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室津梁几度秋——连江安利桥往事
2026-10-2903-13-34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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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连江潘渡古渡口附近的安利桥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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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利桥残存的其中两部分桥墩。

  闽海大地群山万叠,武夷余脉自西北迤逦入闽东,分化出鹫峰支脉,层峦起伏间,无数泉涧破山而出,汇集成敖江的主干流。

  敖江——这条连江的母亲河,收纳闽侯、罗源交界群山的千百条细流,穿峡谷、绕丘陵,由西向东奔赴东海。晋太康三年(282)设置的温麻县,便是今日福州连江县的前身。倚山濒海的地理格局,塑造了连江半耕半渔的乡土生存样貌。山居者垦荒种稻,濒水者结网捕鱼,水陆互通全凭山道与渡口,山水不仅馈赠生计,也以湍急江河划开地域阻隔。今天的潘渡镇隶属于连江县,地处连江县西部。潘渡恰好“卡”在群山泄水的咽喉隘口,上游千山万壑来水骤然收束于河谷,河床陡降,水流撞击溪中黑石,终年涛声隆隆,天然形成一处扼守闽浙陆路的关键渡口。

  这里曾经有一座传奇古桥——安利桥。目前桥的遗址位于连江县潘渡镇潘渡村。此桥始建于宋绍兴十四年(1144),初名“惠政桥”,曾横跨敖江中游,是福温古驿道重要津渡。安利桥历经多次冲毁复建,至清朝雍正年间(1723—1735)彻底坍塌,现存历史遗存仅余桥墩遗迹与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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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连江潘渡的福温古驿道的一段。

  (一)

  唐宋以降,海上丝路日渐繁盛,闽东成为连通浙南、闽中沿海的陆路枢纽。彼时福州通往温州的驿道,正从潘渡这处渡口横穿敖江而过,古称福温古驿道,车马络绎、驿传不绝,潘渡便横扼其间,成为南北要冲上的一处必经之渡。在这里,向北翻山可达罗源、宁德福宁府,继而取道入浙东三吴之地;向南顺敖江水路可直抵连江城关海港,南北商贩、赶考儒生、官府驿卒、挑货脚夫,一年四季络绎往来。

  在潘渡渡口,一溪横亘眼前,无桥便只能寄身野渡,经年累月,潘渡慢慢从一处自然渡口,演化成闽东水陆往来的市井节点。“潘渡风帆”后来跻身“敖江十二景”,帆影落溪、人语随波的景致背后,隐藏着一代代行路之人隔水难渡的困顿,也埋下了跨越宋元明清四朝、接连数代人筹资筑桥的精神伏笔。

  没有桥梁的漫长岁月里,渡口是人们生计的聚合地,也是苦难的见证地。敖江受山地气候影响,春夏多雨,山洪动辄暴涨丈余,浑浊洪水裹挟滚落的山石横冲直撞,原本平缓的溪面瞬间化作险滩。

  彼时渡船为数不多,艄公恃汛期行路刚需随意抬升船资,遇上连绵阴雨,江水连日不退,旅人被困溪岸三五日甚至旬月是寻常事。沿岸散落的村居大多倚山搭起茅舍,土墙竹顶,农人日出进山耕耘,日暮临溪浣洗,祖辈世代望着奔涌的江水叹息,盼望一座安稳的石桥横跨溪面,消解隔水行路之苦。这份根植于民间日常的朴素祈愿,并非一时兴起的空想,而是安利桥此后近八百年向善接力最本源的精神土壤。

  南宋立国后,中原衣冠南渡,江南远离中原战乱百余年,社会安定、农商兴旺,朝廷着力整顿地方吏治,劝农兴修水利、铺路架桥成为州县良吏的施政标尺。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阮圭赴任连江知县,这位恪守勤政恤民准则的地方官,巡查乡隅时驻足潘渡渡口,目睹两岸旅人临水踌躇、舟子坐地抬价的现实,当即下定决心,依托官银与民间募资,在古渡原址修建木梁大桥,定名“惠政桥”,取惠济生民、政从仁善之意。

