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锋

　　“鼓岭故事”是一段跨越百年的中美民间友谊佳话，承载着两国人民的真挚情感。故事不仅记录了百年前福州鼓岭村民与外国友人的邻里情深，更在新时代被赋予了两国人民友好交往的深刻意义。

　　晚清时期，福州鼓岭建起的外国人别墅群，是我国东南沿海最早大规模开发的外侨避暑度假区。与之相比，闽江口川石岛的外国人别墅开发虽然更早，但规模偏小，而浙江湖州莫干山、河南信阳鸡公山的外国人避暑别墅社区开发更晚。鼓岭的这段历史，经学术界孜孜挖掘，围绕鼓岭外侨家族故事、“鼓岭缘”中外文明互鉴等主题，形成了一批研究成果。

　　一

　　“鼓岭故事”是如何开端的？对此，相关史料记载较为模糊，民间传说附会较多。而在学界的研究中，对作为近代福州口岸主导者的闽海关（洋关）与“鼓岭故事”的关联性研究也不是很多。

　　近年来，福州海关组织力量，对历史档案进行专业整理和修复，一批反映近代福州口岸发展的地契、图纸等原始史料得以重现。经过梳理解读，结合相关史、志资料记载，初步厘清了“鼓岭故事”开端的相关事件轨迹和准确时间，并对闽海关在鼓岭国际社区产生发展中的作用有了初步认识。

　　1861年7月14日，由洋人管理的闽海关成立，关址设在福州仓山的泛船浦。这个新设立的海关机构，从税务司到基层关员都是以英国人为主的欧美多国洋员。然而，福州的夏季持续湿热、暑气蒸人，让洋员们很不适应。

　　1880年起，礼呢（ThomasRennie，又译为厘你，或嗹呢）担任闽海关医员。来华之前，他获得了英国的医学博士学位和外科硕士学位，不仅医术精湛，还精力充沛，兼任多重社会角色，成为“鼓岭故事”开端的关键人物。

　　礼呢既是闽海关医员，负责福州港的卫生检疫和闽海关洋员的医务保障，还兼任英国领事馆馆医，自己还在南台岛开了一家医院。经查询1885年香港《孖剌西报》出版的《中国、朝鲜、日本、菲律宾、交趾支那、安南、暹罗、婆罗洲、马来诸邦等地名录》，这家医院1885年时规模很小，包括礼呢在内只有两名医生（另一名是T.B.Adam，也是医学博士、外科硕士），后来发展为规模颇大的塔亭医院。

　　当时，礼呢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是洋员因福州漫长暑热引发的诸多疾病。他打算找一个避暑的地方。有一次，他听人介绍鼓岭后，立即循路上山。鼓岭山清水秀，平均海拔750米至800米，夏季气温比城区低5℃~ 7℃。礼呢大喜过望，当即在宜夏村的梁厝仑光顶（今柱岗顶）购买了一块土地，准备建别墅。

　　福州海关档案室里，有一份礼呢1887年5月在鼓岭购买土地的契约。这份地契，成为“鼓岭故事”的最初源头，可谓是鼓岭外国人别墅群的“准生证”。据1906年成书的《闽县乡土志》记载：“外国官商士女避暑岭巅，筑有洋楼多所，更有牛头寨、蟛蟹岭等隘。接壤侯官、连江。初，后屿郭某居此，转租西人，官不能争，今俨若外人所固有矣。”这个记载，印证了福州海关档案室里的这份地契。

　　二

　　然而，鼓岭首栋外国人别墅的建设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甚至可以说是一波三折。起初，福州社会对外国人的抵触情绪很强烈。在福州城内，外国人买地置业，多以“永远租赁”的方式遮遮掩掩进行。而在近郊的鼓岭，洋人竟然公然买地建房，瞬间刺激了一些民众的神经。一时间谣言四起，有的说洋人购买鼓岭土地，是为了架设炮台轰击福州城；也有人说，洋人在鼓岭山巅盖起别墅，会破坏福州的风水。总之，民间反对的声浪渐高。《福州百年大事记（1840—1949年）》记载，“（1888年）村民私将福州鼓岭仑光顶地皮卖与英籍税务司，闽县东乡贡生卢而康等人出面反对，经核查，总督将该地收回。”这条记载的时间虽有出入，但足以反映当时福州社会反对此事的激烈程度。

　　而在福州海关档案室找到的一份闽海关与闽县官府达成的契约可知，1887年8月，礼呢医生在梁厝购地契约签署后仅3个月，闽县官府即以私相授受、未经官府确权为由，撤销了那份购买土地的契约，退赔了闽海关的所有花费。这块土地以及所建的房屋，改由闽县专门租给闽海关和礼呢医生作为避暑纳凉使用，闽海关不能转租他人，不能改作其他用途。闽海关和礼呢医生每年支付租金100元番银。这份契约达成的背后，可以想见双方事先经过了反复博弈、磋商。

　　1887年10月20日，礼呢医生在这块租来的土地上开始建设房屋，由中国匠人承建。两个月后，鼓岭首座英式风格的洋人别墅完工。该别墅作为闽海关的关产，被用作海关洋员夏季避暑的公共住所。

