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贾海风

曾异撰曾居住在三坊七巷丰井营巷一带。

《纺授堂集》序(部分)。
曾异撰(1591—1644)是明代闽都文人,字弗人,祖籍晋江,明万历十九年(1591)出生于福州南门斗中巷,明崇祯十二年(1639)举人。曾异撰为人有“奇气”,作诗出奇意。他性情耿介,以文章和气节而闻名。
(一)
据史料记载,曾异撰为遗腹子,家贫,母纺织授读。其性耿介,不慕仕进,曾应招参与修史而未成;善诗文,著有《纺授堂集》,曾为福州开元寺铁佛殿题
联,与曹学佺、许豸、凌濛初等文
人交游唱和。
庆城寺铁佛联“古佛由来皆铁汉,凡夫但说是金身”是曾异撰创作的楹联作品,写的是福州开元寺内重达10万斤的铁佛。该楹联通过“铁汉”与“金身”的对比展现独特意象,语言对仗凝练,体现了曾异撰诗文“奇气”的特色。该楹联作品收录于《纺授堂集》,现可见于《曾异撰的诗词全集》等文献。
根据资料,庆城寺铁佛联流传至今,存在“庆城寺铁佛联”和“开元寺铁佛殿联”等不同版本。
(二)
曾异撰家贫无住处,靠亲戚、朋友短期借居。从他诗文中“在家频徙宅”“一年再徙卜居频,陋巷萧然亦四邻……无家到处依朋友,有母何人代水薪”等内容可以看出他颠沛流离的困境。
明崇祯六年(1633)前后,曾异撰一家住在朱紫坊一条小巷里,临近法海寺和“学宫”,也靠近安泰河。
史料记载“其父为诸生,早卒。母张氏,以遗腹生异撰,日夜纺绩,口授诗书大义”“少时日在私塾读书,夜受母教燃灯自学,以文章、气节闻名乡里。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中秀才,因家贫,当启蒙教师,得升斗之米养母。吴兴潘曾纮督学政,上其母节行,获旌于朝”“明崇祯十二年(1639),异撰中举人。崇祯十六年(1643)再赴会试”。
曾异撰还在娘胎里时,父亲就去世了,家境沦为赤贫。他6岁时,母亲于灯下一边手纺劳作,一边口授,教他认字读书。尽管家中贫困,母亲仍教导他“持身以介,济世以仁,勿以贫困而有所徇私”。因此,日后曾异撰诗文集就有了“纺授”之名。饥荒之年,曾异撰一家老幼5口人全靠他母亲和妻子采薯叶掺合米糠、麦麸充饥,艰难地存活下来。
曾异撰家庭生活条件极差,租屋“择其巷陋而价廉者”,常被水淹。“雨水时至,则井竈泛然,与污池沛泽无异”,环境恶劣,老鼠、虱子肆虐。夜里,曾异撰的妻子甚至要为他捉虱子。曾异撰把这段经历写进了诗中:“夜寒扪又懒,人瘦虱偏肥。败絮吾相得,病身尔共依。”诗中的“人痩虱偏肥”非常形象地写出了他贫穷的处境。曾异撰还写道:“但使吾病减,饔餐汝亦微。喜无当世务,容尔在裈肥。”意思是,如果能使我减轻病苦,虱子你咬我都是小事,我可以容忍你们在裤子里养得肥肥的。
后来,曾异撰的妻子在饥寒交迫中不幸病亡。曾异撰上有老、下有小,艰难度日,“老母携一孙女,负一孙,上井灶”。曾异撰成名后,因自己依然穷困、未能让母亲安享晚年而深感悲痛,于是写下了《家母节孝行略》。
(三)
在常人看来,一个人活得如此贫困憋屈,如果有改善生活的机会,肯定要牢牢抓住。但是曾异撰却没有这样做。据《明史》记载:“长吏知其贫,欲为地,不屑也。”意思是,曾异撰的生活十分贫苦,地方长官想资助他,他却不肯接受。
曾异撰人贫志不穷,他在文章中写道:“人生不得行其志,虽生百年犹为夭。吾尝以此论高寿,期颐者多寿者少。……老当益壮穷益坚,……宁愿为瘦地穷谷之塞柯,不愿为粪壤肥田之小草。”这话的核心意思是:他认为,一个人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即使活了百岁,实际上也算早就死了。按照这标准来说,真正的长寿者很少。他宁愿在贫瘠荒僻的山谷里做一棵瘦弱的树,也不愿在肥沃的粪土上做一棵小草。这是一种以“处境贫寒但品格独立”为荣、拒绝依附权贵换取安逸的人格追求。
曾异撰生活贫困,愤世嫉俗。他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就是一个狂人,写道:“穷贱余孤愤,或云我病狂……观世倦双眼,冠盖沐猴骄。”他认为自己空有远大志向却无法施展才华,对于世道失望之极,懒得睁开双眼去看。他讥讽某些掌权官吏像戴了官帽子的猴子,行径如同豺狼,还很骄狂。