  古时闽地崇佛风气浓厚,民间素来有捐资造桥铺路积累善缘的民俗,修桥从不是官府单方面的工程。本地僧人张颠心怀乡梓疾苦,率先奔走各村化缘募捐,成为惠政桥民间募资的首倡者,乡间富户、寻常百姓听闻造桥利民,纷纷捐出木料、钱粮。阮圭调拨府库闲置官银补足造价,派人深入深山采伐古木,征调乡民开山凿石垒筑桥基。本土士人林??全程亲历大桥营建始末,目睹官民同心、僧俗协力的动人场面,提笔写下一首七言长诗,成为留存至今最早记录惠政桥的一手史料:

  温麻之邑山水区,溪流来自西北隅。

  上流擘地山萦纡,下入大海天模糊。

  循溪村落葺茅茨,中有古渡横长途。

  北走三县傍三吴,渡头行客无时无。

  飞涛澎湃鼋鳌呼,舟人射利开金壶。

  居人病涉行者吁,安得水面浮亨衢?

  道人张颠佛之徒,布金长者争来输。

  阮侯于此宏规模,一笑佐以公家储。

  万树倒身委泥涂,万石垒址铁不如。

  功成役罢大字书,弄翰者谁张与苏。

  这首诗铺展了宋代潘渡山水、村居、渡口、建桥百态,字里行间满是百姓得盼津梁的欣喜。木桥落成之后,南北天堑变通途,往来行人不必再受制于江水起落,一时被连江百姓传为佳话。

  可是,敖江狂躁的水势远超古人预判,桥的木梁常年被洪水冲刷、虫蚁蛀蚀,加上夏秋山洪频发,南宋庆元三年(1197)一场特大暴雨催生洪峰,巨浪席卷整座惠政桥,数十年心血构筑的桥梁轰然倾颓,木料、基石大半被江水裹挟入海。桥体虽塌,但官民协力向善的火种,已经留在温麻乡土的血脉之中。

  南宋乾道年间,晁子阖接任连江知县,接续前贤遗志重启修桥工程。他汲取木桥易朽的教训,改用大块青石垒筑近十九寻高的石砌基座(注:“寻”是古代长度单位),务求桥梁坚牢耐久。

  奈何山溪来水迅猛无定,数年之后,新一轮大水再度冲垮新造石桥。短短半个世纪,大桥两建两毁,人力数次败给天灾,实体桥梁接连湮灭,却一次次加深了当地人对修桥济世的执念。石材木料筑就的桥身易被洪流摧毁,根植人心的向善道义,却能在岁月里不断沉淀、代代传承。此后数十年,渡口重回舟渡旧貌,百姓复受隔水之苦,可等待重修新桥的心愿,早已在乡土间悄然生根。

  (二)

  南宋宝庆三年(1227),经年洪水反复冲刷河床,深埋水底的巨石被激流掀翻移位,水退之后,江心浮出一块天然断石,石面自然浮现“安利”二字,笔画天成,全无人工凿刻痕迹。这件奇事很快传遍沿岸大小村落,百姓结伴赶赴渡口观望,全邑轰动,人人视作天降祥瑞,冥冥之中预示此地终将再造新桥。奇石是自然的巧合,而促成安利桥落地成形的,是南宋理学浸润之下,一代代士大夫济世安民的价值追求。

  其时闽中名臣郑昭先历经孝宗、宁宗两朝,官至参知政事,一生深耕理学,以安民济世为立身信条。他为官辗转闽浙多地时,便留意到潘渡行路之难,早早立下捐资建桥的心愿,无奈身居朝堂公务缠身,夙愿未竟便撒手人寰,临终将修桥遗愿嘱托子嗣,把便民向善化作郑氏一门的家风家训。其子郑逢辰凭借父荫入仕,官拜金部郎中,久居福州为官,常年牢记先父遗愿,奇石现世的异象,让他认定圆梦时机已至。他专程登门拜谒福建安抚使王居安,细数潘渡民生困顿、天降奇石的缘由,恳请官府牵头,官民合建新桥。王居安素来体恤闽东民生疾苦,当即应允联手兴工,废弃旧日“惠政”之名,依从石上铭文定名“安利桥”,取“平安利涉、安行路之困顿、利四方之生民”之意,桥名二字,从定名之初便锚定了济世向善的内核。

