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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说榕乡好,来游鬓已丝——萨都剌诗咏福州略述
2026-10-0910:16:21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危砖黄

  福州有一个名门望族,称雁门萨氏(萨镇冰即属雁门萨氏),其先祖来自西域,属色目人,后来渐渐汉化。雁门萨氏在元代出过一位大诗人,名叫萨都剌(约1272—1355),其生卒年历来存争议,这里依据宁夏人民出版社1982年1月出版的《萨都剌诗选》。萨都剌,字天锡,别号直斋,是中国历史上不多见的用汉语作诗并取得杰出成就的少数民族诗人,有《雁门集》传世。

  萨都剌被誉为“一代词人之冠”(见《萨都剌诗选》前言)。在清代诗人袁枚眼里,萨都剌是可以与李白、温庭筠、杨万里相提并论的诗人。《随园诗话》(卷九·九八)有一句话:“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人间凡响;皆有天性使然,非关学问。在唐则青莲一人,而温飞卿继之。宋有杨诚斋,元有萨天锡,明有高青丘。本朝继之者,其惟黄莘田乎!”

  直上三山看海霞

  萨都剌祖上曾为元朝立下战功,但由于父亲阿鲁赤疾病缠身而亡,家道中落。萨都剌年少时生活比较清贫,成年后不得不以经商来维持家中生计,仍然时常面临“无钱沽得邻家酒”的困境。他后来在仕途上也未取得什么高位,可以说是平生不得志。延祐二年(1315),元代恢复科举考试(两年前已颁布开科诏令)。泰定四年(1327),萨都剌考取进士,与杨维桢同年。萨都剌中进士后获授将仕郎(正八品),并于致和元年(亦天历元年,1328)七月赴任镇江录事司达鲁花赤(正八品),达鲁花赤为元代官职名,意为“掌印者”,萨都剌自称“录事长”。天历三年(亦至顺元年,1330),萨都剌在京为应奉翰林文字。

  至顺二年(1331),萨都剌调任江南行台掾(从九品),品级虽小,但江南行台(全称为“江南诸道行御史台”,当时治所在南京)衙门级别高,因而其身份地位实际上并非贬职,所以他有诗称“小臣涓滴皆君泽,惟有丹心答圣明”(《和中丞伯庸马先生赠别》)。

  元顺帝元统二年(1334),萨都剌江南行台掾任满,获命调任燕南河北道廉访司照磨(正九品),照磨为元代官职名,掌“钱谷出纳、营缮料理”等事,兼“管勾”,相当于机关行政秘书。同赴燕南廉访司(司衙设于真定)任职的还有他的同年进士索元岱(字士岩,河北大名人),索元岱时任燕南廉访司经历,从七品。“经历”在元代是中高级文职官员,属“首领官”的一种,元代将“经历、知事、主事、都事”等官职统称为“首领官”。萨都剌有诗《题进士索士岩诗卷》,有所感慨。

  一年后,即元统三年,亦即后至元元年(1335),科举考试又被停。大概在这年秋冬间,萨都剌获命升任闽海道廉访司知事(正八品)。其诗《元统乙亥,余除闽宪知事,未行。立春十日参政许可用惠茶,赋谢》(又作《谢许参政惠茶》)云:

  春到人间才十日,东风先过玉川家。

  紫薇书寄斜封印,黄阁香分上赐茶。

  秋露有声浮薤叶,夜窗无梦到梅花。

  清风两腋归何处,直上三山看海霞。

  当年立春在十二月,立春十日,当在是年底。诗中的“三山”,是福州的别称,因城中有乌石山、于山、屏山而名。

  萨都剌于后至元二年(1336)春登程入闽,他在《留别同年索士岩经历》诗中写道:

  欲落不落天上雪,欲去不去闽中人。

  红尘香暖荔枝国,白日醉卧芙蓉茵。

  功名富贵倘来物,政事文章奚足珍。

  人生所贵在知己,四海相逢骨肉亲。

  在知己,宁论千里与万里。

  志士鸡鸣中夜起,秋雨粼粼剑光紫。

  索士岩(即索元岱)既是萨都剌同科的进士,又是他在河北廉访司时的同事。值得一提的是,后来索士岩获任闽海道廉访副使,也来到福州,并在乌石山朱子祠和道山亭之间留下题名石刻:“中书省断事官八都儿丁,令史王敬先,江南行台监察御史安止善,书吏曹能之,福建闽海道廉访副使马合麻德卿、索士岩,知事张允中,照磨玉正已,同登道山,寔至正丁亥冬季月乙酉日也。”至正丁亥即元顺帝至正七年(1347)。

  萨都剌南下途经扬州时,与老友王伯循小聚,有诗《入闽过平望驿和御史王伯循题壁》云:

