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笔下的杭州西湖:合赤壁之乐与西湖之美为一体
2026-11-1703-19-41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邹自振

  林纾(1852—1925),原名群玉,字琴南,号畏庐,别署冷红生。闽侯(今福州)人。清光绪八年(1882)举人,考进士不中,遂专力于古文,曾任京师大学堂(今北京大学)讲席。林纾为文长于叙事写景,文风清新,意境优美,富于情感,尤其是早期所作,更明丽可爱。如《湖心泛月记》一篇,写其与陈氏二生在月夜泛舟杭州西湖,吹箫而行,其意境十分类似宋代苏轼《赤壁赋》所描写的“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可以说是“《赤壁》之续”。但林纾却要生发出一番“今夜之游,余固未袭东坡”的议论,读来饶有意味。

  一

  光绪二十五年(1899),林纾在经历了结发妻子刘琼姿两年前病逝之痛后,从福州移家杭州。徜徉于风光旖旎的西子湖畔,观赏着舒卷如画的湖光山色,他写出了《湖心泛月记》《记超山梅花》等十余篇清幽沁骨、凄艳欲绝的游记散文。

  其中,《湖心泛月记》第一段写道:

  杭人佞佛,以六月十九日为佛诞。先一日,阖城士女皆夜出,进香于三竺诸寺,有司不能禁,留涌金门待之。余食既,同陈氏二生霞轩、怡孙,亦出城荡舟,为湖游。霞轩能洞箫,遂以箫从。

  这一段写明,杭州人佞佛(即沉迷于佛教),在佛祖生日的前一天,全城士女“皆夜出,进香于三竺诸寺”,盛况至于“有司不能禁”,还得“留涌金门待之”。但在这种世俗的氛围中,林纾不随波逐流,反而别出心裁,于晚饭后携陈氏二生去月夜游湖,这种雅趣本身就和世俗佞佛的痴迷形成鲜明的对照,更何况游湖时“以箫从”,其超尘脱俗的气骨就更可见一斑了。

  二

  林纾文笔以清新秀美著称,他又是写景高手,采湖山灵气入胸,以丹青妙笔为文,从而写出山水的情趣、山水的神韵、山水的意态。于是,就有了第二段美文:

  月上吴山,雾霭溟濛,截然划湖之半。幽火明灭相间,约丈许者六七处,画船也。洞箫于中流发声,声细微,受风若咽,而凄俏哀怨,湖山触之,仿佛若中秋气。雾消,月中湖水纯碧。舟沿白堤止焉。余登锦带桥,霞轩乃吹箫背月而行,入柳阴中。堤柳蓊郁为黑影,柳断处,乃见月。霞轩着白袷衫,立月中。凉蝉触箫,警而群噪。夜景澄澈,画船经堤下者,咸止而听,有歌而和者,诒孙顾余:“此赤壁之续也。”

  这一段是全文的主体。林纾依次写出游湖的行踪,以及湖上景物的变幻。先是写景:月上吴山(即胥山),雾霭弥漫,笼罩着半个湖面。因为有雾霭,所以画船灯火明灭,依稀可见。而偌大一个湖面上,却只有六七处灯火。和三竺诸寺的进香盛况相比,这一方天地何等清静,尘世中的幽人雅士又是何等少见。

  写景之后,继而写声。弥漫的雾气可隔开游船灯火,而哀怨的洞箫声又增添了这种凄婉的气氛。在宽阔空旷的湖面上吹箫,本来就显得细微,加上风使其飘散开来,更平白增加了一种哀婉的情调。一如苏轼泛舟赤壁时的那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尤为“凄俏哀怨”,以至那湖山也似乎有了灵性,有了感触,从中体味到那已然临近秋天肃杀凄清的气氛。