  南宋宝庆三年(1227),大桥破土动工。南宋绍定元年(1228)秋,大桥竣工。浙江金华名士徐澄受托执笔撰写桥碑记,此人为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进士,号韦斋,浙东理学代表人物之一,其时在福建任职,深谙闽地风土与造桥始末,落笔翔实严谨,完整记录桥梁规制:全桥总长75丈(约合234米),桥面宽18尺(约合5.69米),通高40尺(约合12.67米),顺着溪水走势开凿十道分水桥洞,洞高和洞宽都远超早年的惠政桥,借桥洞分流消减洪水冲击力;桥面之上绵延236楹廊屋,晴天遮烈日、雨天挡风雨,方便商贩歇脚、路人休憩。整座桥梁耗钱两万缗(读音mín,古代货币计量单位),一半经费取自福州、连江两级官府公帑(读音tǎng),余下银两全部来自八闽各地乡绅、善男信女自愿捐输,官资与民捐相融,是南宋全民向善最具象的物证。

  造桥工程琐碎繁杂,当地一位被称为“宗日恩贤慧”的僧人主动出任工事总管,常年驻守工地,日日督查采石、垒基、架梁各项工序,不计寒暑劳苦。佛门出世之人躬身入世行善,让济世之善跳出儒释门户之隔,融汇成跨越阶层的共同追求。大桥完工后,王居安取用江心出土的“安利”原石镌刻桥匾悬于桥头,徐澄撰文刻碑立于桥畔,详述建桥缘起、桥梁形制与捐资名录。

  这块碑石背后隐藏一段流传后世的孝义往事,先由莆田大儒陈宓补文镌于碑阴。陈宓是南宋名相陈俊卿第四子,朱熹、黄榦的入室弟子,历任多地州府主官,毕生推崇孝义教化。后来郑逢辰翻阅碑记,发现正文只记述自身与王居安的建桥功绩,对父亲郑昭先遗愿只字未提,他深觉埋没先父心血是不孝的,故而专程登门恳请陈宓补充始末。陈宓挥毫补记,不单成全一段父子孝义,更以碑刻文字定下“承先启后、接续善举”的道德标尺。后世寻访残碑之人,细读正反碑文,方能读懂一座宋桥背后,理学文脉滋养出的家国仁心。

  落成后的安利石桥十洞分水、长廊连绵,雄踞敖江之上,成为南宋连江规模最宏大的跨江石桥,闽浙古道自此车马熙攘,商旅往来愈发繁盛。

  南宋末年国运倾颓,元兵南下席卷八闽,连年战乱致使州县府库空虚,安利桥年久失修,石缝杂草丛生,桥基慢慢松动。元至正十九年(1359),闽东连月淫雨引发特大洪水,狂涛漫过桥面,宋建石桥大半坍塌,石墩崩落溪谷,南北陆路再度中断。江山改朝换代,官府无力再拨钱粮修桥,元代乡绅潘昉接过向善接力棒,倾尽自家产业购置渡船,常年雇请渡夫免费摆渡过往行人。

  从大宋官建巨桥,到元代布衣私设义渡,行善载体由石桥换作扁舟,济世利民的道德内核分毫未改,朝代更迭割裂不了扎根乡土的善念,这便是“安利精神”第一次跨朝赓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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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安利桥有关的两块宋碑残石(局部),上面可见“徐澄”(左图)、“安利”(右图)二字。

  (三)

  明朝一统东南之后,历经明初数十年休养生息,闽东山野炊烟复盛,农商逐步复苏。嘉靖年间,相隔百年之后,远在寿宁的民间善人听闻潘渡无桥之苦,不辞路途遥远,跨县奔走募筹木料石材,集结工匠赶赴潘渡重修桥梁。异地之人心系他乡行路,足见安利桥承载的向善理念早已突破县域地界,成为闽东共有的民风底色。