曾异撰长期患肺病,自嘲为“肺子”,他在《送病》序中说:“昔人以文送穷,肺子以诗送病,病不去,而肺子之穷未有已也。”他在《山居漫兴》一诗中写道:“九年肺病嫌多食,数日医来禁作文。开室冻庖移馁鼠,临池寒砚倚僵蚊。”他在贫困病苦中过日子,他家的老鼠居然都饿死了,可见他生活之悲惨。
明崇祯四年(1631),曾异撰病情加重,已经无法外出教书谋生,原本就微薄的收入完全没了,一家人的生计没有着落。他病重时,在母亲的怀抱中苦苦支撑了七个昼夜,奄奄一息,命悬一刻。在贫病交加之际,曾异撰意识到,自己一直拒绝他人的帮助,坚持了20年,代价是老母亲陪着一起吃苦。他在文章中写道:“不愿以老母饥困,全二十年洁身修行之名。”他高傲的心性终究抵不过贫苦的现实,为了母亲,他痛下决心写信向官员求救。母亲却垂涕安慰他说:“小子得无有谒,小子从未肯受人恩。今以病困有请者,为家有老母也。小子释谒勿竟书,小子善病,我耐食糠覈。”知子莫如母,母亲知道他从来不肯接受他人的恩典,但现在因病困要向官员求救,是因为自己这个老母亲的缘故。她说,儿子啊,没有关系,你多病,母亲我也承受得起吃糠吞麸,你不要写求救信。
为此,曾异撰的内心反复挣扎,其痛苦是旁人无法理解的。他在为友人母亲祝寿的文章中提到,两人都有生活辛苦、艰难的老母亲,所以“有亲在而不可以不富贵……儿有母而不可以不富贵,儿有贤母而不可以不富贵”。从这些文字中,可以感受到曾异撰发自内心的苦闷。
在封建时代,像曾异撰这样的文人,大多数只有走科举这条路才有机会摆脱贫困。曾异撰的科举之路走得十分艰难,他25岁时考取侯官县秀才,此后连考20多年,年近五旬时才中了举人。曾异撰中举后,生活条件有所改善,在三坊七巷光禄吟台东侧泔液境“方井营”(今丰井营巷)居住。他修缮了自己的住处并将其命名为“纺授堂”。
后来,曾异撰两次考进士不第,最终在明朝灭亡之前去世,卒年53岁。他去世后,与其母张氏同葬于“福州西门外佛国山”(今鼓楼区后县路一带山上)。
《明史》未将曾异撰单独列传,其事迹附于《文苑》曹学佺传记后。
(四)
曾异撰的诗文反映了晚明福州的社会现实。这一点,在晚明闽都文人群体中是比较特别的。
晚明闽都文人大多是封建士大夫阶层,当时一些生活较贫穷的文人也依附于士大夫,充当清客、帮闲之类,他们陪伴有钱的士大夫群体集社、爬山、作诗、喝酒、会妓、唱曲、观剧,诗文中主要写一些风花雪月之事,赞叹美景,讴歌生活的美好。而曾异撰却像一个另类,他生活于社会底层,亲身经历了晚明时期吏治腐败、百姓濒临绝境的社会现状。曾异撰在文章中提到,闽北建州府是上级高官及士大夫到地方时的必经之处,所以当地的官员“犹有所顾忌,不敢放肆”,而汀州府偏处一隅,当地官吏“放手贪纵……横恣无忌”,沿海地区的豪恶缙绅一贯“私杖威于官箠,宦干登门,猛于公差”。
明崇祯年间,曾异撰两次北上进京参加科考,行走于中原大地。他将当时老百姓饿殍遍野的惨状以诗文的方式真实地记录下来,至今仍有重要的历史研究价值。明崇祯十三年(1640),曾异撰在归途中目睹中原老百姓挖草、刮树皮煮粥充饥的惨状,写道:“庚辰,公车南归,见燕、齐道中妇女拾薪无数,皆掘草刮树皮作粥……县胥已坐逋亡屋,俟有人归索税钱。”后半段的意思是,老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收税县吏还坐在逃亡之人的家里,想等此人回来后继续催收。
曾异撰经过山东时,在诗中写下了他所见的惨象:“野旷无青但有尘,空原时有孑遗民。人当见骨犹剜肉,树仅留皮亦裸身。饿眼干啼难出涕,菜容水肿不成颦。”这几句的意思是,空旷的荒原上,连草都被掘尽了,不见绿色,尘土飞扬。树木都被剥光了树皮,只剩光杆。一路上只见到一些形单影只的人,其中几个人瘦得像是身上肉都被挖去了。他们饿得干啼,眼睛已流不出眼泪,由于长期吃野草维持生命,脸部水肿变形了。曾异撰悲怆道:“路旁犬饱剩双殍,魄死犹惊悍吏呼。白骨若能官卖得,尚堪输抵未完租。”意思是:路边,野狗吃饱后,还剩下两具饿死者的尸体。亡人的魂依然害怕听见凶狠官吏的喝斥声。如果能把白骨卖给官家,也许还能折抵些没交完的租税。
“今之立朝者,欲为好官,则不能为好人;欲为好人者,则不能为好官。”这句话多被后人引用为“曾异撰借朋友之口”的论说。
综上所述,曾异撰的诗文作品深刻地揭露了晚明时期底层老百姓困苦的生活,对晚明社会、政治、时局和士林生态的记载,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10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