  广陵城里别匆匆,一去三山隔万重。

  日暮江东寄相忆,欲临秋水剪芙蓉。

  一去三山隔万重。他知道,闽地偏远,与北方相隔万水千山,此一去自然有诸多的不易。他在《过嘉兴》一诗中再次感慨:“三山云海几千里,十幅蒲帆挂烟水。……我歌水调无人续,江上月凉吹紫竹。春风一曲鹧鸪词,花落莺啼满城绿。”

  萨都剌任职的闽海道廉访司,治所在福州,属于江南行台(当时衙署在南京)管辖。当时福建属江浙行省,萨都剌是携家眷赴任的,一路沿运河、经浙江、转江西来闽,所以路途上多花了时日。当他来到闽北分水岭时,他深切地感受到闽山的高耸和险峻:“晓度分水岭,身在云雾中。手扣天上关,声落山下风。雷霆走涧壑,神人过虚空。既讶奔丰隆,亦可招祝融。顷刻开万象,赤乌飞岭东。”“白云下千峰,尽入怀袖里。振衣度闽关,洒作山下水。仰登天无梯,俯视井无底。古来守关人,豪杰存有几?寒食百草青,春风吹不起。”(见《度闽关》二首)

  闽地的风貌和风情,给他带来一定的新奇感,于是他写道:“云气千峰暝,溪流水拍桥。竹溪泥滑滑,榕树雨潇潇。曲栈钩崖角,垂虹挂岭腰。山家酒初熟,或事借椰瓢。”(见《道中漫兴》其一)在《过浦城》诗中,他写道:“人家鸡犬隔痴岚,城郭微茫见塔尖。一片轻云笼马首,熟梅天气雨纤纤。”在《度岭舆至崇安》诗中,他写道:“人生天地间,驰马历大块。行乐须及时,流光逝难再。役役功名徒,历历山水迈。伟哉东南区,奇险闽粤最。……”在《望武夷》诗中,他写道:“溪行望武夷,峭壁何斩绝。赤霞乱不收,大化元气泄。下有万年松,上有太古雪。只恐明月中,铁笛吹石裂。”过建溪黯淡滩,他又写道:“……请君听我黯淡歌,顺则流行逆须止。顺者不必喜,逆者不必愁。人间顺逆俱偶尔,且得山水从遨游。”(《黯淡滩歌》)

  海国山四围 繁华坐消歇

  萨都剌于后至元二年(1336)四月抵达福州。此时他已是花甲之人,正如他在《初到闽》诗中所说:

  旧说榕乡好,来游鬓已丝。

  片云山对户,一雨水平墀。

  绿袖持蕉叶,丹林压荔枝。

  城闉南有市,灯火夜眠迟。

  福州自古内河纵横,沟汊遍布全城,又与大江海潮相通,在雨水充沛的春夏季节,不但空气湿冷,河里还会出现水涨鱼跃的景象。萨都剌《闽中苦雨》真切地写出了福州内河纵横、雨过水涨的特点:

  病客如僧懒,多寒拥毳裘。

  三山一夜雨,四月满城秋。

  海瘴连云起,江潮入市流。

  钓竿如在手,便可上渔舟。

  这首《闽中苦雨》,堪称雨季福州的风情画。虽然题为“苦雨”,但苦中有诗意,写到最后,苦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诗人不由自主地向往这个地方的一种特别的情趣:钓竿如在手,便可上渔舟。让人舒眉一笑。三山一夜雨,四月满城秋。对此,清代杭世骏《榕城诗话》云:“未至闽中,不知此诗之妙。”

  到福州后,他时感无所作为——“三山幕府无公事,多病郎官懒出门”(《石林即事》其一),“地僻题诗公事少,芙蓉帐里紫云飘”(《紫溪道中》)。其《题屏风》写到身在东南“海国”的寂寞:

  海国夜凉星乱垂,石林逋客未眠时。

  满帘月色吹轻雾,白露无声下竹枝。

  秋天,福州迎来最好的天气。萨都剌登览城中的三山之一乌石山,赋诗《立秋日登乌石山和幕府杨子承韵》:

  海国山四围,繁华坐消歇。

  楼观沉夕阳,鸿雁下秋色。

  水边无丽人,石上多古刻。

  感此暮归迟,秋露满山白。

  杨子承,萨都剌的友人、同僚,时任宪幕经历。诗中“石上多古刻”一句,说的是福州乌石山留存了唐宋以来众多名人的题刻,包括李阳冰、程师孟、柯述等人的字迹,甚至有曾巩《道山亭记》的石刻(元代尚存)。就元朝而言,在萨都剌之前,乌石山已有闽海道肃政廉访使赵文昌于大德二年(1298)留下的诗刻“城绕青山市绕河,市声南北际山阿……”想来,萨都剌当是欣赏到这位前辈廉访大臣的题刻,自然产生一种赞叹之情。

