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潘亚昭

正谊书院。(资料图)

福州一中校门旧影。(资料图)

福州一中校园旧影。(资料图)
闽山苍翠水萦回,美哉伟哉我福中。
正谊凤池托迹古,此邦人物甲南东。
李忠定、俞家军,缅怀壮烈挹高风。
鸡鸣风雨同舟切,百千健儿齐起勤勇复公忠。
振起中华民族,万祀永无穷!
这是福州第一中学(以下简称“福州一中”)校歌。这首诞生于20世纪40年代的校歌,是三牧学子相伴一生的青春之歌。1938年,抗战全面爆发的第二年,福州一中被迫迁往沙县沙溪。这首歌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出来的,由当时福州一中教师管雄作词、饶士斌作曲。直至今日,许多老校友听到这熟悉的旋律,唱着这振奋人心的歌词,还是禁不住热泪盈眶。
福州一中,最早可追溯至1817年的凤池书院,至今已有209年办学历史。它是福建省教育厅唯一直属管理的完全中学,也是原国家教委确认的中国名校。
(一)
1963年夏天,我小学毕业了。在报考的志愿表中,我端端正正地填写着:第一志愿,福州三中;第二志愿,福州五中;第三志愿,福州十九中。因为我的大姐在福州三中念书,我想和大姐在同一所学校。
录取通知书发出之前,老师带着我们去看张榜的录取名单。当时我很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考取福州三中。但令我意外的是,从上到下,由左往右,我搜索了几遍,都没有在福州三中的录取名单中发现自己的名字。焦急地再看福州五中的录取名单,也没有。眼泪渐渐涌上了眼眶,模模糊糊中再搜索福州十九中,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此时我心中已不抱有任何希望了,难道连最后志愿的中学都考不上吗?
正在我着急时,老师把我拉到福州一中的录取名单前,让我看前面几位的名字。在这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老师与同学都笑着祝贺我,但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心目中理想的中学是福州三中。怀着满腹疑问,我询问老师,志愿表中没有报考福州一中,为何会被福州一中录取?但老师笑而不语。
就这样,我进入了这所全国知名的学校,开启了中学生活。
(二)
祖父得知我考进福州一中后很高兴,因为他曾经也是福州一中的学子。祖父笑呵呵地对我说:我们现在是校友了!周末,祖父特地带着我到三牧坊,给我讲解福州一中的历史。
三牧坊宽不足4米,长也只有200多米。但全闽大学堂时期,横跨其上的一座天桥,却连接着坊东边的凤池书院与坊西边的正谊书院。20世纪60年代,天桥上的风雨廊被拆掉,改建为高围墙。在古老的三牧坊小巷中,我们祖孙二人慢慢地行走着,福州一中那悠远的历史,从祖父的口中缓缓地诉说出来。
福州一中的前身,是凤池书院和正谊书院。这两所书院,是当时福州官办四大书院中的两大书院。
凤池书院创建于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原名圣功书院,早期经费短缺,难以为继。清道光元年(1821),时任福建盐法道吴荣光为圣功书院积极筹措经费,并以所在地凤池里为名,改称“凤池书院”。书院主持称为“山长”,历任山长多为名人,由其出面聘任名师。第一任山长赵在田,主张学生以修养品德为先,其次才是道艺、文章。次任山长魏敬中,勤于工作,受到生员的爱戴。戊戌变法后,时任山长陈璧受洋务运动影响,提倡学在实用,重视理工。末任山长曾宗彦,于清光绪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1899—1901),以在籍翰林出身的侍御身份出任该职。曾宗彦思想和行动上倾向维新派,同情支持戊戌变法,与“六君子”之一的林旭是知交,还是维新组织“闽学会”骨干之一。
正谊书院的前身为正谊书局,由闽浙总督左宗棠于清同治五年(1866)创立。正谊书局曾刻印书籍525卷,取名《正谊堂全书》。不久,乡绅杨庆琛、船政大臣沈葆桢等建议将正谊书局改为正谊书院,并购买原东街口省立图书馆旧址的民房改建书院,清同治九年(1870)建成,其名出自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之语。
正谊书院最初大门上悬挂的青石横匾“正谊书院”,是福州三大书院山长(凤池、致用、正谊)郑世恭所书。正谊书院首任山长林鸿年是清道光十六年(1836)状元,他曾为书院撰有一联:“客皆当代要津,到此地只谈风月;我本昔年都讲,愿诸生共筮云雷。”林鸿年在正谊书院主讲19年,造就了一大批人才,叶大焯、陈宝琛、林纾、陈衍、吴增祺等皆出自其门下。
随着教育改革中承上继下的变革,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福建省第一所官立新型学校——全闽大学堂诞生了。这是晚清政府废科举、改书院、办学堂、推新学,实行教育大变革以图挽救危机的新举措,由凤池书院和正谊书院合并而成。
凤池书院、正谊书院在不同时期的创办直至1902年的合并,就是福州一中前身“书院时期”的前85年。
1904年,清朝学部颁布学务纲要,规定只能在京师设立“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各省只能设立“高等学堂”,故全闽大学堂于当年冬改名为福建高等学堂,由叶在琦担任学堂监督,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春,改由陈宝琛继任。