  奈何闽地多雨,山洪年年侵扰溪岸,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连绵暴雨酿成大水,刚刚完工的新桥再度被激流冲垮。朝廷财力有限,无力反复出资造桥,官府定下徭役制度,每年征派本地乡民轮流驻守渡口,以人力撑船摆渡,寻常百姓以日复一日的劳作,接续前人未尽的善举,把宏大的济世理想落地为烟火日常里的点滴付出。

  时光流转至明崇祯末年,明末文坛领袖曹学佺辞官归隐福州,他一生遍历闽山闽水,诗文德行享誉全闽。辗转游历连江时,他听闻安利桥屡建屡毁、路人隔水难行,便与时任连江知县沈士奇联手牵头募资。沈士奇主政连江期间心系民生,全力协助曹学佺统筹钱粮物料;凭借曹学佺在闽地的名望,各地商户、乡绅、寺院僧人纷纷慷慨解囊,木料银钱源源不断汇聚潘渡,工程历时四载方才落成。新桥上再造百间连绵廊屋,临水而立,蔚为大观。时隔300多年,明末士林接续宋元遗志,在乱世前夕再造安利桥,是儒家士大夫济世理想的现实落地。

  大桥竣工之日,曹学佺登临桥廊,俯瞰奔涌江流与层叠青山,感念四朝造桥、代代接力的不易,挥笔题诗:

  为山成一篑,离水若千寻。

  世态原浮寄,行人仍古今。

  微躯无倦意,贤宰有同心。

  因忆桥成事,全资物力深。

  同代文人孙昌裔结伴同游潘渡,此人深耕闽地方志与山水风物,目睹石桥雄姿、古碑遗存,触景赋诗:

  溪势奔腾急,桥雄足捍涛。

  千人碑口在,九道水门高。

  视溺真由己,成功肯惮劳?

  寄言问渡者,潘已改成曹。

  诗中一句“潘已改成曹”,凝练元代潘昉捐舟、明末曹氏筑桥的人事更迭。世道变迁、人物轮换,唯有济世的初心代代相传。

  晚明战火席卷八闽,顺治丙戌年(即清顺治三年,公元1646年),领兵盘踞闽东的黄斌卿部驻军桥廊,兵士夜间用火不慎引燃木质廊屋,漫天大火吞噬百间廊舍,崇祯年间重修的桥梁仅剩青石墩孤悬溪中。

  烈火能焚毁木构建筑,却烧不灭温麻大地积淀数百年的向善文脉。入清之后,新一轮的修桥接力缓缓启幕。

  (四)

  殆至清初,天下初定,历经战乱的闽东慢慢恢复元气,民间重修安利桥的呼声再度四起。清康熙戊辰年(1688),一桩震动连江全境的善举传扬四方:苦行僧人越机立下重誓,穷尽毕生心力重修古桥。他为明心志,自断一指以表决心,孤身奔走连江、闽侯、罗源三县沿街化缘,以肉身之痛立济世之愿。这是一位出家人把“安利”二字刻入性命的赤诚。连江当地乡宦张仲举素来乐善好义,听闻越机壮举,一次性捐出千两白银作为主材经费,乡间百姓零碎捐助接踵而至。

  之后,历时三载寒暑,工匠采石垒墩,安利桥再度屹立溪上。天意难测,新桥落成不久便遭遇特大汛期,山洪奔涌冲垮大半桥身,溪滩之上,只余下四百余根朽木散乱乱石之间。屡建屡毁、屡毁屡修,数代人在天灾面前不曾退缩,恰恰印证良善从不是一时壮举,而是屡挫不悔的长久坚守。

  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乡贤郑丰芝联络沿岸各村百姓,联名上书闽浙总督府,细数安利桥兴衰始末与渡口民生艰难。彼时范时崇任职闽浙总督,体恤闽东行路之难,特批一千六百两官银专项修缮石桥。工匠抓紧工期砌筑石梁,主体完工后国库经费耗尽,再也无力筹措木料搭建廊屋。八年之后,汛期大水掏空无廊庇护的桥基,桥体大面积坍塌。

