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游福州 把书读“大”
2026-10-2810-08-10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李炫彤

  福州对我而言,最初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直到真正在这座城市落脚,我才发现,那些书页里读过的名字,并不只是安静地躺在教科书的某一页——他们就住在这里,住在坊巷的某扇门后,住在江边的船坞里,住在山顶的风声中。于是我开始用脚步做注解,把那些文字一行一行放回它原来生长的地方。

  坊巷记忆 风骨长存

  我第一次走进三坊七巷,是在一个阴天的周末。南后街的青石板被一夜的雨润过,光线落在马鞍墙的檐角上,这是南方老街区特有的沉静的光。

  我没有急着赶路。行走间,我总忍不住留意门上的匾、墙里的碑、檐角的瓦当。衣锦坊的水榭戏台上空无一人,我站了一会儿,想象从前的人们就在这样一方天地里听戏,锣鼓一响,水袖一抛,岁月便缓缓流走。文儒坊里一名老人家在天井里翻晒菜干,竹匾摊开,金黄的一片,这一幕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杨桥东路(原为三坊七巷中的杨桥巷)上的一座老宅,是我此行最想拜访的地方。它先属于林觉民,后来归了谢家——冰心的家。这就是林觉民、冰心故居。老宅内天井不大,兰草犹存,木格窗一扇挨着一扇。我在他的书房里站了很久。墙上挂着《与妻书》的手迹复刻版,是行书,墨色有浓淡。从字迹上可以看出,他写到那些决意赴死的句子时,笔锋陡然沉重。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一件事:从前读到的“革命志士的情怀”,都只是我心中单薄的标签。真正打动我的,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决定把自己交付理想之前,对妻子诉说的那些近乎家常的话。他不是不爱,而是因为心中有大爱,才忍痛把自己从爱人身边推开。文字的重量,从来不在于精巧的修辞,而在于它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那份滚烫又矛盾的真心。

  从书房里出来,隔一道墙,就是冰心幼年生活过的庭院。我曾在《寄小读者》里反复品读她写海、写故乡的文字,如今站在她家的廊下,才明白她笔下那种温润柔和的力量,就是从这样的天井、这样淡淡的茉莉花香里慢慢滋养出来的。

  离开林觉民、冰心故居,我前往郎官巷,来到严复故居。这位把“信、达、雅”三个字留给后世译界的老人,晚年回到了这条小巷。我在他的画像前驻足,彼时还不知道,他年轻时并非终日埋首书斋译书——他从马尾的船政学堂走出,远赴英国海军学院求学,归来之后,才在郎官巷的灯下,一字一句打磨域外典籍。

  仅仅千米长的南后街,竟孕育出了这么多历史人物:林则徐、严复、沈葆桢、陈宝琛、林觉民、冰心……他们像一排沉默的树,静立巷陌,不招呼谁,也不刻意解释什么。但你只要走进去,就能慢慢读懂何为“人杰地灵”——一代代人的风骨,让这片土地仿佛拥有了独特的灵魂。

  船政精神 百年回响

  我从福州市中心坐车到马尾,要经过一座座大桥。桥下,闽江水奔涌向前。同行的人指给我看远处的一座塔——罗星塔。当年船政的先行者,便是从这座塔下启航,驶向茫茫大海。

  马尾造船厂旧址,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巨大的铸铁厂房矗立着,铁轨从厂房内部延伸出来,一直铺到江边,轨道经年锈蚀,化作深褐色。我伸手抚摸铁架,冰凉粗糙,指腹沾了一层细灰——像是沉淀了一百多年的时光之尘。

  1866年,左宗棠在这里创办福建船政,由沈葆桢主持,这是近代中国向着海洋迈出的艰难一步。我从前在书本上读到“师夷长技以制夷”,对它的理解只停留在表面,如今我站在这片船坞边,才真切体会到了那一代人的困境:外敌自海上叩关,山河飘摇,他们咬牙坚持,造本国的舰船、建新式学堂、选派学子远赴海外求学……希望能以此救国。