(三)
1903年,我的祖父11岁时,入福州西城小学堂求学,1905年转入福建高等学堂就读,师从陈宝琛学习国文,成为福州一中早期学子。
后来,随着时代的推移、政体的更替,以及教育方针、政策、学制的改变,福州一中曾数易校名。但无论怎么改变校名,都改变不了其办学的宗旨。
全闽大学堂创办之初,由布政使周莲出任总办、盐法道鹿学良任会办,候补知府梁冠澄担任提调,统筹学堂开办与日常办学经费事宜;在籍翰林叶在琦任总教习,主持具体教务学务。办学初期,学堂暂划拨正谊书院部分空间作为校舍,凤池、正谊两座传统书院并未裁撤停办。
彼时,福州新式初等教育尚在草创阶段,城内各地官立小学刚刚筹办,符合入学标准的生源供给不足。因此,全闽大学堂只能变通招生,从举人、贡生,以及文墨通顺的童生当中遴选生源,设立正斋作为预科班次;待正斋修业期满,升入专斋,方为学堂正式学生,辛亥英烈林觉民便是学堂首期学员。按照当时的规制,童生、秀才完成学业后,可获优贡、拔贡等科名奖励;举人出身的学员毕业,经保举可授官职。
早期入读的学员,年龄跨度很大,自十余岁至二十余岁不等,生源覆盖福州府城、周边各县,亦不乏旅闽外省人士后裔、在榕外籍人员子弟。不少学生此前长期受私塾教育,只熟习本地方言,尚不谙官话,语言沟通成为早期教学的一大难题。
建校初期,全闽大学堂实质上以预科生源为主。早期学生课程包括修身、读经、国文、中外历史、中外地理、博物(动物、植物、矿产)、生理、英语、数学(算术、代数、几何、三角)、物理、化学、法制、图画、体操(兵操、器械操)。其中,英语、博物、器械操均聘外籍教师;音乐课因缺教师无法开办,至1912年林璇留日学习音乐归来,被聘为教师,才得以开办。尽管科目多而杂,但最重要、最被重视的是国文科,不及格者即被留级或淘汰,可谓一科定乾坤。
国文含古文、作文两部分,作文当时多写半白话文,对字数严格限制,务求简明扼要,表达清晰,期考、年考都被列为首门。学堂监督平时不一定在校,但国文考试时必须到校主持考试,且作文必由其亲自命题。考卷由各位国文教师批改后评出分数,再由学堂监督按好、中、差等级逐项亲自抽阅复核。
那时,全体学生在国文上都特别用功,时常发生学生因加班夜读而生病的情况,也有个别学生在考场上因过度紧张而晕倒。
全闽大学堂成立后,总教习为叶在琦。改名为福建高等学堂之后,总教习改称为监督,先后继任的为陈宝琛(任职时间为1905—1906)、林炳章(林则徐后裔,陈宝琛女婿,任职时间为1906—1908)、陈培锟(任职时间为1909—1911),他们均为进士、翰林出身。辛亥革命后,陈培锟先后调任汀漳道、厦门道道尹,遂改由学堂首期毕业生、日本高等师范毕业的王修出任监督。1912年1月,中华民国教育部令各学堂一律改称学校,监督一律改称校长。1915年起,福建高等学堂改名为福建省立第一中学,后又数易校名,1951年8月定名为“福建省福州第一中学”,延续至今。
在福州一中的历史长河中,知名的校长里有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陈宝琛,也有被联合国亚太教科文组织列为当代教育家的陈君实。校友中有11位中国两院院士,他们是:新闻学家、哲学家、作家邓拓,固体物理学家冯端,天体物理学家陈彪,电化学家田昭武,寄生虫病学家唐崇惕,中医心脑血管学家陈可冀,数学家林群,核物理学家王乃彦,摄影测量与遥感专家王任享,数学家刘应明,电子学家李幼平。校友中还涌现出很多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杰出人物,如林觉民等。
(四)
福州一中的红楼,始建于中华民国二十年(1931),由福州著名建筑师林天民设计。该建筑历时一年建成,为一座砖木结构的新型教学楼,设教室15间,建筑面积约1050平方米。1982年夏,红楼被拆毁,在原址建凤谊楼。红楼的奠基石和“入德之门”“凤池书院”“正谊书院”等匾额,如今嵌在专门建造的校史墙上。
1958年,师生们拆除平房旧图书馆,自己动手建成新楼,作为教师办公楼。因工程神速,并与所处时代吻合,该楼被称为“跃进楼”,后于1983年被拆掉。
1953年夏,一座三层砖木结构的教学楼在校东北靠卫前街处建起,建成后称“五四楼”,为初中部教学楼。20世纪80年代,改为图书楼。1982年校庆前夕,为纪念校友邓拓,又更名为“拓楼”,并由廖沫沙题写楼名。
1962年,校内的文昌宫被拆掉后,改建为四层新教学实验楼,称为“新楼”。1982年校庆之际,新的综合教学楼即将竣工,学校对全校建筑进行了重新命名,取当时校歌“楼堂迎旭日”之意,“新楼”更名为“鸣阳楼”。
我上小学时,社会上盛传“考入一中,是穿皮鞋与穿草鞋的分水岭”。那时,我以为不过是社会上的人说说而已,但在福州一中宽敞的大礼堂中,亲耳听到校长陈君实这句响当当的“考入一中,就是穿皮鞋与穿草鞋的分水岭”时,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激动。很多年以后,校长陈君实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震响:“一中是福建省第一流的中学。我们每个人的身边,都有未来的北大学生、清华学生,有文学家、科学家、政治家。今日我以一中为荣,明日一中以我为荣。”
我读书时的福州一中,名师云集,馆藏典籍丰富。1963年,叶圣陶先生到福州一中视察,留下十六字教育箴言:“何以为教,贵穷本然,化为践履,左右逢源。”