  清雍正四年(1726)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横扫潘渡,残存石墩尽数被激流卷走,绵延宋元明三朝的安利桥主体彻底消亡。实体大桥自此绝迹溪上,舟渡成为永久的出行方式,向善的载体从筑桥转为守渡,济世内核始终一脉相承。

  (五)

  古桥湮灭之后,不少文人寻访旧迹、临水凭吊,留下数首怀古诗作。

  游历四方的陈舜申途经潘渡,见漫滩流水、远峰帆影、崖间老树、荒村暮鸡,满目萧瑟,便写下:

  溪流溯风漫,帆影薄山低。

  高壁半天树,荒村残日鸡。

  桥疑虹稳跨,滩学马频嘶。

  一笑黄尘客,年华水欲西。

  清中期连江本土文士曹孟善常年搜罗乡邦古迹,秋雨时节独行废址,断碑隐于荒草、残石散落溪滨,秋雁掠空、满目凄凉,落笔成诗:

  官路横江北,残桥立水西。

  雨销虹影断,秋老雁声凄。

  竹院沉荒径,石碑没旧题。

  济川人不见,长望绿波迷。

  这两首怀古诗以笔墨留存古桥风貌,诗文传世,便是安利道德文脉的另一种存续。岁月辗转数百年,浙江金华名士徐澄亲手撰文镌刻的南宋绍定古碑历经洪水崩裂、人世辗转,碎裂为两截残石,流落乡间田野。它们不曾入藏博物馆、不藏大户深宅,而是被当地村民就近取材,铺作潘渡镇乡村田间小沟的石板小桥。时至今日,两截宋碑依旧横卧阡陌水沟,村民下地劳作、孩童嬉戏往来,日日踏过镌刻南宋文字的碑石。当年刻石立碑为记安利功德,如今残碑化桥便民渡水,一物流转数百年,以最朴素的模样践行“安利”初心,是古碑跨越时空的德性落地。

  安利桥彻底被洪水吞噬之后,受制于财力匮乏,再无官民力量大规模复建石桥。清乾隆十六年(1751)秋,郑昭先后人郑道乔身为郑氏宗族主事,翻阅族谱、溯源先祖遗德,唯恐南宋以来一门修桥济世的祖训湮没于岁月尘埃。全族族人商议后,自愿捐出27亩宗族祠田,每年田租所得全部用于添置渡船、按月发放渡夫工钱,常设永久性民间义渡,永久免费接送南北行人。南宋先祖立志造桥,清代后裔捐田设渡,郑氏一族跨越四百年接续祖训,把家族孝义化作普惠全乡的实在善举,桥不可复,便以舟楫续功。

  郑氏捐田设渡之事逐级呈报,经连江知县上报督抚衙门,获省级官府核准备案,载入《连江县志》,另择新石刻碑立于渡口,明文约束后世郑氏子孙世代恪守,不许废止义渡。本地文人孙迈受乡邻嘱托,撰写《潘渡渡记》记录整件旧事,文中一语道破古今道义:昔年郑逢辰承父志,化野渡为长虹巨桥;今朝郑氏后裔守祖德,变废桥为常设义渡。数百载山河变迁,桥与渡形制更替,劝善、承志、便民三层初心,自宋至清分毫未改。

  同为郑氏后人的郑家纪亲历宗族捐田立渡的盛景,回望自绍兴迄乾隆五百余年津梁起落,心生感慨,挥就七律:

  宋室津梁几度秋,而今桥圮复成舟。

  当年过客临流阻,此日行人鼓枻游。

  两岸风帆山外望,一溪云影水中浮。

  济川有楫绍承远,何事停车问渡头。

  这首小诗清淡悠远,收纳山水风物、宗族薪火、人世浮沉,也收束了一场跨越四朝的道德接力。

  (六)

  敖江之水彻夜不停向东流,潘渡群山也几经枯荣,800多年安利桥的兴废往事,尽数藏匿在溪谷涛声与山间云影之中。当年江心浮现的“安利”奇石,经长年浪涛磨洗,字迹早已漫灭无痕。75丈长桥、236楹宋式廊屋、10孔分水巨洞,历经宋元明清四代洪水、战火、人世变迁,木构朽烂入土,巨石深埋泥沙,长虹卧波的盛景只留存于方志、诗文与代代口耳相传里。