  福州乌石山,古来有三十六奇之景,萨都剌游览其中的“鸦浴池”之后,有诗《题鸦浴池》曰:

  天池霹雳斤斧余,天风万劫吹不枯。

  白云石面化青雨,落日海眼翻金乌。

  银河灵鹊渡夜影,月窟老兔时濡须。

  太平海上锦袍客,跨鹤来看浴凤雏。

  福州城东有一座高耸的鼓山,历来多有登览和吟咏。目前没有资料显示萨都剌登览过鼓山,但他确乎写过一首《望鼓山》:

  鼓山起千仞,乃是东海垠。

  蛟龙穴其下,霹雳翻海门。

  砥柱俨不动,日夜雪浪奔。

  何当临绝顶,俯视浴日盆。

  这个秋天,他还写下深情吟咏福州的名作《南台月》:

  城南江上逢中秋,城南石梁初截流。

  长虹一道贯秋色,中分百里江南州。

  残露销尽鱼尾黑,金蛇翻动三江白。

  冰轮碾出碧玻璃,照见钓龙台上客。

  台中之客怀古心,黄河泰华三登临。

  今年携月醉台畔,越水越山为月吟。

  无诸城里人如海,无诸故冢埋残霭。

  无诸台上草离离,龙去台空三千载。

  昔龙已去江悠悠,今龙虽在人未求。

  怀珠岂立此台下,要上黄金台上钩。

  乾坤四顾渺空阔,诗书元气行勃勃。

  合沙古谶此其时,天下英雄求一决。

  南台月照男儿面,不照男儿心与肝。

  燕山买骏金万斛,万里西风一剑寒。

  此诗又作《南台看月歌》。南台,当时指南台山,即今大庙山,山上古有越王台,即闽越王无诸的受封台,史书记载南宋福州知州赵汝愚曾书隶体“古南台”三字刻于石上。

  中秋时节,诗人登大庙山放歌,歌唱江山岁月,咏叹千古烟尘。诗中“城南石梁初截流”,说的是元代头陀王法助,在南台闽江之上,募缘建成一座石桥万寿桥。“中分百里江南州”一句,指一条闽江奔腾而来,把福建分为两半。“金蛇翻动三江白”,写到闽江在福州分为两道,并形成三江汇流的壮观景象。

  诗人来到钓龙台,不禁怀古感今。“无诸城里人如海,无诸故冢埋残霭”,城里熙熙攘攘,山上空阔寂寥,形成鲜明的对照。“无诸台上草离离,龙去台空三千载”,诗人在这里凭吊“无诸台”,感慨英雄事。“合沙古谶此其时,天下英雄求一决”,江山代有英雄出,越王台仿佛仍在召唤天下英雄,来此施展才华。宋元文人常以“合沙”代指福州。“南台月照男儿面,不照男儿心与肝”,诗人感叹自己,身为堂堂男儿,胸中抱负未被“照见”,惟有万里西风、一剑寒光相伴。

  除了《南台月》,萨都剌在福州的名作还有《越台怀古》(有版本作《越王山》):

  越王故国四围山,云气犹屯虎豹关。

  铜兽暗随秋露泣,海鸦多背夕阳还。

  一时人物风尘外,千古英雄草莽间。

  日暮鹧鸪啼更急,荒台丛竹雨斑斑。

  《越台怀古》诗中吟咏的“一时人物”,指闽越王无诸,或以无诸为代表的千古英雄。全诗苍劲沉郁,凭吊闽越王,感叹历代英雄身居草莽,联想到自己的境遇,不禁流露出壮志未酬的些许苦闷。

  岁暮的福州,无雪而湿冷,如北国的早春,这是萨都剌对除夕前福州的印象。其《闽城岁暮》诗云:

  岭南春早不见雪,腊月街头听卖花。

  海国人家除夕近,满城微雨湿山茶。

  萨都剌虽然官职较小,但他仍不忘民间疾苦。他在福州期间,写过一首《织女图》(又作《题寿监司所藏美人织锦图》),诗中描写了纺织女的生活,抒发了他对底层劳动者的同情:“……佳人自古多命薄,风里杨花随处落。岂知丑妇嫁田家,生则同衾死同椁。君不闻长安市上花满枝,东家蝴蝶西家飞。笼中鹦鹉唤新主,门里侍儿更故衣。又不闻,田家妇,日扫春蚕宵织布。催租县吏夜打门,荆钗布裙夫短裤。我题此画三叹吁,百年丑好俱虚无。排云便欲叫阊阖,为我献上豳风图。”

  后至元三年(1337)秋,萨都剌又被调回北方,担任燕南河北廉访司经历(从七品)。于是,萨都剌奉母北归。晚年,萨都剌曾担任江浙行省郎中、淮西江北道廉访司经历等职,并流寓江浙一带。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8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