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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访谈|高贵的匍匐:于大地仰望星辰——专访传记作家钟兆云
2026-11-0215:49:14来源:福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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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兆云接受采访。石美祥摄

  北京,10月28日,《高贵的匍匐:“龙芯之母”黄令仪》新书发布会暨研讨会如期举行。在钟兆云赴京之前,笔者走进他的办公室,在堆叠档案与书稿的书桌旁,对他展开一场独家深度专访。这是他传记创作四十年来,交出的第一部以女性科学家为主角的长篇传记。一本书,连接起一位已故的芯片拓荒者与一位深耕非虚构写作的作家。一句“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穿透纸页,照见一代人滚烫的家国信仰。

  黄令仪,“中国龙芯之母”,亲历抗战苦难,少年立誓以身许国,投身“156工程”,伴随新中国微电子事业从荒芜走向破土。花甲之年再度出征,与胡伟武并肩攻坚,造出龙芯系列国产CPU,直面芯片领域“卡脖子”困局。2023年国科大毕业典礼,党委书记、校长周琪院士念及她的遗言当场落泪,让这位默默耕耘大半辈子的科研人,走入大众视野。而钟兆云的《高贵的匍匐》,不只是记录一位科学家的技术功绩,更是打捞被科研身份遮蔽的文学梦、少年志,还原一个平凡而灵魂高贵的血肉之人。

  管澍:最初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接受《高贵的匍匐》这部传记的邀约?

  钟兆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前后四次向我发出写书邀请。最开始,我因为公务缠身、创作排期紧张,三次都婉言谢绝。一般来说,被拒绝三次,很多邀约就到此为止了,但编辑没有放弃,依旧执着相邀。

  某个周末,我妻子在书房听到我和编辑通话,她看过黄令仪的相关报道,跟我说这个人物非常值得书写。这句话触动了我。到了我这个年纪,判断要不要投入一部传记创作,标准很简单:接触材料之后,我会不会落泪,泪点就是我最后的试金石。

  2025年春天,我终于应下这份邀约。现在回过头,反而是我要感谢出版社这份不依不饶的坚持。正是这份执着,才有了这本书,也让我四十年传记创作生涯,收获一份小小的圆满。

  1986年我写出第一篇传记,巧的是,广西师大出版社也迎来建社四十周年。我的笔下,刘亚楼、邓子恢、叶飞、项南等革命前辈、历史人物辜鸿铭、国际友人塚本幸司、少年陈祥榕等都写过,唯独缺少分量厚重的女性长篇主角。黄令仪这本书,让我笔下人物实现古今中外、男女老少齐全,对我传记创作生涯来说,是一个小圆满。

  管澍:这是您第一部以女性作为核心传主的长篇作品,对比您过往笔下其他人物,黄令仪给您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钟兆云:过往我写军人、公仆、国际友人、历史名士,他们的人生舞台很多时候是在聚光灯之下的。而黄令仪不一样,她大半辈子埋首实验室,多数时光隐于幕后。她不是只有科研理性的技术符号,是精神力量、文学情怀、女性力量集于一身的人。

  世人记住她,大多是芯片攻坚的功绩,但剥开科学家外壳,她内心丰沛柔软。我拿到她留存的日记,刚开始字迹潦草模糊,几乎辨识不出。我带回复印件,一遍一遍研读,慢慢读懂她的一生,几乎可以辨认每一行字迹,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少女时代她就怀揣作家梦,想写反映侵华战争的小说,晚年还计划写自传,想把所见所思留给后人,作为一份真实纯正的历史见证。但是科研天职摆在前面,所有个人爱好,都要让位为国铸盾、为民造福。她这一生唯一的“失信爽约”,便是没能写完属于自己的自传。某种意义上,这本书,是我替她圆了生前未了的作家梦。

  管澍:在您的采访写作过程中,胡伟武先生提供了大量一手史料,能否谈谈胡伟武眼中真实的黄令仪?

  钟兆云:龙芯中科董事长胡伟武百忙之中抽出很长时间接受我的采访,向我敞开很多龙芯发展史上秘不示人的内心衷曲,初稿出来,他读完还短信告诉我读得热血沸腾。两个人相识时,胡伟武33岁,黄令仪已是66岁。龙芯2号问世后,胡伟武曾劝年事已高的黄令仪,不必冲在一线,指导后辈即可,她脱口而出那句震撼无数人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

  管澍:书名定为《高贵的匍匐》,“高贵”与“匍匐”,这两个词如何理解?

  钟兆云:无数个夜晚,我散步仰望星空,“匍匐”二字一直在心底盘旋。一开始我拟名《匍匐者》,取自黄令仪那句振聋发聩的话,但觉得这还不足以承载全部敬意,最终定名《高贵的匍匐》。出版社看完,也说这个书名无可替代。

  何为匍匐?当下不少人选择躺平,不愿意躬身付出,更谈不上为民族国家躬身奉献。匍匐,不是卑躬屈膝,是沉下心,甘于沉到泥土之中,不计光鲜,不计名利,脚踏实地默默耕耘。黄令仪一辈子,就是这样持之以恒匍匐向前。

  何为高贵?世俗语境里,高贵常常等同于地位、身份、财富。可有些人身份显赫,灵魂却污浊不堪。黄令仪的高贵,无关身份头衔,是灵魂层面的高贵。不只是有趣的灵魂,而是高贵的灵魂。把名利踩在脚下,一生以身许国。1951年,还是高一学生的黄令仪戴着团徽站在桂林尧山,目睹烈士遗骨写下自己的报国之志:愿以生命和鲜血建设您、保卫您。少年写下的誓言,她用整整一生践行。这便是高贵的匍匐。

  管澍:深入走进黄令仪的精神世界,为她立传,对您自身有着怎样的意义?

  钟兆云:寻访她桂林全州的祖屋、求学的武汉、奋斗大半辈子的北京。走进她旧办公室,墙上还挂着她的遗照,目光澄澈明亮。翻看日记手记,看到她写水仙花盛开的喜悦,看到她摘抄的诗句,还看到鲁迅肖像旁她小小的照片。

  写作的一年多,对我而言是一场精神的洗礼、陶冶。传记写作,并不只是我单方面为传主树碑立传。在挖掘她人生的过程中,我不断被她的信念打动。黄令仪身上彰显强大的“她力量”,在国家现代化进程中,女性科研工作者沉默厚重的奉献,值得被看见。

  我希望读者看到的,不是被神化的英雄。她是真实平凡,但又不平凡的爱国者、科学家。有爱好,有文学向往,有战乱留给她一生的伤痛——逃难路上,她弟弟不幸离世,这件事成为她长久的心结。同时又有着无比坚定的信仰,写下“我必须完整地属于这个党”。读完这本书,我们照见的,也是我们自己的初心。

  管澍:回望《高贵的匍匐》全书,您最想留给读者怎样的启迪?

  钟兆云:黄令仪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人不一定都要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处,当你愿意把个人得失放在身后,愿意为祖国匍匐奉献,把理想付诸日复一日的坚持,平凡生命,一样可以拥有顶天立地的人格。

  她留给我们的启示,无关职业。无论身处什么岗位,都可以守住灵魂的高贵。持之以恒匍匐,就是高贵,你肯定愿意为祖国匍匐。

  走出钟兆云的办公室,窗外榕影婆娑。黄令仪已经远去,但那句滚烫的话语,经由钟兆云的笔,再度流传。所谓高贵的匍匐,是把理想扎根泥土,把信仰扛在肩头。时代依旧需要这样的精神——甘于匍匐的追光者。

  (管澍)

  《福州晚报》(2026年11月2日 A07版 二梅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