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溪

西湖公园“湖山胜处”景点。

景点有一尊造型别致的太湖石。

　　我常常游览福州西湖公园，以往总是习惯性地走“左线”——经过紫薇厅、击楫碑，登玉带桥，往福建博物院方向走。而那天，我特地为“湖山胜处”而去。“湖山胜处”在福州西湖公园的开化屿上，位于开化寺后面的后山，是园内一个集假山、鱼池、照壁、亭台于一体的古典园林景点。

　　（一）

　　步入公园，走过柳堤后右转，过了宛在堂，不多远处看见一座从浓绿间隐现的朱红牌楼。拾级而上，牌楼飞檐微翘，承接漫垂的枝叶，石阶浸在树影筛落的碎光里，脚步碾过晃动的光斑，像踩碎一汪流动的湖水。

　　牌楼正中央是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是著名书法家陈奋武题写的“湖山胜处”。木柱上悬挂一副十二言的行书楹联，字迹在光影里闪烁，我仔细认读了一番：

　　何须踏雪孤山，始有客来载酒；

　　正好乘凉六月，那无人在题诗。

　　相传这是清代福州知府李拔（1713—1775）所作的联句，读来清简平易，没有堆砌僻典的词藻，没有故作高深的姿态。李拔有意将福州西湖孤山与杭州西湖孤山并举，后人因之将福州西湖孤山称为“小孤山”。李拔撰联并非自娱自乐的文人吟哦，他是真懂福州西湖的人。福州西湖正因为有了历代文士的咏叹和管理，留给今天的是一个立体、饱满的人文西湖、生态西湖。

　　我环顾四周，此间秋木阴阴，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是榕树、杜鹃与苏铁混在一起的清润，秋高气爽的西湖自成佳境。山水之乐，贵在当下。不必泥于古人的赏景范式，审美无分时节，无分景色大小，无分良辰寒暑。一样的湖山，在不同时节各有别样的诗意，我看着眼前的十月湖山，不由得想起刘禹锡“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感发。所谓“湖山胜处”，不是某一处定格的景致，是风、是光、是石、是廊、是字句交织的一瞬，不同季节给我们带来不同的感发。此刻，我挺立在山水与文脉之间，心神慢慢松弛，与西湖“小孤山”的呼吸同频，忘却了这段时间忙碌的疲乏。

　　李拔在福州工作三年间，留下了不少与水有关的题刻，他为西湖题“西湖水利”，为罗星塔题“砥柱回澜”，为乌龙江题“龙江飞渡”“江风海潮”。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李拔在福州爱水、治水、写水，留下不少足迹。我一边实地寻访，一边读他那篇并不算长的《福州行部纪略》，古今文辞有别，读来却很亲切：“予临莅余闲，簿书多暇，澄心远览，静念遐观。凡其物产土宜，民风土习，陂塘渠港之利，鱼盐蜃蛤之饶，文章心理之同，习尚浇淳之异，莫不究其根柢，加以弛张。顺彼长道，惬我寸心。”

　　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李拔巡查福州十县。他从侯官启程，遍历连江、罗源、长乐、福清、古田、闽清等县。李拔每深入一地，对于水果、蔬菜、粮食等土地物产，池塘、沟渠、港口等水利资源，节日庆典、民间艺术、饮食文化等民风土习，鱼、盐、贝类等水产品资源，都一一追本溯源，审察实情。当李拔回到府衙，临案处理公务、稍有闲暇的时候，便澄澈心神、远观深思，他提出注重宽弛与整顿并举的治理策略，制定顺应各地民情的长治之道，契合自己为官的本愿。

　　李拔将个人生命融入所处的时代，用文字和书法记录自己的感发，把工作实绩书写在生活的这片土地上。他的故事对我来说启示良多。

　　（二）

　　在“湖山胜处”景点，有一尊天然太湖石，这是福州市区造型最为别致的太湖石之一。

　　我的桌案上摆了几块形状不一的湖石，朝夕以对，日日揣摩，体会到赏石就是品味人生、赏大千世界。我认同米芾相石四法的“透”，人生应当如太湖石一般通透。

　　那天，我站在这尊巨大的太湖石前面，仿佛听见了湖底旧浪的回响。千万年水啮风淘，把一块坚硬的岩石，镂成孔洞嶙峋，满身凹凸。孔洞是石头呼吸的腔体，凹凸是流水刻下的褶皱。这块太湖石与我以前所见的都不一样，它向上缓缓舒展、扭曲、升腾，深幽的黑洞向着天光敞开，日光在石身镂出无数明暗的眼，孔洞里藏着碎影，明暗交错，洞中有洞，我的目光一经探进去，便陷进一重一重的虚空。虚空凝作了石骨。我的视线在嶙峋的石面游走，时而见峰，时而见渊，一洞一态，随光影流转不断变幻。秋风掠过，树影叠在石身，湖石仿佛微微颤动，似要再度化作烟、化作水，遁入无边的空茫。

