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郑秀杰
罗川书院是清代罗源县四大书院之一,清光绪九年(1883),罗源人魏家纬受聘为罗川书院山长。魏家纬的家乡在罗源县中房镇西北部的深坑村。
魏家纬,字义旋,号星五,清道光八年(1828)生。魏家纬的祖父是邑庠生,在村里教过书。魏家纬的父亲县学出身,常年往返福建罗源和浙江宁波,经营笋干生意。那条罗宁古道,他走了无数趟,先把山货运到闽东,再辗转运到浙东水乡。他攒下的银钱,大半汇进了书斋的灯油和先生的束脩。魏家纬的母亲是邻村人,嫁到深坑村,生育了六男一女,魏家纬是长子。她虽然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
在深坑村,读书是大事,书要背,纸要买,灯油要省着用。魏家纬小时候,天不亮就被母亲叫起来读书。灶膛里的火还没烧旺,他就坐在窗前,把前一天的功课再温一遍。冬天冷,他手僵得握不住笔,就先抄几行字,等手指暖了再接着背。
魏家的老厝是明末建的四合院,占地1100平方米,天井方正,石板铺地。堂屋正厅曾摆着一个六扇围屏,这是魏家纬祖母六十大寿时请人打造的。围屏用的是台湾红木,宽5米、高2.6米,旁边两扇比人还高,雕刻着八仙、三国的故事,以及古人耕读的场景。围屏上镌着字联“敦伦尽分,闲邪存诚”“学贵心悟,守旧无功”。魏家纬小时候常站在这个围屏前端详。
魏家纬年少时背书快,先生教一遍就能复述,不免生出轻浮气。母亲看在眼里,不说破。有一天清晨,她当着儿子的面,把自己绣了数月的一面花鸟绣品拆了重绣。魏家纬站在旁边看了半晌,母亲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底子歪了,绣什么都是歪的。”
魏家纬没吭声。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手指一针一针地拆,拆了很久。从那以后,他收了心。读书不再图快,而是把每个字的意思都嚼透了才往下读。
清咸丰元年(1851),魏家纬考取县学第三名。他步行从深坑村去罗源县城看榜,然后背回一刀宣纸、两锭墨。可是,此后的乡试,他一考就是31年。
那31年里,有人中了进士做了官,回乡省亲排场十足。魏家纬守在深坑村的老屋里,教书、读书。有人劝他放弃,劝他跟着父亲做生意。他指着堂屋围屏上的字说:“文脉不可断,初心不可移。”
清光绪八年(1882),乡试放榜,魏家纬中举。送喜报的差役骑马到了村口,锣鼓敲了一路。魏家纬那天正在书房里抄《近思录》,听到动静,放下笔,整了整衣襟,出门接喜报。那年秋天,匾额挂上了魏氏祖屋门楣,金漆描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这一年,距科举废除还有23年。魏家纬已娶妻生子,儿子尚幼。有人劝他赴京铨选,谋个实缺,但他没有去。他中举后,继续待在家乡,为乡里祠堂、庙宇和老宅题写柱联。如今在罗源一些村庄的旧厝里,留下了他不少手迹。
光绪九年(1883),魏家纬受聘为罗川书院山长。罗川书院在罗源旧县衙附近,水陆寺旧址上,后倚文昌祠,前临街市。旧时书院内有三进院落,青砖封火墙,院里有建院时种下的两棵桂花树。
掌教书院期间,魏家纬常对学生讲起朱熹在罗源讲学的旧事。他在书院带着学生读朱子的书,墙上贴着白鹿洞的学规。每至午后,他在文昌祠前的丽泽堂设讲席,帘子半卷,堂内光线昏暗,只听得见他讲课的声音:“立志为先、务实躬行……”窗外,凤山松涛与讲课声交叠。
在罗川书院期间,他还带着学生到下梅岭植枫树。山路远,学生扛着树苗跟在他后面,沿着古道往上走,一棵一棵种下去。枫树后来长成,秋日红叶满山,过往的行人有了歇脚地方。他还曾组织乡贤筹资,修缮通往福州、宁德、罗源县城三个方向的古驿道凉亭,沿路遍植枫香树。
贫家子弟交不起束脩,他就代垫,如果穷得还不起,他就不要了。他后来索性定下规矩:贫民子女入学,免学费、供笔墨;家贫无力食宿的,书院管吃管住。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他们将来能教别人。”
一年冬天,他发现一个学生被子薄得跟纸一样,二话不说回屋把备用的棉被抱来给了学生。那个学生后来做了官,逢人便说:“魏老师的被子,我一辈子暖着。”
大雪封山那年,村里一户贫民家的孩子冻得发抖,他送去柴火与棉衣,将孩子接到书院读书,免了所有费用。他自己很节俭,夏天只穿一件青布衫,冬天只有一袭旧棉袍。有学生想凑钱给他做件新的,他摆手:“你们省下的钱多买几本书看。”他家中几无余钱。
后来书院关闭,魏家纬回老家过了几年清闲的日子,偶尔帮助邻里调解纠葛。有一年,林家、下湖、岭兜等村居有十几个考生来请教他。他让他们到附近的宝胜寺备考,亲自指导。后来,这批考生大多考上了秀才、举人。
光绪二十四年(1898),魏家纬离世,享年70岁。弥留之际,他对床前的儿子说:“山里娃,要好好读书、待人。”说完闭上了眼。送葬的队伍从深坑村一直排到山口,有学子特意前去送别,甚至跪在路边痛哭。他葬在老家那片他从小看惯的山岭里。
《福州晚报》(2026年11月1日 A07版 闽海神州)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