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静

北宋《郧溪集》中关于“勒停人前秘书丞苏畋可复旧官制”的记载（作者供图）。

　　两宋三百年，闽地文风蔚然，八闽山水间走出了众多科举名士、治世能臣。在北宋庆历至元丰年间，福州苏氏悄然崛起，打破家族耕读布衣的格局，而开启这一世家文脉与仕宦荣光的先行者，他叫苏畋。

　　（一）

　　苏畋，字阅之，生于北宋真宗末年（1010年前后），卒于元丰年间（1080年前后）。与名震天下的眉山三苏、同安苏颂不同，苏畋所属的闽县苏氏，是扎根本土的耕读家族，此前无高官显宦、无科举功名，只是闽地千千万万勤读修身的普通儒户。正是苏畋的脱颖而出，让这一支苏氏宗族，正式踏入北宋士大夫的行列，成为福州地方文脉中不可忽视的一抹底色。

　　北宋庆历二年（1042），天下大比（泛指三年一度的全国性人才选拔），苏畋远赴京师，登杨寘榜进士及第。这一年，闽地英才辈出，他与同安名士苏颂同榜题名，并肩跻身大宋科场。这份功名，不仅是他个人寒窗苦读的结果，更是福州苏氏家族千年科举的开篇。他是闽县苏氏有史可考的第一位举人、第一位进士。自此以后，家族“耕读传家”的朴素家风，升级为“科第传家、仕宦兴族”的传世根基。

　　金榜题名后，苏畋正式踏入北宋文官体系，开启了近四十年沉实稳健、有挫有起的仕途生涯。他的为官轨迹十分清晰，贴合北宋中层文臣“循资磨勘、慎行守职”的晋升规则，每一段官职任免、荣辱进退，皆有时代制度与个人品性的双重映照。登科之初，他凭借进士出身的优质资历，最初授任秘书丞，隶属朝廷馆阁体系，是宋代文人初入朝堂的清要美职。秘书丞执掌宫廷典籍、文书勘校、朝中档案整理，不涉繁杂军政，却最考验文士学识、心性与严谨度，多为科场新贵、儒雅之士的起家之官，足见朝廷对其才学的初步认可。在秘书丞任上，苏畋恪守本分、勤勉履职，深耕文牍公务，行事严谨有度，在朝堂稳步立足，为后续升迁积累资历。

　　（二）

　　顺遂的仕途并非一路坦途，苏畋半生唯一一次仕途重挫，便发生于秘书丞任上。北宋朝堂律法严苛、公务规制缜密，史料所载“罹于深文，久而不得解”，点明其遭遇并非个人贪腐渎职、结党营私，而是深陷严苛法条的深究追责，大概率是公务处置牵连、文书勘校疏漏或上下级公务牵连所致，属于宋代文官常见的“因公获罪”。这场追责让他被勒停官职，即刻免去现有职任、暂停仕途进阶。在宋代官制中，勒停虽非除名贬窜、永不叙用，却是对在职官员的严肃惩戒，意味着仕途搁置、声名受累。

　　当时的北宋官场风气严苛，获罪勒停的官员，大多或消沉蛰伏，或辗转求告，而苏畋始终坦荡自持、坚守本心。他并未自怨自艾，也不攀附权贵谋求通融，而是恪守宋代文官合法诉雪、自证清白的制度路径，主动上书自讼，逐条梳理公务始末、申辩自身冤屈，恳请有司重新复核案情、勘明事实。在他的恳切陈情与据实举证下，官府重新覆实案情，最终厘清原委、辨明是非，认定其并无私罪重罪，依律予以“末减”宽宥。恰逢朝廷颁行赦令，多年沉滞的处分才得以一朝消解，污累尽除、官身复原。

　　时任名臣郑獬亲拟《勒停人前秘书丞苏畋可复旧官制》，专门记录此次复官之事，文中盛赞其沉冤得雪，尘垢尽除，可重整衣冠，昂首立朝。这场仕途风波，恰恰印证了苏畋的为官底色。他正直磊落，不避权责，经得起核查，无官场钻营投机之习，亦无党争依附之弊，唯一波折终因清白得以昭雪，更让朝廷看清其品性可靠，可信可用，为其后续稳步升迁埋下重要伏笔。相较于同时代新旧党争中浮沉倾轧、动辄贬谪远荒的官员，苏畋的挫折与复起，尽显其稳正立身、踏实履职的为官之道。