  或许是这种情景使游人感到过于幽清凄凉,或许是月下西湖景物变幻使林纾倍感月华的皎洁,于是他们弃舟登岸。此时雾霭散尽,湖水一片碧绿,霞轩吹箫,背月而行,步入蓊郁的柳荫之中,柳荫浓密处一片黑影,柳断处乃得见月。霞轩又是穿着一件白袷衫,立于如水如银的月华里,伴随着呜呜的箫声,宁静、清新,色彩分明,洁净如洗,仿佛是一片神化了的境界:人也罢,柳也罢,乃至袅袅的洞箫声也罢,似乎都融入了这一片融融的月色中。

  此时此刻,这意境,这箫声,也似乎感染了万事万物,此时“凉蝉触箫,警而群噪”,“夜景澄澈,画船经堤下者,咸止而听,有歌而和者”。于是,雾霭溟濛时的那种凄迷,湖上听箫时的那种哀婉,都在寥廓空阔的神化了的境界中消融,大自然的一切都在无边的月华中变得和谐和安详。

  在这片天地里,足可以使人涤荡心胸、脱却尘俗,步入物我相忘的人生境界,感受到苏轼泛舟赤壁时那种超然物外的自得心境。

  三

  文章题名《湖心泛月记》,内容无论写泛舟还是登岸,都始终围绕着“月”展开,着意写出泻银的皎皎月华中,西湖那种朦胧缥缈的梦幻般美景:轻纱薄绡似的雾霭,灯火明灭的画船,蓊郁浓黑的堤柳,凄婉哀怨的箫声,共同构成一个冰清玉洁、幽艳凄迷的艺术世界,体现了林纾散文婉媚动人的独特风韵。最后一段,则是林纾的议论:

  余读东坡《夜泛西湖五绝句》,景物凄黯。忆南宋以前,湖面尚萧寥,恨赤壁之箫,弗集于此。然则今夜之游,余固未袭东坡耳。夫以湖山遭幽人踪迹,往往而类,安知百余年后,不有袭我者?宁能责之袭东坡也?天明入城,二生趣余急为之记。

  苏轼一生几遭贬谪,大部分时间在地方做官。他曾两度在杭州主政,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吟咏西湖名篇。如《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选一):“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还有《夜泛西湖五绝句》,其中有“船过惟有菰蒲声”“菰蒲无边水茫茫”等句,故而林纾推测苏轼游湖时,北宋“湖面尚萧寥”“景物凄黯”。文中之“幽人”,指幽居之人,此处泛指消极遁世者;“趣”,则是催促之意。

  或许是因为有月、有箫,有一种如同东坡游赤壁那样的环境气氛,所以二生之一的陈诒孙认为他们这次西湖泛月夜游当可视作“赤壁之续”。

  但林纾却不这么看,他想起苏轼《夜泛西湖五绝句》所写的当时西湖景物,认为苏轼那次游湖“湖面尚萧寥”,更无箫鼓的愉悦;苏轼之忘情,在黄州之赤壁,而不在杭州之西湖;他这次游西湖赏月华、品箫声,正是综合二者之长,所以“今夜之游,余固未袭东坡耳”。

  但二者也有相同或相似之处,那就是“湖山遭幽人踪迹,往往而类”,所以“安知百年之后,不有袭我者”。林纾回想八九百年前的苏轼,又推测百年后二十一世纪的当下,可谓浮想联翩,超越时空,何其伟哉!

  林纾这段文字,徐缓从容,不但增强了全文婉曲的美感,更使人从比较中进一步体味出上述境界的优美,合赤壁之乐和西湖之美为一体,其赏心悦目过苏轼远甚。

  自苏轼《赤壁赋》问世以来,因其高度的思想艺术成就,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为之倾倒。自宋迄明,陆游、辛弃疾、刘过、刘克庄、文天祥、元好问、沈仕等,都有诗、词、散曲的仿作和续作。清末民初的林纾所作《湖心泛月记》一文,无疑也是一篇妙造自如、行云流水的旷世佳作。

  《福州晚报》(2026年11月17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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