　　虽然过程曲折，但鼓岭首座洋人别墅总算是盖起来了，这在当时福州的外国人群体看来是个了不得的突破。政策限制被克服后，外国人赴鼓岭租地建房渐成潮流。一时间，鼓岭梁厝柱岗顶、下歪、崎头顶、嘉湖等地的山坡或平地上，洋人别墅一栋栋建了起来。

　　1888年11月3日，由英国人在上海创办的中文日报《字林沪报》，以“鼓岭纪事”为栏目标题，报道了福州的相关新闻，由此可见当时鼓岭别墅社区在外国人中的影响力。20世纪初，鼓岭的外国人别墅达到了一百余座。外国人别墅虽不能建在山巅，但争相选择视野开阔、交通便利、靠近教堂和俱乐部等社交中心的位置。由此观之，处于鼓岭教堂和老街中间、柱岗顶高处的礼呢别墅，选址眼光可谓独到。

　　随着鼓岭避暑的盛名远播，闽海关的高级洋员、福州的一些富户也纷纷在此营建私家别墅，鼓岭一度拥有“中国四大避暑胜地”之一的美誉。1903年至1904年，曾任闽海关副税务司的法籍洋员李毕丽在鼓岭梁厝建了一栋私家别墅。

　　三

　　礼呢是“社交达人”，在福州的外侨中颇具影响力。在闽海关和礼呢的带动下，英、美、法、德等10多个国家驻榕的外交官、传教士等，先后在鼓岭建起大批西洋风格的别墅，还配建了教堂、网球场、医院、照相馆、游泳池和书店，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国际社区，最多时有超过300座别墅。一到夏天，大批外侨集聚鼓岭避暑，人数一度超过本地村民，很多外侨儿童会和当地孩子一起玩耍。日复一日的玩耍中，孩子们互相学会一些对方的语言，并结下深厚友谊。

　　闽海关在鼓岭国际社群的后续运营中也承担着重要角色，话语权举足轻重。鉴于来鼓岭置业避暑的外侨越来越多，为了维持这个国际社群有序运转，在闽海关支持下，鼓岭相继建成“鼓岭公共促进委员会”和“鼓岭联盟”（鼓岭避暑外侨的社交娱乐、社区管理中心），系万国公益社的前身。

　　为便于与外界通信，1900年7月，闽海关开办鼓岭邮局，通过一封封信件往来，将鼓岭与外面的世界紧密联系了起来。1905年，闽海关拨款1500两，在鼓岭老街的崎头顶盖了一层石头房屋，用作鼓岭邮局的办公点。鼓岭邮局一般在每年端午节后开张、中秋节后关闭，因此又被称为鼓岭夏季邮局。邮局旁边一口水井的石基上，刻有汉字“外国本地公众水井”，见证了半个多世纪里，外国侨民与鼓岭村民共饮一井水的和睦历史。

　　1901年，尚在襁褓中的美国人加德纳随父母来到福州。此后10年，每到夏季，他们一家都会到鼓岭避暑。在加德纳的记忆里，最难忘的就是和鼓岭当地孩子一起追逐嬉戏的快乐时光。1911年，加德纳全家回到美国加州。后来，加德纳成为加州大学的物理学教授。

　　时光荏苒，加德纳常常眷念着鼓岭，却因种种原因，没能再回到中国、回到福州。临终前，他反复说着“Kuliang、Kuliang”，而加德纳夫人却不知道“Kuliang”到底在哪里。

　　后来，中国留学生刘中汉根据加德纳所留信件的邮戳，查出这个地方就是福州鼓岭，并在《人民日报》刊发《啊，鼓岭！》一文。这篇文章引起了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的注意，他当即指示福州市外办与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联系，以民间方式邀请加德纳夫人访问鼓岭。

　　1992年8月，习近平在福州会见了加德纳夫人。这位美国老人终于代表丈夫圆梦中国、圆梦鼓岭。在鼓岭，加德纳的9名儿时玩伴和加德纳夫人围坐在一起，回忆当年与加德纳一起打网球、踢足球的趣事。这成为中美民间友好交往的一段佳话。

　　1911年，年事已高的礼呢辞去闽海关医员和塔亭医院院长等职位，返回英国，次年即病逝。

　　福州解放前后，鼓岭上长居的外侨陆续离开，大批外侨别墅闲置，最终有的倾塌荒废，有的改作他途。目前，鼓岭尚有百年别墅、教堂等老建筑30余处。

　　“鼓岭故事”传开后，许多鼓岭外侨的后代陆续回到鼓岭寻根。在礼呢医生逝世百年后的2012年，其后裔莎莉·帕克斯（SallyAnnParks）来到鼓岭宜夏别墅，静静感受祖辈的生活印记，形成了跨越百年的历史闭环。

　　如今，每年举办的鼓岭论坛等活动，吸引众多中美嘉宾相约福州、相聚鼓岭，畅抒心声、共瞻未来，汲取精神力量，续写“鼓岭故事”新篇章。

　　《福州日报》（2026年7月1日 004版 闽江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