门、门楼、迎宾宾馆,配套完善、功能齐全;署侧重修旗纛祠,两侧设牙将居所,营房规整、壁垒森严,尽显海防重镇威仪。叶向高在《新建定海参将公署碑》中盛赞其“言言奕奕,赫赫称重镇矣”,直言定海自此从普通卫所跃升为闽海核心海防枢纽。
依托参将署,沈有容配套修建两座标志性亭台,一为筹海亭,一为迎恩亭,一以筹策海防,一以规整礼制,文武兼备、相得益彰。筹海亭坐落于参将署后山腰生巾石之下,紧邻黄氏宗祠旧址,亭名取自明代“筹海之争”,寄托着沈有容经略海疆、肃清海患、守护闽疆的毕生抱负。公余之时,他常登临此亭,俯瞰定海山海形胜,远眺闽江口万顷碧波,复盘海防战事、谋划御敌之策,留下“波浪千层翻地轴,风云八卦结天冲”的豪迈诗句,字字尽显戍边将士的壮志豪情。原亭年久损毁,2020年当地于原址西侧重建,让千年筹海文脉得以延续。
迎恩亭则建于参将署前街,为官方礼制建筑。亭成之后,凡往来履职的文武百官,入城必先在亭前下马落轿,整肃仪容、循阶入署,既彰显了海防官署的威严规制,也严明了戍边履职的敬畏之心。一署两亭,一主军政、一明礼制、一怀壮志,构建起完整的定海海防体系。同年,朝廷正式将定海守御千户所升格为水军参将署,增设定海水标三路总游,驻军千人、配战船24艘,闽江口海防力量空前壮大,成为守护福州府的海上门户。
这座历经明清更迭的参将署,饱经岁月沧桑。清乾隆年间,参将署遭台风损毁,后经重修,宣统末年毁于兵火,民国时期后座改建为黄氏宗祠,新中国成立后先后作为学校、文化阵地使用,前座则改作大操场,如今遗址尚存风火墙与珍贵碑刻,默默见证着那段波澜壮阔的海防岁月。留存至今的《沈参军定海新署落成序》碑,高达3.7米,碑文1200多字,翔实记载沈有容靖海建署的功绩,与叶向高、董应举所作碑记相互佐证,成为明代闽海海防史的珍贵实物遗存。
执笔著史 留存海防记忆
戎马半生的沈有容,是驰骋闽海的铁血戍边将领,亦是深耕海防文脉的史家。明代定海参将公署落成后,闽海海防体系趋于完备,海疆时局渐稳。功业既定、战事稍歇,沈有容得以抽身休整,回望四十载军旅生涯,决意执笔著述,系统留存珍贵的海防记忆与治海经验。
立足定海这一海防重镇,沈有容梳理毕生征战历程,重点规整万历二十五年以来二十余年的闽海戍边经历,撰成自传《仗剑录》。全书以个人军旅轨迹为核心脉络,详实记录其三入闽地、计擒倭寇、谕退红夷、招降海寇、营建海防设施、扼守山海要害的诸多战事,全面复盘自身治海实践与御敌谋略。同时忠实还原明代中后期闽浙沿海倭患态势、海防制度弊端、御敌攻坚策略与军制革新变革,是研究明代东南海防的核心一手史料。
除自撰专著外,沈有容还汇总任职闽海期间,董应举、叶向高、熊明遇、张燮等朝野名士为其题写的碑记、序文、诗作,汇编成《闽海赠言》一书。书中收录《总理水军参府题名碑记》《新建定海参将公署碑记》《定海新署落成序》等经典篇目,图文相辅、文史兼具。既佐证了东沙擒倭、参将署营建等重大海防史实,也汇集了明代文人对海防建设、戍边功业的思辨与评述,完整留存了明代闽海海防的发展脉络。
相较于朝堂正史的简略记述,《仗剑录》《闽海赠言》褪去官方修饰、贴合实战一线,兼具细节温度与史料价值。文字真实还原了晚明海防的现实困境、戍边将士的艰辛付出与海上御敌的实战智慧,更镌刻着沈有容半生戎马、赤诚卫国的家国情怀。在重文轻武、海防日渐废弛的晚明,武将躬身著书、传承海防文脉的举动尤为难得,为后世研究东南海防、闽台海防沿革、传承戍边报国精神,留下了不可替代的文献瑰宝。
沈有容的一生,是文武兼修、忠勇报国的一生,更是扎根闽海、守护东南海疆的一生。沧海桑田,定海昔日的海防公署亭台几经兴废,但留存至今的《沈参军定海新署落成序》碑,依旧镌刻着这位“洗海飞将”的赤诚初心与海防智慧。其靖海安民、戍边报国的精神,早已融入定海山海文脉,成为闽东海防文化中鲜明且动人的精神标识。
《福州晚报》(2026年9月28日 A08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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