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戎章榕

1924年秋，林徽因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生证上的照片（资料图）。　

福州林徽因主题馆内景。记者　林双伟　摄

　　“林徽因这个人了不起啊，极赞欲何辞！”这是福州塔巷53号福州林徽因主题馆内留存的金岳霖先生生前的一段原声录音，是对林徽因出众才华和卓越成就的由衷评价。

　　当有人听到了这一评价，他的脑海瞬间冒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何以“徽因”？他通过阅读林徽因传记和反复进入主题馆观展，尝试从家族圈、交往圈、事业圈“三圈”回答他内心的疑问。这是陈元邦先生在《何以“徽因”——参观“林徽因主题馆”后的随笔》中写到的。在这篇洋洋洒洒11000多字的随笔中，林徽因与母亲何雪媛是绕不过的人物。母亲一生不幸的遭遇和性格上的缺陷，一定程度上对林徽因的成长具有反向作用力，使她幼小的心灵中萌生了不能做一个像母亲那样的人的念头。

　　上述随笔中援引了林徽因儿子梁从诫回忆文章中的一段话：“外祖母虽然容貌端正，却是一位没有受过教育、不识字的旧式妇女，因为出自有钱的商人家庭，所以也不善女红和持家，因而既得不到丈夫，也得不到婆婆的欢心。婚后八年，她才生下第一个孩子——一个美丽、聪颖的女儿。虽然这个女儿立即受到全家的珍爱，但外祖母的处境却并未因此改善。外祖父不久又娶了一房夫人，外祖母从此更加受冷遇，实际上过着与丈夫分居的孤单生活。母亲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矛盾之中，常常使她感到困惑和悲伤。”在这样的环境下，林徽因从母亲身上吸取了教训，她害怕成为母亲那样的人，避免重蹈母亲的人生覆辙。

　　江南商贾之家的幺女

　　何雪媛（约1880—1972），浙江嘉兴商贾之家的幺女。约1896年，不到20岁的她嫁入福州林家，成为林长民的继室。斯年，林长民年方20岁，学识渊博，风流倜傥，文采斐然，勤奋好学。而何雪媛虽有江南水乡少女的美，却未曾读书识字；又是家中幼女，从小颇受娇惯，不擅长家务，还任性急躁，这在讲究诗书礼法的书香门第里是格格不入的。

　　婚后第八年（1904年），何雪媛才生下女儿林徽因，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林家的长孙女。林徽因的出生，给林家带来喜悦和希望，却没有给何雪媛带来命运的转机。林徽因出世不久，林长民即赴日留学，直到林徽因5岁时才回国。之后，他和何雪媛又生了一女一男。据说此女孩比林徽因长得还要好看，长辈给这个女孩取了“麟趾”这个名字，寄托着“下一胎带来男孩”的希望。果然，继之而来的是男孩，但男孩生下来不久即夭折。1916年，麟趾也不幸离世。接连丧子丧女，于林家是沉重打击，也加深了家族对何雪媛未能延续香火的失望。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何雪媛愈发自卑，性格也愈加乖戾。

　　梁从诫在文章中写了林徽因当时矛盾的心理：“她爱父亲，却恨他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她爱自己的母亲，却又恨她不争气。”林长民起初也曾打算教何雪媛读书写字，奈何她全无兴趣，他也只能就此作罢。1912年，林长民在上海再娶程桂林，后者接连生下四子一女，深得宠爱，号称“桂林一枝室主”。“桂林一枝”出自《晋书》，是才学出众之人的自谦之词。但是，谁都能看出来，林长民取这个别号，一语双关，也指他与程桂林双栖双宿的美好生活。此时的何雪媛则带着林徽因迁居北京，被安置在后院偏房，名分虽在，却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面对母亲的命运，林徽因始终怀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心绪。她夹在父亲新的家庭与生母之间，小小年纪便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压抑的家庭环境催熟了她的心智，几乎剥夺了她的童年。原生家庭的阴霾，也萦绕了她的一生。

