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静

林焕章自题的栩园。

　　琯江潮声拍岸，青芝岚烟四起。福州连江青芝山摩崖苔痕斑驳，墨痕依旧，一位长衫老者的身影，在松风江涛里宛然如生，他便是连江名士林焕章。

　　林焕章，字右箴，又名万铭，生于公元1881年，是连江县琯头镇旧道（今琯头街社区）人。他是家中长子，名字中的“焕章”二字，出自《论语》“焕乎其有文章”，寄寓了父母崇文重教、期待他成才报国的厚望。他生于寒门，却未坠青云之志，身具廉直之骨，始终坚守家国气节，以文心润笔墨，接续闽都文脉。

　　寒门立志：

　　从豆腐坊到贡生门

　　林焕章的人生起点，没有朱门大院的繁华，只有琯头旧道街一间寻常的豆腐坊。他的父亲林象开以磨豆制酱、挑担叫卖营生，日子过得拮据，却始终坚信“耕读传家”的道理，将全部期许都寄托在他身上。

　　少年时期的焕章天资聪颖、刻苦自励，一盏青灯伴长夜，笔墨不离手，弱冠之年便脱颖而出，被选为清末贡生，后以优异成绩考入福建省高等警官学堂，接受新式教育，慢慢褪去传统儒生的青涩，完成了向近代官吏的蜕变。

　　他早年便投身革命，加入同盟会，常与林森、刘通、陈培锟、林雨时等闽籍革命志士往来，共襄反清大业，爱国思想深植于心。辛亥革命后，林焕章步入仕途，凭一身才学与操守屡获荐拔，先后在宁化、归化（今明溪）、德化、罗源、永福（今永泰）、福清等地出任知事或县长，还曾担任厦门市公安局局长、省水警第一署署长、福建省银行监理等要职。

　　他自身奋力逆袭，也不忘督勉弟妹奋进。他的诸弟之中，除一位弟弟承袭酱园祖业外，其余皆投身军政，各有建树。他的姊妹们也都知书达理，嫁入名门，不负家风。1916年，民国大总统黎元洪亲赐“光增邑乘”金匾，林家从此告别市井寒门，一跃成为琯头望族。这段逆袭之路，既是林焕章个人奋争的见证，也折射出清末民初闽都社会阶层流动与风气新变。

　　林焕章秉性孤洁，刚直不阿，最耻于逢迎权贵。他虽赖革命友人举荐屡任要职，却因不愿同流合污，屡遭排挤，数度去职。时人笑其“痴”，知己却赞其“廉”。1930年5月，他在厦门市公安局局长任上，厦门接连发生思明监狱劫狱案与许卓然暗杀案，政治风暴席卷而来，他不愿屈从压力、敷衍塞责，当年6月便引咎辞职，一身傲骨，尽显士大夫“达则兼济，穷亦守心”的风骨。此后，他仍在宦海辗转浮沉。1931年，经林森举荐，他赴南京任立法院法治委员会纂修，1935年转任甘宁青监察使署秘书，远赴西北履职。1937年，他获国民政府考试院荐任一级证书，同年因水土不服，难以适应西北气候，最终辞官归里，在琯头赋闲，一心扑在乡邦文化整理与青芝山营建上。

　　宦海清直：

　　欧阳修风民怀其德

　　林焕章一生勤政爱民，颇有庐陵欧阳修之风，每到一处任职，必护惜当地名胜，兴利除弊，甚至解私囊以助修葺。他资助古迹修葺，留下诸多被百姓铭记的德政。比如，在归化（明溪）任上，他主持修葺滴水岩胜境，亲题“听泉”摩崖石刻，其爱护古迹、造福一方的事迹，被载入《归化县志》，至今仍在当地百姓口中传颂。

　　在厦门担任公安局局长期间，他不仅牵头拓建中山公园，倾其俸禄捐助，还留下了一方珍贵的题刻。1928年秋，他应唐伯瑚之邀登上莲花峰，远望众山环拱、树木葱蔚，见峰下有石状如鹦鹉，又有闽人唐绩庭先生之墓，遂挥毫题铭：“戊辰秋，唐伯瑚邀余登莲花峰。远望众山环拱、树木葱蔚，峰下有石作鹦鹉状，再下为吾闽垚沙绩庭先生坟，今夏始卜葬焉。先生客鹭岛，垂卌年隐，于医、诗名世。伯瑚为其先人葬此。兹峰之胜殆藉先生之名传也。爰缀数语，以志瞻仰。连江林焕章书。”这方石刻，既有书法之美，又有史料价值，如今已是厦门近代人文遗存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而真正让林焕章彪炳史册的，当属他在厦门的禁烟壮举。当时，日本浪人在鹭岛私开鸦片馆，毒害民众、气焰嚣张，地方官吏多畏其势不敢禁。他与禁烟委员林雨时默契合作，顶住日方施压与权贵掣肘，以雷霆手段查封烟馆、严惩毒贩，一时厦门烟毒敛迹，民怀其德，颂声载道。这份“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担当，在风雨飘摇的民国初年，尤为难能可贵。

　　青芝铸魂：

　　名山再造文脉赓续

林焕章手书“幽显一致”。

　　连江青芝山（又称百洞山）是林焕章的精神原乡，也是他倾注半生心血的文化高地。民国初年，这座闽江口名山荒芜湮塞、荆棘丛生，他首倡募资、亲自主持，历时数载重整胜景，让百洞重光、仙境复现。