　　复官之后，苏畋洗尽尘扰，潜心履职，摒弃浮躁，深耕政务，开启了长达十余年平稳进阶的仕途上升期，完全贴合北宋文官磨勘迁转、循资进阶的制度特点，步步踏实、层层晋升。

　　熙宁二年（1069），是苏畋仕途与文学成就的关键节点，也是后世考证其官衔、文风、身份最核心的一年。此时他年近花甲，身居朝奉郎、尚书屯田员外郎，屯田员外郎为从六品京官，隶属尚书省六部体系，是宋代核心文职官阶。专职执掌全国屯田、营田、职田、官田户籍与赋税统筹，关联民生粮储、地方农耕、朝廷财赋，是务实亲民、权责扎实的实务官职，绝非闲职虚衔。任职期间，他深耕民政事务，恪守岗位职责，规整屯田规制，统筹农事调度，处事公允，勤政务实，无苛政懈怠，扎实做好基层民生与财政配套工作。

　　（三）

　　苏畋因官声沉稳、文笔端雅，深得朝堂勋贵认可，受邀执笔撰写宗室贵妇墓志，留下《宋故赠左屯卫大将军魏侯夫人玉城县主墓志铭》一文。此文是苏畋现存唯一一篇完整传世的原创文章，无诗词、杂文、奏议留存，是研究其个人文风、学识修养、北宋闽地文人风貌的第一手原始文献，全文完整收录于《全宋文》卷一零二七，文史价值极高。

　　为完整窥见其文学功底与行文风骨，现将墓志全文录于下文：

　　玉城县主，太宗皇帝之曾孙，濮安懿王之孙，故右屯卫大将军、赠左屯卫大将军讳宗惠之女也。族系帝宗，庆源流长。生而柔婉，禀质端良。娴于闺范，克谨礼章。言容有度，淑慎其行。年笄既及，归于魏氏。

　　其夫故三班奉职魏君，衣冠世族，谨厚有闻。主内治家政，肃雍和睦，姻族称贤。奉上以孝，接下以慈，闺门之内，蔼然和风。

　　熙宁元年冬，遘疾不起，享年三十有五。族亲悲恸，闾里兴嗟。

　　明年闰十一月甲申，卜葬于开封府祥符县汴阳乡之原，从先茔之兆。

　　有子二人，长曰世昌，次曰世隆，皆幼而挺秀，克承家绪。

　　呜呼！天姿懿美，享龄不遐。芳仪永谢，淑德弥彰。勒铭幽扃，以昭不朽。

　　铭曰：维宗之懿，毓秀天潢。柔嘉秉性，令问攸扬。作嫔望族，内治有光。逝矣川逝，瘗此高冈。藏珉纪德，千载流芳。

　　通读全篇墓志，可深度窥见苏畋的学识修养与专属文风，更能读懂北宋盛世文官的行文法度，其文字风骨与其为官品性高度契合，处处可见守正、沉稳、克制、典雅的特质。

　　其一，章法严整，恪守礼制，尽显朝堂文官格局。宋代宗室、勋贵家属墓志有着严苛的行文规制，不可随意杜撰、肆意抒情。苏畋此文严格遵循官方范式，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开篇溯源帝室宗脉，彰显逝者尊贵身份；中段详述其品性德行、闺门礼法、持家之功，贴合宋代对女性贤德的评判标准；继而记载卒年、葬地、子嗣，留存完整生平信息；末尾以四言铭诗收尾，颂德寄思、定格芳名。全文结构规整、逻辑缜密，无一处逾矩、无一处疏漏，完美契合北宋官方墓志的礼制要求，足见其深谙朝堂规制、礼法修养深厚。

　　其二，文风平正温润，质朴典雅，无浮华刻意之态。彼时熙宁文坛风气躁动，不少文人追新逐奇、好用险字僻典、刻意雕琢辞藻，文风张扬浮华。而苏畋文字自成一派，骈散兼行、张弛有度，对仗工整却不刻意堆砌，语言简练却意蕴饱满。“族系帝宗，庆源流长”“柔嘉秉性，令问攸扬”等骈句，工整端庄、气韵雍容；“享年三十有五。族亲悲恸，闾里兴嗟”等散句，平实真挚、朴素动人。全文无激烈抒情、无夸张溢美，克制沉稳、情理兼备，恰似其为官之道：不张扬、不趋时、守本心、务本实。