　　以上是流传较广的关于林徽因与何雪媛的记述版本。但笔者翻阅李传玺先生《林徽因，大写的她》等著作，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作者透过“美”，还原“才”，辨析被误读的林徽因，自然包括了被误读的林徽因与母亲何雪媛的关系。

　　夹缝里的旧式女性

　　林长民的原配叶氏，是他少年时包办婚姻的妻子，受先天疾病困扰早早离世，未曾留下子嗣。为了传宗接代，林长民被迫接受父母的安排，娶何雪媛为妻。在传统的豪门大户中，女子安身立命有三——女红、书法、诗词，对此何雪媛无一通晓，不被待见是可以理解的。

　　但有一处史实需要厘清：从何雪媛与林长民成婚到林徽因出世，间隔了8年；从林徽因降生，到林长民迎娶程桂林，又过去了8年。倘若何雪媛当真一无是处，在那个时代，她很难继续留在林家。二十余年的林家岁月里，何雪媛并非乏善可陈。她目不识丁，却因商贾之家的基因，在大家族的磨砺中练出了持家本领。她在持家上自有章法——林长民常年奔走于仕途与学问之间，妾室程桂林接连生子、深得丈夫欢心，她这个名义上的继室实则两头不靠，可林家上下的日常用度、节庆往来、人情应酬，多半落在她手里。账她算得清楚，待人也知分寸，府里老仆提起这位二太太，都肯说一句“本分”。

　　1917年，程佳林染病，几个小孩也年幼多病，13岁的林徽因主动前去照料。她因照料生病的异母弟弟林恒而与之结下深厚情谊。何雪媛同样没有置身事外，这在林徽因给父亲的信中留有记载：“燕玉哭闹几日，至是病矣。恒恒满头暑疮，多赖娘娘料理。”信中的“娘娘”，便是林徽因对何雪媛的称呼，她称程桂林为“二娘”。家族陷入困顿之时，何雪媛愿意出手相助，足见她顾全大局、明晓事理。

　　压抑的处境，满腹的委屈，有气只能发泄在亲生女儿身上。可这份母爱纵然笨拙，却无比真切。母女二人一同被安置在冷清后院，在林徽因那些孤寂难熬的年少时光里，是何雪媛守在她身旁。她不懂新式教育，不会像丈夫那样与女儿谈诗论文，却用最实在的方式庇护着她。

　　林长民1925年死于非命，林家顷刻分崩离析，程桂林一房另立门户，何雪媛失去依靠，但她没有选择改嫁，从此靠着女儿林徽因赡养度日，即便抗战烽火四起，辗转万里流亡，母女二人也始终不曾分离。这固然有林徽因的孝心，更有她骨子里的坚韧。一个没读过书的旧式女子，在风雨飘摇里守住了自己的位置，这本身，便已不算易事。

　　诚然，何雪媛能够在林家保有一席之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林徽因。她为林家生育了一个冰雪聪明、乖巧伶俐的长女。可以说，林徽因是母亲在林家立足的最大底气。

　　危难时刻的清醒远见

　　林徽因在致费慰梅的书信中，曾埋怨母亲是“极其无能又爱管闲事的女人，天下最没有耐性的人”。何雪媛身上带着旧时代女性的诸多局限，但在关乎女儿人生前途的关键抉择上，她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清醒见识，深刻影响了林徽因的人生走向。

　　1925年12月24日，林长民投身讨伐张作霖的战事，不幸遭流弹击中身亡。噩耗传来，远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求学的林徽因深陷对父亲的哀恸、对母亲的牵挂，当即打算终止学业回国奔丧。彼时的何雪媛痛失丈夫，孤苦无依，内心何尝不盼望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儿回到身边。可她克制住个人思念，不愿女儿因奔丧断送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她托付梁启超写信代为传话，力劝林徽因留在美国完成学业。于是梁启超在给梁思成、林徽因的家书中明确叮嘱，劝她万不可贸然归国，同时承诺梁家会承担她的留学费用。