　　1918年，林焕章与友人制订修复规划，破荒拓胜、铲除荒草；1919年，建第一亭、半山亭，请陈宝琛为半山亭题匾，新辟栩园、蘧然台。1920年，明代乡贤董应举原建于梅屿的梅花楼因年深日久、失修严重，已濒临坍塌。林焕章见状，四处集资筹措，将这座古楼移建于青芝寺东侧，作为文人诗社“徵社”社址。他与陈彦超、吴鹗结为“青芝后三友”，时常在此煮酒吟诗、以文会友，延续闽都风雅。1931年，青芝寺前殿遭火焚毁，他四处奔走倡议重建，获林森鼎力支持，1934年新殿落成，古刹重辉。

　　他的墨迹遍留青芝山，共计四段题刻，皆为书法珍品。其一“蘧然台”为草书竖刻，位于栩园岩壁上，字幅高140厘米、宽40厘米，字径高42厘米、宽35厘米，笔势飞动，无落款；其二为“太虚洞”，草书竖刻，在同乐亭旁，字幅高80厘米、宽20厘米，字径20厘米见方，意境空灵，亦无落款；其三为“栩园”，石匾阳刻，刻于栩园外门额之上，落款“林焕章”，上款“壬申八月”（即1932年）；其四为“幽显一致”，石匾阴刻，刻于栩园内门额，笔法沉厚，意蕴深远。此外，青芝寺大士殿前楹联“三岛九洲，安知吾里非是；洞天福地，得之海角益奇”也出自其手，字字凝铸家国情怀。

　　他还与陈彦超合编《百洞山志》，系统梳理青芝山川风物与人文掌故，独资翻印乡贤董应举《崇相集》，使稀见典籍流布人间，为闽海文脉传承立下大功。可惜其耗时三个月书就的欧体《金刚经》八幅，在十年动乱中被焚毁，成为闽省书法史上无法弥补的遗憾。

　　故居与丘垄：

　　家风长存青冢留芳

　　林焕章的精神根脉，一半藏在琯头故居里，一半埋在青芝山丘垄间。其故居位于琯头镇连江路21号，约建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为其父林象开所建。宅院坐东朝西，东对五显山，西邻琯江，南接街道，北毗田园，为一进四扇三间堵砖木结构，长22.3米、宽12.4米，占地276.5平方米。宅院正门口嵌四角悬亭，垂吊镂空花篮，精雕细琢。墙体白砖护角、夯土筑成，屋顶飞檐翘角、燕脊鹏尾。室内有木穿斗、花窗棂，雕双凤牡丹、麒麟瑞兽，尽显明清闽厝风韵。宅院的前后天井各置两抱围粗金鱼缸，旁列素心兰，清雅脱俗，见证了林家从寒门到望族的变迁，也承载着“耕读传家”的家风。

　　1942年11月，林焕章受任福建省银行监理，抱病出巡福清、莆田、仙游，途中突发心肌梗死，在福清溘然长逝。家人遵其遗愿，归葬青芝山栩园右侧，墓为青石构筑、凤字形，承袭清代规制。墓碑“琯江林右箴先生寿域”由近代著名文学家、侯官举人陈衍题写，两旁石柱雕石狮，刻墓联“满山松叶仙何许，几树梅花我不孤”，上联为林焕章生前自吟，下联为江西籍共产党人李铭标所对，一文一武、一儒一侠，堪称千古佳对。

　　墓志铭由清末举人、闽侯县尚干人林翰西敬题，民国著名书法家、侯官萨嘉曦拜书。全文如下：“数百洞天，一名八仙。五峰叠下，中峰为莲。石琴石鼎，如列豆边。仙桃仙掌，毕现后先。猿公狮子，在寺之前。虎馆鱼石，在洞之边。岩穴玲珑，气象万千。右箴林子，智仁山水。裙屐东山，为苍生起。非百里才，姑小试耳。出宰数邑，政龚黄比。每当公余，名胜备纪。五岳归来，应叹观止。厥惟青芝，不疲乐此。薄十日欢，计千秋祀。今藏德曜，何氏姚氏。生与络秀，生圹于是。有两不朽，名山名士。”乡人蔡仰文题诗悼之：“梅花百本护佳城，远绍孤山处士名。伤逝故人酬泪已，底须絮酒待清明。”一抔青冢，伴山间梅花与松涛，连同其气节风骨，终得以与青芝百洞共存不朽。

　　林焕章的一生，以气节为魂，在家国危难之际，尽显文人的铁骨担当。1941年，日军侵占连江，觊觎其声望与威望，便以屠刀相逼、高官厚禄相诱，强迫他出任伪连江县治安维持会会长。林焕章宁死不辱，星夜潜赴福州，避居友人董伯济家中，闭门谢客，誓不事敌，以“不食周粟”的气节，践行了“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古训。

　　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熟知其志，深为嘉许，亲书“温良恭谦让”横幅相赠，并委任其为福建省银行监理。这五个字，是对林焕章一生品格的最好定评，更是一代爱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图腾。

　　林焕章一生两袖清风，廉洁奉公，每次宦游归里都囊空如洗，再赴任时，常常需要借贷亲友才能成行，却始终坚守本心，守廉持正，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并非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却是守土护文、持节守心的真君子。于家，他光宗耀祖，振兴门庭；于官，他清廉爱民，惩恶扬善；于乡，他再造名山，传承文脉；于国，他临危守节，誓死不屈。他的气节，如青芝山中的灵芝，历经风雨洗礼，愈发芬芳；他的风骨，似百洞山的苍岩，饱经岁月磨砺，愈发坚韧。

　　闽山琯水记其行，青芝摩崖铭其德，林公气节，永照青芝。

　　《福州晚报》（2026年5月6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