  桥在,则车马踏石往来;桥毁,则扁舟凌波渡人。潘渡在桥兴桥废、舟起舟歇的循环里,送走了一代代乡民商旅,收纳800多年人间烟火。林

  的宋诗定格南宋建桥盛景,舟子牟利、百姓盼桥的市井烟火穿越岁月依旧鲜活;陈舜申、曹孟善以咏古诗凭吊废桥,把古迹零落的怅惘化作文字遗存;曹学佺、孙昌裔的诗句记录明末士林向善的赤诚;郑家纪的七律收束乾隆义渡新风。散落两岸的诗文,已跟随埋于田间的残碑一道,沉淀为连江无法割裂的乡土印痕。

  通读安利桥的历史沧桑,从南宋阮圭初创惠政,郑昭先遗愿、郑逢辰建安利;元代潘昉自费设渡;明代寿宁义士募建、曹学佺牵头复桥;清代越机断臂化缘、张仲举重金襄助、范时崇官银拨款,再到乾隆郑道乔合族捐田倡设义渡,宋元明清四朝,官吏、僧人、乡绅、布衣、望族轮番入局,王朝更迭、治乱交替,唯有便民向善的执念贯穿始终。这便是安利桥留给当代最重要的道德启示。因为砖石土木构筑的实体建筑,终究逃不过天灾损毁、战火焚毁的宿命,唯有内化于人心中的良善道义,才能拥有跨越朝代、穿透世事浮沉的永续力量。

  在世俗的认知里,行善多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个人善举,捐钱出力、落成即止;而安利桥800多年的故事,升华出华夏乡土独有的道德境界:小善是一人一世的慷慨解囊,大德是一族一地、数百年薪火相继的使命传承。山洪可摧石桥,战火可焚廊屋,却抹不去一方水土代代沿袭的向善标尺。出身朝堂高官、深山僧侣、豪门乡绅、贫寒布衣,身份悬殊、生存境遇天差地别,却因“安人、利民”的共同追求汇聚一处,这正是传统中国根植于乡土的道德自觉。

  近现代之后,闽浙古道改线,盘山古驿慢慢被现代公路替代,汽车、班车取代骡马挑夫,昔日帆影连片的渡口慢慢褪去市井繁华,“潘渡风帆”也只剩风雅名目留存旧志。今日漫步潘渡溪岸,西北群山依旧层峦叠嶂,溪涧泉水照常汇流成河,沿岸村居依山傍水,风物样貌仍和林笔下的宋代图景遥相呼应。繁华落尽,旧日长桥早已无迹可寻,唯余三段石墩静卧河道之中,任凭三百余年溪水往复冲刷磨洗。桥头碑碣匾额早已散佚于荒草之间,木构廊屋更无寸木存留。然而,正因这三段桥墩尚在,我们便还能凭此一脉残石,去想象当年二百三十六楹廊屋绵延溪上、晴遮雨蔽的盛景,去触摸那条被无数古人踏过的福温古驿道——石墩无言,它却是这段千年往事存留于世的最后证物。

  有形的安利桥早已湮于洪水泥沙,无形的安利精神化作山水气韵,浸润潘渡的田垄草木、溪石烟霞。当地乡村的田间尚存两截宋碑残石,日日承载村民脚步,以最质朴的模样延续千年功德;传承两百余年的郑氏义渡遗风,融入地方乡风,潜移默化滋养一方民风心性。“安利”二字早已跳出奇石与古桥的字面本意,成为温麻大地的精神图腾,安行路困顿之民,利四方往来之人。曾经“画栋飞甍”的安利桥身早已化作尘埃,但尚存的三座桥墩,还有那800多年积淀的乡土道义与人文风骨,将伴着溪上风帆、山间流云,长久地栖留于连江的青山碧水之间。

  安利桥的八百余年往事时时警醒世人:世间万物终有朽灭之时,唯有赓续向善、薪火相传,才是穿越岁月、亘古不朽的人间正道。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29日、30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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