　　太湖石后面亭台连绵，黛瓦层叠如浪。这块太湖石，本是沉埋水底之物，离了湖泽，立在此地，却依旧保留着水的姿态，似奔涌的浪骤然凝住，又像一团被时光固化的烟云。石来自亘古，代表着时间，千万载潮来汐往的记忆，全都锁在这一身孔窍之中。陆游说：“石不能言最可人。”石是静的，影是活的，秋风吹拂，云影、树影、人影婆娑，流动翻涌，所有的起伏、空洞、苍劲，藏着吞吐风云的呼吸，只待赏石者去品味。

　　自古爱石、画石的名士不少，如苏轼画石超然沉稳、赵孟頫画石秀润可人、倪瓒画石萧疏清致、黄道周画石清刚磊落、倪元璐画石奇崛苍润、朱耷画石浑圆无尘、郑板桥画峭石拔凌霄……

　　头顶上的太阳慢慢移动着，太湖石上的阴影缓缓变换形状。我望着它，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湖，在每一个通透的孔洞之间，静静流淌。

　　（三）

　　穿过朱红的廊柱，只见“鉴湖亭”三字石匾嵌在梁间，楷法凌厉峭拔，落款署名“林森”。

　　匾额之下两边廊柱上，镌着一副黄道周草书石刻楹联：“荐馨好撷涧边草，养证无挠山下泉。”笔势倔硬盘折，单字多取纵势，潜藏着晚明士子孤峭的骨力，已过了数百年的光阴，依旧不肯柔和。黄道周作诗文善以自然意象寄托人格理想，“涧边草”喻指高洁之士，表达愿采撷香草以荐馨香的修身志向，彰显对君子德行的追求；“山下泉”象征水滴石穿、不屈不挠的品格，意涵黄道周一生刚正不阿的为人。晚明政局危如累卵，隆武年间（1645—1646），黄道周在福州曾有过短暂的朝堂生活，那段时间他与郑芝龙的关系剑拔弩张，眼看困守福州于事无补，最后上疏奔赴江西募兵抗清被捕，1646年就义于南京。这副楹联应该是黄道周在福州期间的遣怀之作，纸寿千年，石寿万载，弥足珍贵。

　　我的目光落在嵌于石阶旁的一方碑刻，指尖触摸青石粗粝的肌理，民国十一年（1922）的风，仿佛从字缝里漫出来。我蹲下身子，拨开细草，目光顺着竖排文字缓缓游走：“民国十一年十一月十日，于福建省长公署庑下见有石刻一联，细审之，乃黄道周先生手笔，谨移置西湖公园鉴湖亭，以供公览，而垂久远。林森志。”

　　碑刻上的字，笔画沉实清劲，青蓝的填色已经半褪，笔画边缘漫上斑驳的灰褐，像记忆慢慢晕开的毛边。石刻中藏着一段跨时代的相逢：林森无意间寻得黄道周书迹旧刻，他没有据为己有，而是组织人手把石刻楹联从官署移到“湖山胜处”，并书写了这段小记，行楷从容而不失端谨，刻工也佳，字口清晰，保存完好。林森以实际行动（鉴定、迁移、题碑、题匾），借前贤笔墨，立起一种精神的映照，也把黄道周的笔意和深情，从晚明烽烟递送到今天时尚都市的园林。

　　杭州西湖孤山以西泠印社闻名，然而，西泠印社只是文人雅集遣怀之所。以数百年的家国情怀衡量，福州西湖“小孤山”并不逊色。石刻不是冰冷的铭文，文字是它的呼吸，是对时光一次郑重的托付。时光流逝，草木荣枯，唯有这几行字留住往事。后世游人驻足品读，先贤笔墨不湮于尘泥，从黄道周个人情志表达到公共人文景观的转化，黄道周的书艺与节义，作为闽地精神符号向大众展示。此刻，我凝望鉴湖亭上的石刻遗迹，接续这场跨越三百多年的守望。

　　造园之人以石摹山，以涧代川，把千里丘壑压缩在西湖公园的一角，却独立成景。所谓“湖山胜处”，从来不止山水。行走其间，心随石径辗转，时间被拉得缓慢悠长。在这里，我凭借山石回望凝固的岁月，触摸这片湖山幽微的呼吸。我的意识融进石缝的风，融进涧底的水，还有枝叶间摇晃的光斑……

　　《福州晚报》（2026年11月13日 A07版 兰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