　　其三，文以载德，字如其人，映照个人立身底色。通篇文字重在颂德、重在纪实，不虚美、不浮夸，聚焦逝者品行与家风，凸显忠孝、和睦、贤良的传统美德。这种重德行、守法度、尚平实的行文风格，正是苏畋一生为官的真实写照：坚守礼法、务实守正、沉稳笃行，不逐虚名、不随流俗。同时，这篇墓志也是北宋闽地文人接轨中原主流文风的绝佳实物佐证，证明彼时福州文士的学识、文笔、礼法修养，已完全同步中央朝堂水准，为闽地文脉兴盛提供了有力支撑。

　　（四）

　　不久之后，苏畋又加授检校都官员外郎。这一检校官衔属于朝廷荣誉加官，虽不掌具体实职，却象征官阶提升、身份进阶，是朝廷对其履职能力与品行声望的官方肯定。与此同时，他获封骑都尉、赐绯鱼袋的殊荣。宋代服饰章服制度等级森严，五品、六品文官方可赐绯衣鱼袋，这是步入中高层文官序列的核心标识，代表着正式跻身朝堂骨干官员行列，享有对应朝仪、礼遇与仕途进阶资格。彼时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朝堂官员多依附派系，争名逐利，而苏畋始终中立守正、专心公务，不参与朝堂纷争，不攀附权贵势力，以实干立身、以品行立身，成为熙宁年间朝堂少有的安稳务实型中层文官。

　　凭借扎实的履职实绩与端正的官声，苏畋在晚年迎来了仕途巅峰。元丰三年（1080），他由尚书屯田郎中外放，出任婺州知州（今浙江金华），从京朝文臣转型为地方军政主官，成为实打实的一方大员。宋代知州为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总领辖区民政、赋税、司法、教化、治安诸事，权责繁重，而婺州地处两浙腹地，是大宋东南财赋重镇、民生繁庶之地，户口稠密、商贸兴盛、政务繁杂，朝廷将如此富庶要地交付晚年的苏畋，是对其一生治政能力、品行操守的最高认可。

　　此时的苏畋，历经庆历、熙宁、元丰三朝历练，深谙政务、通晓民情、处事圆融、沉稳有度。方志未记载其在婺州任上的惊天政绩，但这恰恰印证了他的为官特质。“守成务实、勤政安民、不兴苛政、不猎奇功”，是他为官的主色调。在任三年间，他延续一贯稳健的治风，规整地方赋税、安抚民生、推行教化、规整吏治，维持婺州地方安稳繁盛，无乱象、无苛弊、无民怨，妥妥完成一方治理重任，直至元丰六年（1083）安稳离任。在宋代地方官考评体系中，无过无乱、民生安定、境域清平，便是最优治绩，远比刻意求功、扰民兴事的政绩更为可贵。

　　苏畋的一生仕途并不复杂，历任秘书丞、尚书屯田员外郎、检校都官员外郎、屯田郎中。他晚年时出任婺州知州，这属于临时外任差遣，最终官至朝廷六部各司员外郎，以京曹文职终老。在群星璀璨的北宋文坛与政坛，苏畋终究算不上一代名流大家，无文集传世、无名篇流播、无正史立传，声名藏于方志、隐于残篇。但跳出文学史的单一维度，立足家族文脉、地方文史、宋代吏治三重维度，其价值无可替代。

　　（五）

　　通览苏畋近四十年的仕途生涯，起落有度，清白自持，是北宋中期最典型、最优质的稳健型循吏文官。他一生历经三朝，横跨北宋文风、官制、党争变革最剧烈的数十年，朝堂风雨飘摇、派系倾轧不断，无数名臣名士浮沉荣辱、起落无常，而他始终守住本心、站稳立场。他一生仅有一次勒停挫折，且因公而起、自清而复，无终身污点、无党争牵连。他的仕途全程循资进阶、踏实攀升，从布衣进士到京朝清要，再到地方知州，步步扎实、层层稳妥。

　　对于福州苏氏而言，苏畋是开科立世、兴族崇文的开山始祖，以一己科名，终结家族布衣耕读的历史，开启数百年科第传家、仕宦兴族的家风文脉。他不仅是北宋中期福州文官文士的标杆人物，也见证了八闽文脉崛起、接轨中原的完整过程。他又是基层良吏、稳健文臣的典型范本，诠释了宋代文官“修身、履职、安民、守正”的核心底色。

　　《福州晚报》（2026年7月15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