  船政学堂(求是堂艺局)被誉为中国近代第一所新式学堂。我在一张老照片前久久伫立。照片中,一排身着青布长衫的少年,站在西式厂房前,神情拘谨,目光却坚韧明亮。照片下方的名单里,有严宗光,也就是严复;还有邓世昌、刘步蟾、萨镇冰……他们从这里出发,后来在浪涛之中,守护家国。

  我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到访过的郎官巷严复故居。原来严复年轻时,也曾站在这片船坞边,心中盛满对大海的向往。后来他译《天演论》,写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并非闭门书斋凭空得来——因为他亲眼见过被坚船利炮打破的旧世界,深知国家发展若停滞不前,便会被时代淘汰。他手中的笔,是半生风浪打磨而成的。

  那天,我在江边伫立许久,江风浩荡,吹得人睁不开眼。文字从来不是悬空飘浮的。林觉民的笔墨藏着热血,严复的文字载着沧海,沈葆桢的字句凝结着船坞上的汗水。倘若只品读纸面文字,不去探寻文字背后人的来路、境遇与抉择,读到的终究只是空洞的外壳。

  鼓岭情缘 跨越大洋

  我此行的最后一站是鼓岭。

  车子从福州市中心一路向东,盘旋上山。那天正值盛夏,比较闷热,我们的车一过半山腰,风便骤然变得清凉。我们抵达宜夏村时,高大的柳杉环绕四周,雾气从林间漫出,轻轻裹住整座山峦。

  鼓岭在近代是海外人士的避暑胜地。上世纪初,这里山间散落着一座座石砌建筑物,有别墅、邮局、教堂、网球场等。我走进那座老邮局——一栋小巧的石屋,里面的木质柜台仍在,墙上悬挂着当年的老邮票。讲解员讲了一段故事,久久留在我的心底:一位美国孩童幼年随父母在鼓岭避暑,归国之后,一别数十年。晚年时,他经常念叨着“Kuliang”这个地名,他不会书写汉字,只记得这个福州话地名。弥留之际,他仍在枕边念叨这个地名,想回鼓岭。后来他的妻子替他回到了鼓岭,她站在邮局门前,潸然泪下。

  我听了这段往事,站在这个小小的邮局里,静默良久。

  一个人,把一个远在异国的地名记了一辈子。中国的一座山,隔着大洋与数十年的光阴,被一位美国老人认作故乡。我忽然懂得:乡愁、风物、故园之思……它们不仅在作家笔下的文字里,更在柳杉的清香里、石墙的凉意里、木柜台温润的木纹里。我看过许多写故土的诗文,从“羁鸟恋旧林”到“未老莫还乡”,直到我置身鼓岭的薄雾之中,才真切感受到对故土情感的温度。

  我在鼓岭观景台远眺,福州城仿佛在脚下铺展开。闽江如银带穿城而过,马尾方向波光粼粼,三坊七巷的黛瓦汇成一片沉静的灰。我恍然发觉:站在这里,像是把我的三段行程“一眼收揽”:坊巷里的风骨、江边上的求索、山顶上的乡愁……共同拼成了这座城文脉肌理的一部分。

  走读榕城 真切感悟

  我下山之时,天色渐晚。我靠在车窗上,回想这些行走中的见闻。

  出发之前,我曾思索文字的意义,疑惑于文字在当下,究竟有多少分量。这三段行程走下来,我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想,所谓读书,并不是一味把书读“厚”,而是要把书读“大”——将那些文字,从书页之中释放出来,让它们重回脚下的土地。

  我们这一代人,常常被提醒“凡事要讲求实用”。可是这一趟“走读榕城”的经历让我明白:支撑人心的,是无形的精神力量。福州这座城市,还藏着许多感人故事和精神财富,等待我们慢慢探寻、挖掘。

  把书读“大”,让阅读与行走彼此印证。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街、吹过的每一阵江风、看过的每一场山雾,或许都将化作人生书页里鲜活的注脚。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28日 A05版 兰花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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