　　1926年底，林徽因再次萌生了回国的念头，一来她想回来看看母亲和家里情形，二来想从头再考清华官费，以实现留学经费的独立。对此，何雪媛屡次转告梁启超，请他再劝林徽因不要回国。这在梁启超致梁思成的信中可以见证：“思成信上说徽音二月间回国的事，我一月前已经有信提过这事，想已收到。徽音回家看她娘娘一趟，原是极应该的，我也不忍阻止，但以现在情形而论，福州附近很混乱，交通极不便……最近几个月中，总怕恢复原状的希望很少，若回来还是蹲在北京或上海，岂不更伤心吗？况且她的娘娘屡次劝她不必回来，我想还是暂时不回来的好。至于清华官费，若回来考，我想没有考不上的。过两天我也把招考章程叫他们寄去，但若打定主意不回来，则亦用不着了。”

　　一方面是母亲的恳切劝阻，另一方面是梁启超的宽慰相助，林徽因终于打消了回国的念头，和梁思成一起完成了学业，并在加拿大成婚。关键时刻何雪媛的清醒见识，成了她给女儿人生中一次不动声色的关键托举。

　　试想，如果林徽因放弃学业回国，凭借她的天资和勤奋，考取清华官费不成问题，但乱世之中世事难料，难免不会节外生枝、横生波折，林徽因的人生轨迹可能就此改写。

　　苦难岁月里的相依

　　1928年8月，学成归国的林徽因回到祖籍地福州，这也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踏足祖籍地。当年9月她离开福州时，将母亲一起接往了北方。自此往后，母女便相守一处。林徽因婚后去了很多地方，都把母亲带在身边——北平、沈阳、昆明、李庄……在战乱流离的艰苦岁月，她始终没有抛下母亲。她理解母亲的不幸，却难以认同母亲的性格与处事方式，内心长期处在纠结、痛苦之中。

　　在西南逃难时期，林徽因肺病危重，何雪媛拿出自己仅有的两只银镯，换取小米与糖，深夜摸索着端粥到女儿床榻前。为母则刚，苦难磨去了她早年娇生惯养的习气。林徽因的外孙女于葵转述妈妈的回忆：在李庄最艰苦的日子里，是太婆（何雪媛）一碗反复蒸煮的“杭州味红烧肉”，带给家里些许笑声；昔日不善女红的她，也拿起针线，参与到《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的装订工作之中。

　　在林徽因的心中，母亲的形象或许并不完美，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情感，却是任何岁月都无法磨灭的。1955年，林徽因病逝，临终之前，她郑重嘱托梁思成务必照顾好妈妈。梁思成信守承诺，每月将大部分工资交由何雪媛支配；1962年他与林洙再婚，依然维持旧例，大部分收入交由何雪媛，仅留存少量家用。待到梁思成离世，年事已高的何雪媛，由林洙照料起居，直至终老。

　　何雪媛一生送走丈夫、女儿、女婿，是不幸的；但她又是幸运的，她1972年底去世，享年约90岁，晚年有人照料，得以长寿善终。

　　“彼此相爱，又相互不喜欢”——既相依为命，又终生争吵。这是金岳霖先生概括的林徽因与母亲何雪媛的关系。

　　笔者赞同陈元邦先生的观点，何雪媛悲情的一生为林徽因的成长、成才提供了一个反面的教材——女儿亲眼看见一个没有学识、没有经济能力的旧式女人在无爱婚姻里的卑微，从而拼了命地读书、独立，这也为林徽因一生的勤勉奋进增添了一个注脚。陈元邦先生也表示，他还会再去福州林徽因主题馆，林徽因是一本书，每走近一次，都是一次翻阅、一次重温，都会有新的感悟、新的收获。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12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